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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误以为 “就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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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辰今晚在酒吧演出。
他不常来这种地方。但这家店的老板是他表哥,偶尔缺人手的时候会喊他来顶一下。今天是周末,人多,表哥打电话来说“帮个忙,贝斯手临时来不了”。
他到的时候,正在调音,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群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穿着白裙子。
花花绿绿的氛围灯落在她身上都黯淡了几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纯白。
林星落低着头,跟在一个人后面,像初入世界不知所措的,却又心甘情愿跟着走的小动物。
太美好,太纯洁,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
他看了陈屿一眼,想起他们成双入对的身影,目光狼狈移开。
黎景辰低下头,继续调音,手指在弦上拨了两下,音不准。
他拧了拧弦轴,又拨了一下。
还是不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在弦上,停了一会儿。
再拨。
准了。
演出在九点开始。
他坐在舞台侧边的角落里,贝斯放在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灯
光很暗,台上台下都看不清人脸。
但他看得见她。
她坐在陈屿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饮料,小口小口地喝。她的白裙子在彩灯下变成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像一朵被光照着的水花。
他看着她喝完了第一杯。
陈屿又给她拿了一杯。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坐在桌子对面,一直在看她。
不是在聊天时顺带看一眼的那种看,是盯着的,像是盯着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漫不经心的,但眼睛没有离开过她。
那个人在算计林星落。
黎景辰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黄毛趁陈屿转头跟别人说话的间隙,往她的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动作很快,手指一弹,白色的粉末落进红色的液体里,瞬间就化了。
没事的,没事的,她是陈屿带来的。
陈屿会帮她的。
下一刻,黎景辰看见陈屿出去了。
林星落还坐在那里继续喝饮料,一口又一口,饮料很快见底了。
黎景辰再也坐不住。
贝斯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穿过人群,往那张桌子走过去。
台上有人在唱歌,鼓声震得地板都在抖。没有人注意到他。
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她已经放下了喝得见底饭杯子。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林星落抬起头,看见了学校里的同桌。
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T恤,宽松的牛仔裤。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修长白皙,骨节突出。
“跟我走,”他低声说。
林星落愣住了:“你是谁,我们不太熟悉……”
桌子上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黄毛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
“你一个唱歌的,乱管什么闲事!”黄毛说。
黎景辰没理他。
低头看着林星落,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饮料不干净,我带你去医院,”他说,“相信我。”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黎景辰看着林星落,等着林星落的回答。
那一杯饮料下肚后,确实有些晕乎乎的感觉,但是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黄毛猛地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呢?谁下东西了?”
黎景辰冷冷地看向黄毛:“如果不想死就闭嘴。”
他转向林星落,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起来,我带你走。”
林星落看着他,她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了。眼前的灯光在转,人的脸在晃,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黎景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不像她认识的其他男生会用力拉扯她,恨不得把她的胳膊拽下来,而是刚刚好的,温柔的拖住她。
黄毛拦在他们面前:“老子让你们走了吗?”
黎景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冰冷的光折射出来:“如果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那是一把军用匕首。
黄毛脸色骤变:“您是哥,您是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慢走……”
黎景辰收起匕首,扶着林星落往外走,穿过那些扭动的人影、呛人的烟雾、震耳欲聋的音乐。她走不稳,几乎是靠在他身上。他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跟陈屿的味道不一样。
陈屿的味道是热的,带着一点汗水的咸。这个人的味道是凉的,像深秋的风。
走出酒吧,上了楼梯,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干净的,带着夜晚的凉意。林星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黎景辰一把捞住她,把她扶到墙边靠着。
“林星落,”他叫她名字,声音有点抖,“你听我说,你被人下药了,我要送你去医院。你别睡,听见了吗?别睡。”
林星落靠在墙上,眼皮重得怎么也撑不开,她想说“谢谢你”,想问你怎么会在这,想说的东西太多了,但嘴巴张不开。
她只看见他掏出手机叫车,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两遍才打对——手在抖。
车来了。
他把她扶进后座,自己坐在旁边,跟司机说“去医院,最近的”。然后他一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她半睁着眼睛,看见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的脸很好看。
跟陈屿不一样——陈屿的好看是亮的,是让人不敢看的。他的好看是安静的,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注意到,但看久了就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他的眉毛很浓,眉心微微皱着,像是习惯性的。鼻梁挺直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路灯的光里会变成深棕色。
他一直在看她。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她。
但她觉得——安全。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小时候,奶奶坐在她床边,摇着蒲扇,说“睡吧,奶奶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闭上眼睛。
“别睡,别睡,”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没睡,”她含糊地说,“就闭一下……”
“林星落!”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别睡,跟我说句话。”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着他。
“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说什么都行,”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林星落。这是奶奶取的名字。”
她们说,这名字有很美好的寓意。
她像星星一样落在这个家里,给这个家带来美好。可是……星星只有落下的那一瞬间是美的。
林星落开始落泪,一颗一颗,接连滚落。
车停了。
他付了钱,把她扶下车,几乎是抱着她走进急诊。他跟护士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急,但很有礼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被人下药了,不知道是什么药,大概二十分钟前喝的,喝了两口——”
护士推了轮椅过来,让她坐上去。
她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里,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
医生从急诊室走出来的时候,黎景辰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
他听见医生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病人没什么大碍,”医生说,手里拿着检查单,“普通的镇静类药物,剂量不大。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可能会有点头晕,记不清今天发生的事,记得让她多喝水……”
黎景辰愣了两秒钟。
那些从他踏出酒吧开始就紧紧绷着的神经突然一下子松了。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没事了。她没事了。
“现在很晚了,病人还在睡,”医生说,“进去的时候,小心打扰到病人以及病房里的其他病人。”
黎景辰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两秒钟,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脸很白,像一张脆弱的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在做梦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呼吸。
被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匀,像湖面上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一圈一圈地收回来。
她在呼吸。
她在睡觉。
她没事。
黎景辰站在那里,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疼,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愤怒,像是后怕,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终于松了那口气的庆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翻涌的东西压下去,走到床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他想握住林星落的手,告诉她,他在。
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的薄茧和疤痕,又怕弄疼柔软的她,就只好选择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你怎么这么傻”,想说“你以后别跟他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因为那些话都不是她现在需要听的,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休息,是一个人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他在。
他在这里。
他会像从前的每个日夜,安静的陪着她,直到她醒来。
他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
“她没事,在市医院。”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远处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他在医院里坐了快四个小时,从晚上十一点到现在。
四个小时里,他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去缴费的时候跑着去的,怕她醒来看不见人;他去拿检查报告的时候也是跑着去的,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匀。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一整夜。
早上七点,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和四个小时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天已经亮了。
医院门口有一个小公园,不大,几棵树,几张长椅,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草坪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穿过马路,走进公园,想着去对面那条街买点吃的——她醒来肯定会饿,她昨晚什么都没吃,就喝了那杯被下了药的饮料。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但他记得她说过,喜欢喝甜的豆浆,加两勺糖。他要去买豆浆,还要买包子,肉的,煎得焦焦的,底儿脆的。
他刚走到公园中央的石子路上,就看见了陈屿。
陈屿从对面走过来,穿着校服,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他的脚步很快,但看到黎景辰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方向没有变,直直地朝黎景辰走过来。
两个人在石子路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黎景辰看着陈屿,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没事,”黎景辰说,声音很平,眼里却有莫名的情绪翻涌,“医生说睡一觉就好了。”
陈屿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黎景辰看着他,等了两秒钟,见他不说话,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你把她带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低声呵斥,“就应该对她负责。”
“她既然决定要去了,”陈屿冷笑,“就证明她已经做好了会遇见这种情况的准备。”
黎景辰的拳头攥紧了,克制住一拳砸过去的冲动。
“陈屿,你要不要脸?”黎景辰怒道,“她是个女孩子!”
“她就要脸吗?”陈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了,“她要脸她跟我去那种地方?下贱的——”
那个词没有说完。
黎景辰的拳头砸在了陈屿的脸上。
草,忍不了了。
陈屿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身体跟着转了小半圈,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血。
陈屿没有还手:“你急什么?别忘了,她是我女朋友。”
黎景辰重重喘着,死死盯着陈屿。
他说,“就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