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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不明 甜得发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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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个人很默契的谁也没提那天发生的事。陈屿的桌洞里莫名其妙多出红花油和创可贴,不用想都知道买的。
是林星落买的。
但陈屿不知道,这些东西花光了她一个月的生活费。陈屿没问,林星落也没说,日子还是照常过。
陈屿的伤很快就好了,只是复仇计划还是停留在那一步,两个人依旧每天一起上学,放学。
林星落开始变了。
变化很慢,像冬天过去春天来临那样慢,慢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陈屿察觉了。
她走路的时候不再贴着墙根,偶尔会走在路中间了。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会抬起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
她甚至开始说话了——不再沉默寡言,而是说出口完整的句子。
“今天风好大。”
“数学作业最后一题好难。”
“你校服领子歪了。”
每一句话都是普通的,平淡的,放在别人嘴里不值一提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感觉不一样,就会变得不同寻常。
陈屿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得意。
不是快意。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
林星落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男生打篮球。陈屿在球场上跑着,校服脱了系在腰上,白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
他跳起来投出一个十分完美的球。
旁边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林星落也不例外,小声为陈屿喝彩,尽管无人注意。
陈屿正往这边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了,贴在额角。
“水。”他说。
林星落一愣,这是在跟她说话吗?
陈屿笑说:“傻了啊?”
林星落起身,拿着水一路小跑过去。
陈屿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巴滑下,顺着下颚线落在锁骨上。
她移开目光。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打球?”陈屿拧上盖子,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
“没有?那就是在看我了?”
“才没有。”林星落的脸更红了
陈屿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操场上很吵,打球的声音,跑步的声音,远处有人放音乐。
但林星落觉得安静。
不是环境安静,是心里安静。
在陈屿身边的时候,她的世界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嘈杂的东西都远去了,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近的,清晰的,一下一下的。
她开始不受控制的想,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活泼可爱的?安静优雅的?还是成绩优异的。
又或者是反差极大的。
什么样的都有可能,反正不会是她。
“林星落。”陈屿忽然叫她。
“嗯?”林星落回神,目光开始闪躲。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她愣了一下。
“有啊,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有自己的小房子,一只小狗……还想去经十路,奶奶说,那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她说。
“真不错,”陈屿嘴上说,心里却想,真是天真。
林星落看着远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蓝色,干净的,透明的:“那你呢?你有想过你的以后嘛?”
她说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她笑的时候,像是在道歉——对不起,我不该笑,我不配开心。但这一次,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
陈屿看着那点光,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应该高兴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让她活过来,让她相信,让她期待,然后再把一切都拿走。
这才是游戏。
这才是报复。
这才是他这两年来唯一想做的事情。
但他没有高兴。
他看着她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看,她笑了,她会笑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你是个畜生。
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都会实现的,”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们期待的以后都会实现的。”
林星落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了很久。
“陈屿,”她说,“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
陈屿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快要上课了。”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后面跟着。他知道她走路的节奏——左脚重一点,右脚轻一点,因为左膝被周莹打的,留下了后遗症。
他知道她走路的时候喜欢低头,看着地面,但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天空。
他知道她的一切。
因为他看了她三年。
不是那种带着恨意的“看”,而是另一种“看”。他一直骗自己说那是恨,是报复,是游戏。但骗了三年,他快骗不下去了。
因为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第一次被堵在厕所里的那天,他站在走廊上,听见里面的声音,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没有进去。
他在心里说:这是她该受的。她爸害死了我妈,她凭什么好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都是她被欺负的画面——没有哭喊,没有求饶,而是沉默。
一种比哭喊更让人发疯的沉默。
他翻来覆去,把枕头砸在墙上,又捡回来。
第二天,他告诉周莹:继续。
周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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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情在变。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她身上的细节——不是那种猎手观察猎物的注意,而是另一种。他注意到她手指上的冻疮,冬天的时候裂开,渗着血丝。他注意到她洗头发用的是一种很便宜的肥皂,味道涩涩的,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闻到。
他开始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他买了一支护手霜,但没有送出去。
他开始害怕。
不是怕她发现,是怕自己发现——发现他对她的感情,已经不是恨了。
或者说,从来都不是恨。
恨是一个借口,是一个他用来骗自己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她,为什么他收集她的照片不是因为她爸,而是因为她。
为什么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复仇,而是她蹲在天台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的样子。
他记得她,记得小时候她是如何安慰他,如何把一颗甜的得齁嗓子的糖塞到他嘴里。
他恨的不是她。
他恨的是自己。
那天放学,下着雨。
陈屿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等了很久,她才出来。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校服肩膀湿了一大片。
“伞呢?”他问。
“被她们抢走了。”
“你怎么不……”他想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我需要帮助”。
她只会一个人淋着雨走回家,像一棵野草,不管多大的雨,都自己扛着。
他把伞递过去。
“你打。”
“你呢?”
“我不用。”
林星落看着他,没接。
“陈屿,”她说,“你会感冒的。”
陈屿说:“不会。”
林星落还是没接,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雨水落进去,溅起小小的水花,一圈一圈的。
陈屿不再废话,把倾了倾,两个人挤在伞下面。
伞不大,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她的校服是湿的,凉凉的,贴在他胳膊上。
走了一会儿,林星落忽然开口。
“陈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雨声很大。
她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陈屿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心跳。
“因为,”他说,“我想对你好。”
林星落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有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陈屿把伞递给她:“你拿着。”
“不用——”
“拿着。”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跑进雨里。
林星落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白衬衫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他的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长柄的,手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温热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伞收起来。
走进巷子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听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啪嗒啪嗒——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
她抱着那把伞,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回到家,她把伞立在门口,换下湿衣服,坐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噼啪啪的,敲在玻璃上。
雨声很大。
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她想起他说的话。
“因为我想对你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不是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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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屿淋着雨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他站在门口,水从裤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换衣服。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脑子里全是她。
她从来没有被人担心过。
所以她担心别人的时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第一次伸出爪子的猫,不知道会不会被推开。
他没有推开。
他站在雨里,把伞塞给她,转身跑了。
因为他不敢多待一秒。
多待一秒,他就会做不该做的事情。比如握住她的手,比如把她拉进怀里,比如告诉她真相——
他闭上眼睛。
不能。
不能想。
她是林卫国的女儿。她爸害死了他妈。她是他报复的工具。
她不是——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他想起她笑的样子。
浅浅的,很温柔,很好看。
他想起她蹲在天台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的笑容也在风中绽放。
他想起她跪在巷子里,趴在地上,像一只狗。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活该。
另一个声音质问:你在干什么?
他想起他扶她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像一只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流浪猫,被碰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留下来。
她留下来了。
她相信他了。
她开始笑了,开始话多了,开始走路的时候不贴着墙根了,开始跟人主动打招呼了。
她在活过来。
而他——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浇在头上,顺着脸往下淌。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像一个刽子手。
一个爱上了自己手中囚犯的刽子手。
他低下头,攥紧拳头,砸在洗手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