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候群症》陈倾月

13、第三封 沈金秋 x

　　“王瑞雪，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不想结婚吗？”从餐厅出来，她不知从哪钻上前挽住我的胳膊，将半边身体的重量转移到我身上，逼近问我。

　　风扑过来，她的头发飘到我脸上，有些痒。我拿出包里的发绳给她，让她扎头发。她摇头，说蹲得太久腿麻，站不稳，等会儿再扎。又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说：“目前来说是不想的。”
　　她问：“你的意思是以后也许会后悔？”
　　我说：“不知道。”
　　我不清楚未来的自己会怎么看待婚姻。

　　她鼓了鼓脸颊，接过发圈，“好吧。”
　　她双手绕到脑后，利落扎了个丸子。

　　扎好头发，她回头瞧了眼餐厅，问：“那你刚才这场相亲……那男的怎么样？”
　　我说：“一般。”
　　她一时半会儿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十来秒，才说：“一般的意思是指他是个正常人，还是他抱着强烈想要结婚的愿望？这种愿望包括但不限于婚后家里大小事务需要你操劳，生完孩子带孩子，必要的话还要放弃你在事业上取得的成就？”

　　我想了想刚才饭桌上对面男人说的话，回答她：“才第一次见面，还没聊那么深。”
　　“那你们聊了什么？”
　　“他问我看过什么书，喜不喜欢电影，又问我怎么看待资本家为了促进消费而打造的各种节日。”

　　沈金秋嫌恶皱皱眉：“这还看不出来吗？提前给你打预防针来了。他肯定说自己只过传统节日，像520这种都算不上节日的日子，他绝对不会过。你只要表露得有一点想过，他就会长篇大论跟你讨论这种节日后背都是商家在运作，还有那什么，我昨天才看到的‘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她轻轻一撞我的肩膀，“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工作太忙没时间看书和电影，一个人待久了，也没精力过节日。”
　　“那他肯定对你很满意。”
　　“他说我和他一样，社交圈干净。但希望我抽空能看看书，说书籍是人类的精神粮食。”
　　“我呸——男人不装会死吗？”

　　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我笑起来，问她为什么在外面蹲着，“不是让你在咖啡店等我吗？”
　　“我怕啊！我他缠着你不让你走，我离得近好时刻冲进来解救你！”说完又说，“这男的是谁给你介绍的来着？眼光太差了，下次再有这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给你介绍，不用看，直接pass！”

　　“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不高兴？”我问。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说：“王瑞雪，作为你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别看见周围的人结了你就随便找个人糊弄，我不允许。”
　　“你才多大，还给我上课。”
　　“这不是年龄问题，不管我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哪怕三十八、四十八我还是这么对你说。哪怕不能嫁给爱情，也要找个有责任、有担当，值得托付的正常人进入婚姻。”

　　我对她会产生这些念头感到奇怪，“你最近是不是刷到什么视频了？”
　　她瘪瘪嘴，“可别说了，我看到一个离婚案的律师亲口讲的，一男的租房结婚，骗女方那是自己的房子，一直瞒到孩子两岁大才被发现，这不赤裸裸的骗婚么？而且更离谱的是最后离婚，女方连孩子的抚养权都没争到！男方就这么耍手段白得一个孩子，可给我气得！
　　“还有一些缺心眼的博主在讲什么男性情感，我也是贱！大晚上不睡觉去看，点进去差点给我看吐了！那些视频都在教人怎么离婚后退回彩礼，怎么拿到女方的嫁妆，怎么让女方背上共同债务……不行，我火气又上来了！”

　　“别说这个了。”我拉她走进商场，“快想想吃什么。”
　　她的注意果然被转移，“你在餐厅没吃吗？”
　　我说：“味道一般，没吃两口。”
　　她说：“果然人不怎么样挑餐厅的眼光就不怎么样，别等回家还问你AA餐费。”

　　我没接话，带她去吃馄饨。
　　点完餐她坐我对面，“你今晚回家吗？”
　　我说：“先跟你住酒店吧。”
　　她一下笑出来：“好啊！”

　　国庆前两天加完班，第三天在家里人反复的催促下回到江苏，相亲。沈金秋说什么也要跟我回来，我不想跟家人解释她的存在，让她先住酒店，她欣然答应。

　　只是相亲第一场就以失败告终。
　　家里人似乎早已预料到，在馄饨端上桌时打电话问我，怎么把小胡一个人留在餐厅里走了。我毫不意外，反问：“他这么快就跟你们告状了？”

　　母亲说我油盐不进，现在不结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父亲的声音跟着传来，说我今年三十五了，再不结婚连二婚都没得挑。

　　一直埋头吃馄饨的沈金秋猛地抬头，愣愣看着我。

　　我等电话那头说完，平静开口：“说完了吗？”
　　父母又说了两句，让我别再拖，遇到合适的就先相处着，我没等他们说完，直接掐断通话。

　　沈金秋还在看我。
　　我猜她在惊讶我骗了她年龄的事，正要解释，她却暗暗咬牙，攥着筷子的手用力收紧，单侧眉毛挑起，愤愤道：“刚才那男的居然是二婚？！
　　“早知道我就该冲进去骂他一声不要脸再走！什么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她的比喻用词太古早，我觉得好笑。
　　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涌进一条新消息。我扫了眼，恰好是我们正在聊的小胡。

　　沈金秋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扬了扬下巴，问：“发的什么？我能看看吗？”
　　我翻过手机扣在桌上，说没什么，让她先吃东西。

　　她低下头一边吃一边瞟桌上震动手机，腮帮鼓囊，一口喂进嘴好几个馄饨。最后一口吃完，她抽纸擦擦嘴角，伸出手：“现在能看了吗？”

　　我点点头，她直接绕过来坐在我身边，点开消息瞬间，眉毛挑起，而后往中间聚拢，拧在一起。视线寻着消息一条条往下，鼻音哼出哼声，说：“你看，真让我给说中了，一回家就找你AA来了。”

　　我看向手机，屏幕上小胡发来一长串消息，一眼掠到最后，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合适。接着发来账单截图，说晚饭平摊下来每人678元，希望看到消息能尽快回复，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我正要拿过手机转账，沈金秋却看破我的意图，拿着手机躲开，问我想干嘛，我说：“AA。”
　　她骂我没骨气，“看着，我帮你骂他！”
　　说完，她摁住微信语音键，跟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输出：“胡广志是吧？我看你的头像穿西装戴眼镜，也是人模狗样的，果然人不可貌相，底子原来这么个斤斤计较的人呢？相亲吃饭打肿脸充胖子去人均消费500以上的餐厅吃饭，吃完不仅找家长告状还想把钱要回去？！我告诉你——做梦！”
　　“自己也不好好反思反思，找二婚还这么抠，难怪你前妻要跟离婚，多找找自己身上的问题，装都装不明白文化人，咋的？看书看电影牛的跟你写的你拍的一样，哪来这么大的脸给你显摆上了？！就算是QQ炫舞结婚还知道送衣服送戒指呢！”

　　语音最长支持60秒，她骂完提了口气，正要继续。我拉了拉她，让她别再说了，“转完账直接删好友吧。”
　　她一脸怪异地盯着我：“还转？我骂他这么大一堆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吗？”

　　我说：“就是因为听进去了才让你转。”
　　她说：“王瑞雪，你别因为他那样说你就觉得吃一顿饭是占到他便宜了啊，明明就是他选的餐厅，提前也没跟你商量，掏钱的时候想到你了，哪有这么美的事？”
　　我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像是要把胡广志活刮了一样，笑着说：“他既然肯拉下脸来要，我没理由不给。况且你还帮我骂了他，不亏。”
　　她还要说点什么，我问她要不要来一份土豆泥，对面正好有家肯德基。她扭头飞快看了眼，拍了下我的手说：“待会儿给你买。跟你说正事呢，别转移话题。”

　　我见躲不掉，坦白说：“我跟胡广志以后也不会有接触了，没必要拉拉扯扯耽误时间。”
　　大概是这个理由还算中听，她果然没再继续发语音去骂。把手机放回到我手里。我转完账，删除好友，和她一起回酒店。
　　路过肯德基买了两份土豆泥，她看了眼价格觉得单点不划算，又凑了一个藤椒鸡腿堡和两个蛋挞。

　　汉堡她一个人吃不下，硬是要分我一半。生菜没分好，掉了一般在外面，她一边走举起半个汉堡，仰着头顺着生菜一口口吃。

　　吃完汉堡，她打了个饱嗝。
　　我插上吸管把可乐递给她，她也没客气，接过喝起来。

　　十月的夜晚天气转凉。
　　她倒退着步子走在我前面，我走一步，她退一步，咬着塑料吸管笑。

　　我问她笑什么，她说这是迄今为止她认为最美好的一个夜晚。然后跟我讲述她其实没什么朋友。

　　“我的小学同学很多都没有上学了，我跟初高中同学的关系也算不上好。特别是高中，那些女生好像很讨厌我，老师也隔三岔五逮我去办公室，让我不要穿奇装异服，还问我是不是染头发了，我说没有他不信，要我染黑。”
　　“女生呢，大概是觉得我不好相处，座位也一直是教室最后一排，再往后就是垃圾桶，有男生总喜欢往后丢瓶子，经常能丢到我座位上。”
　　“我高一高二沉迷网络，天天躲着老师戴耳机，错题本上抄的全是歌词，想的也是一些风花雪月，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同龄人谁也理解不了我，跟他们没话说。”

　　说到这，她嘿嘿一笑，捏瘪可乐杯子，准心十足透进垃圾桶，看向我说：“虽然我现在也这么在想，但是王瑞雪，你懂得很多，也不会怪我不懂，很多时候我都在担心你会觉得我是白痴而嫌弃我来着。我跟你相处很轻松，也很舒服。”
　　她不再退后，站在路灯下等我朝她走近。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揉成脚下一团小阴影。

　　“王瑞雪，我不是不想你谈恋爱。”她突然说。
　　我这才发现，她居然比我高一点。我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手腕会露出一寸白皙。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微微向下，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极了我们第一天见面那天、她那夸张的烟熏眼妆。

　　“我是不想你不幸福。”

　　我正要辩驳——没有不幸福。
　　她忽然绕到我身后，长臂揽过我的肩，搂着我往前走，声线带笑：“虽然还不知道能在你这边待多久，但我希望我在的每一天，你都开开心心的。至少——比认识我之前要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