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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动摇 那杯被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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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陈屿生日了。
他提前三天告诉林星落:“周六我过生日,一起去玩。”
林星落愣了一下。
她从没被人邀请过参加生日聚会。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同学过生日,发请柬,全班都发了,唯独跳过她。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的人一张一张地接请柬,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写作业。
“去哪里?”她问,她担心自己不合群。
“一个朋友开的店,”陈屿说,“唱歌,喝酒,玩玩。放心,都是熟人。”
林星落犹豫了一下,酒吧,她没去过酒吧,她去过最热闹的地方是菜市场。
“我……”
“来吧,我生日唉,”陈屿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的,“你总得给个面子吧,好朋友。”
“好。”他对自己那么好,自己总不能辜负了陈屿的心意。
林星落迟疑了下,答应了他。
陈屿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穿好看点。”他说。
然后走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开始为难。
穿好看点。
她有什么好看的衣服?她的衣柜里只有校服、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穿着没有着落,礼物也不知道送什么……早知道不答应陈屿了。
不答应陈屿,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那天晚上,林星落翻遍了衣柜,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条白裙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很滑,腰间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
林星落从未穿过裙子,这是给她的吗?是买给她的呢?她将它拿出来时,一封褪色的牛皮纸信封跟着掉了出来,沉甸甸的,发出一声闷响。
林星落小心翼翼打开信封,发现里面丢失钱,还有她的名字。
是奶奶留下的。
林星落蹲在地上,盯着那堆钱愣了好一会儿。
纸币被折得很小心,按面额分类,一百的捆成一沓,五十的夹在中间,十块五块一块的单独叠好,连四毛钱都用一张糖纸包着。
她数了三遍,没错,八千七百三十一块四毛五。
奶奶一辈子节省,买菜为几毛钱跟摊主讲半天,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却攒下这么一笔有零有整的钱。
林星落把钱重新装回信封,手指碰到裙角。她拎起那条白裙子抖开,裙子滑落到身前,长度刚好到小腿,腰间的黑色蝴蝶结做得精巧,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的夏天,奶奶牵着她的手路过百货大楼,橱窗里挂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她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奶奶问要不要买,她摇摇头说太贵了。那时候她妈刚走,爸常年不回来,家里全靠奶奶捡瓶子得来的钱撑着。
奶奶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林星落把裙子贴在脸上,布料软得像一层月光。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白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潮湿的印子。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有把裙子收回去。
她把裙子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着,像有人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了那条白裙子。
黑色的蝴蝶结系在腰间,不大不小,像是专为她量过的。镜子里的自己比八岁时高了很多,裙子却刚好合身——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奶奶当年买下了那条裙子,一直在等她长大。
她翻遍了奶奶留下的旧物,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收据。
百货大楼,日期是十四年前的夏天,金额那一栏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个“8”字开头。
收据背面,奶奶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落落穿上一定好看。”
林星落拿着那张收据,坐在奶奶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很久没有动,泪水揉皱了手中的收据单。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生日,奶奶都会给她煮两个鸡蛋,在桌上滚一圈,嘴里念叨“滚走霉运,滚来好运”。
她想起奶奶每次卖破烂得到的钱,都会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块,放进床底下的铁罐子里,说“这是给落落攒的”。
她想起奶奶最后那几年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她是谁都认不清,却总在傍晚的时候走到路口,往学校的方向张望。
奶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给她攒钱……
八千七百三十一块四毛五,就是这样一块一块,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那条白裙子,就这样等了她十几年。
周六傍晚,她穿上了那条白裙子。
站在镜子前,她几乎不认识自己。裙子的长度刚刚好,脚踝往上一些,刚好遮住膝盖上那些旧疤痕。
她把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漂亮精致的眉眼,像春天绽放的花,不艳丽,但娇俏可爱。
陈屿在巷子口等她,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
看见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子上,又滑回来。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
但林星落觉得,这两个字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都好听。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陈屿转身。
她跟在后面,穿着白裙子,走在这条她走了无数次的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灰蓝。
风吹过来,裙摆飘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欢喜。
酒吧在一栋老楼的负一层。
楼梯窄窄的,墙上涂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音乐从底下涌上来,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麻。
林星落跟在陈屿后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震动上,她的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推开门,烟雾和声音一起扑过来。
灯光很暗,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墙上、桌上、人脸上转来转去。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混合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呛得她一直咳嗽。
“陈屿!”有人喊。
角落里一张大桌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周莹也在,坐在最里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林星落,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陈屿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示意林星落坐下。
“喝什么?”他问。
“水就行。”
“来这儿喝什么水,”旁边一个男生笑了,染着黄毛,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陈屿,你女朋友啊?”
林星落的脸一下子红了。
“同学。”陈屿说,语气很淡,“我想做她男朋友,可人家不给我这个机会啊。”
黄毛笑说:“还有我们陈大校草搞不定的人啊。”说着,他的目光在林星落身上转了两圈,从脸上滑到胸上,腰上,脚踝上。
林星落低下头,不安的躲到陈屿身后。
陈屿说:“别怕,来了就好好玩,都是自己人,放开就好了。”
林星落小幅度摇头,那不是自己人,都不是自己人,周莹欺负过她,她不喜欢周莹。
还有黄毛的目光……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不舒服,她想逃离这里……可是,这是陈屿的生日,如果走了,陈屿会不会不高兴。
到场的朋友太多了,陈屿没有时间顾及她的感受,他端了两杯饮料,一杯橙色的,一杯透明的,他把橙色的推到她面前。
周莹挑了一下眉。
陈屿淡淡道:“果汁,没酒精。”
林星落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凉凉的,有橙子的味道。
“谢谢。”她说。
陈屿坐在她旁边,跟其他人聊天。他们说的话她大半听不懂——谁和谁分手了,谁喝醉了吐在谁身上了,哪个乐队的新歌难听死了。她听不懂,但她觉得安心。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看他偶尔笑一下,左边的酒窝露出来。
她低头喝果汁,一杯很快就喝完了。
陈屿又给她拿了一杯。这次是红色的,像西瓜汁。
“这个也好喝。”他说。
她喝了一口,甜的,比刚才那杯甜一些,还有一点点涩。
“好喝。”她说。
周莹看了陈屿一眼,起身说:“上个厕所。”
陈屿心领神会,等了五分钟,也去厕所了。厕所的灯是坏的,只剩镜前那一圈白炽灯泡还亮着,光从镜面反射回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周莹靠在洗手台边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陈屿站在她对面,背靠着门板,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不知道积了多久的、黏糊糊的水渍。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刺鼻的,甜的,盖住了腐朽糜烂的味道。
周莹把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开了。她看着陈屿,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屿,”她开口,声音不大,“你是不是狠不下心了?”
陈屿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钉在地上那摊水渍上,像是能在里面看出什么花来。;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莹笑了一声,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说话的时候烟在嘴唇上一翘一翘的。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嚼了嚼,“那你刚刚为什么把她的酒换了?按照原计划,你给她了那杯酒,她会晕倒,就能毁了她。就能如你所愿。”
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迟不下手。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这里人太多,他不想被人看见。但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让她喝下去。
他不想看见她倒下去的样子,不想看见她被那些人带走,不想看见她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情、像一只被蒙在鼓里的、任人宰割的羊。
最不想的还是——
不想看见她流泪的眼睛。
“不是现在。”他说。
“那是什么时候?”周莹问,“等她真的相信你的时候?等她爱上你的时候?等她把你当成救命稻草、离了你就活不了的时候?那时候你再动手?陈屿,你是在等她自己跳下去,还是你根本下不了手?”
陈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要林卫国付出代价,他要林卫国的女儿替他妈妈偿命。
他要把她毁了。
他计划好了,但他算错了一步——他没有算到自己会心软。
那是更复杂的东西,是恨和心疼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是他看见她笑的时候胸口会疼,看见她哭的时候胸口会更疼,是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想的不是怎么毁掉她,而是她今天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被窝里偷偷哭。
他不想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周莹,”他说,声音很低,“你别管了。”
周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嘲讽到认真,从认真到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最后变成像是认命又像是放弃的表情。
她把烟折成两截,扔进了垃圾桶里。
“陈屿,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也恨她,”周莹说,“是因为你让我帮你。你说了,我就做了。你让我整她,我整了。你让我停,我停了。你让我陪你演戏,我陪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屿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欠我的,”她说,“让你欠我一辈子。这样你就永远忘不了我。你恨她也好,爱她也好,最后你都会记得,是我帮你走到这一步的。你欠我的。”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你走吧,别再掺和了”。但他的嘴刚张开,周莹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别说了,”她打断他,“已经来不及了。”
陈屿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来不及了?”
她说,“我已经让人把酒给林星落喝了。”
陈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门板上弹起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发白。
他盯着周莹,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周莹一字一顿,“那杯酒,她已经喝了。”
陈屿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今晚林星落坐在角落里的样子——她端着那杯饮料,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以为她只是不喜欢那个味道。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疯,”周莹说,“疯的是你。你明明恨她,却舍不得动她。你明明想毁了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护着她。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帮你做决定。”
陈屿没有说话,冲了出去。
他跑过走廊,跑过吧台,穿过那些扭动的人影、呛人的烟雾。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角落里,那张桌子,空荡荡的。
那杯红色的饮料还在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杯底还剩一点红色的液体。
但她不在。
她不在。
他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坐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呢?穿白裙子的?”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好像被人带走了。”
陈屿松开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身往外跑,撞翻了一个人的酒杯,酒洒了一地,没有人骂他,因为没有人看清他的脸。
他跑出酒吧,跑上楼梯,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亮着,昏黄黄的,照着地上的落叶,落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像找不到方向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星落,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被人发现得早,送来得及时,已经洗了胃,还在昏睡。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少年,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睡着,他看着,就这么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