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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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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门扉洞开。
厅中烛火微微一晃,夜风裹着北地深秋的寒气卷入。
云姝也抬起眼眸——
檐梁之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立在庭前。玄色大氅被风拂动,萧晏缓缓走入厅中。
待走近些,跳动的烛火在他的脸上印出清俊的轮廓。他肩背笔直,身形却略显清减,脸和唇色都有些发白。
“表哥。”徐雯一张脸凑过去,乖巧地向他问好。
“嗯,表妹。”萧晏笑着应过,随即转向徐夫人行礼请安:“母亲。”
“不是叫你好好在别院养伤么,怎地还是回来了?”徐夫人面露嗔怪,语气却自然柔和了些。
“伤?”
云姝不由地抬眸看向萧晏,“发生什么事了?”
萧晏只是笑笑望向云姝,声音略带沙哑,“只是小伤,已经无碍了。云姝,好久不见。”
说久,也不算不太久。
云姝想起一年前置厝一事,又想起此行的目的,竟在他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
“小伤?”徐夫人痛心疾首:“那日你遇刺,刀子离你的心口只差分毫,医官都说若是再偏上一丝,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听到此话,云姝肩胛收紧几分,他还出过这样的事?难怪城门口的守卫草木皆兵。
萧晏不愿再提,只道:“母亲,有些话我想与云姝单独谈谈。”
徐夫人轻哼一声:“你啊....”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这么急着赶回来,无非是怕她这个做母亲的趁他不在时刁难他的心上人。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晏儿从置厝回来后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被一个蜀地的姑娘勾走了魂。她那时便暗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让堂堂萧家少主如此念念不忘?
如今见了真人...
徐夫人这样想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沉稳锐利,即便孤身北上,却丝毫不显怯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罢了。
她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袖口,对着身后道:“雯丫头,我们走。”
“是,姑母。”
二人脚步利落,头也不回。
只是出了院门之后,有心腹却上前来,低语道:“夫人,今儿午时梁家的人又找上了二公子,他们在城西的酒楼里密谈了许久...”
徐雯脸色微变,面露担忧。
徐夫人则神情猝冷,眼中有厉色闪过,“去把二公子叫到我院中来。”
徐雯轻轻地拉着徐夫人的袖子,小声央求着,“姑母,要不还是算了吧...”
可徐夫人一记眼神,便让她噤若寒蝉:“雯丫头,我警告你莫要对那个贱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若有那天,你知道的...”
“姑母,侄儿不敢..”
徐雯声音弱弱地,寻了个借口匆匆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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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云姝与萧晏。
徐夫人与徐雯走后,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萧晏衣氅上的寒意淡淡萦绕在她身侧,偌大的厅堂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怀瑾哥,你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小伤罢了,以后我再与你细说。”烛火中,萧晏凝视着她,眼神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袖袖,你瘦了。”
袖袖,是她的乳名。
除却父母亲外,鲜有人这么叫她。
云姝脸不自觉地垂下去,“怀瑾哥,一年前我与公孙玥...”
萧晏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袖袖,过去之事无需多言,只要你还愿意,我们之间便还同从前一样。”
“我...”云姝心中焦灼。
萧晏看出她的心思,连道:“袖袖,我已知晓南边局势。我向你保证,无论母亲和祖母作何说辞,我定会说服他们同意调兵南下助你击退公孙袭,清除异己,光复蜀中。”
“怀瑾哥...”
云姝终于抬头。
得到徐夫人的允诺和得到萧晏的允诺是不一样的。与徐夫人谈判,她只需用尽筹码促成双方的交易即可。可与萧晏周旋,却免不了涉及旧日情分,她本就有愧在先,又怎可亲手将那点情分再次消磨殆尽。
可萧晏没有挖苦刁难,没有虚与委蛇,而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袖袖,别这么看着我。”烛火下,萧晏看着她的眼眸里有些微光波动,他声音低沉,转过身去:“身为萧家少主,我是有私心的。”
随即,萧晏语气变得怅然,“自王室覆灭,北燕三族暗中的交锋便无休止,百姓夹在三族势力中,兵不得安其军,农不能耕其田,致使北燕国力渐弱....”
他望着窗外黑暗的一片,眼中锐意凝聚。
“我早已无法忍受这般局面。”
“发兵南下,虽然可能给魏梁两家可乘之机,但我相信有母亲,有阿翊在,他们定然能稳住局势。相反,此战若胜,萧家军便可借此打通西南关隘,进而掌控西南十六州…”
说这话时,萧晏的眼底如有星火燎原,“终结内乱,重塑秩序,这既是为了北燕的未来,亦是我必须踏上的道路。”
如此坦诚的野心铺陈于前,云姝却怔住了。
倘若萧晏凭借蜀中天险控制了西南十六州,届时岂止是北燕,整个天下都将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向萧氏求助,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开门揖盗,她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可她别无选择。弟弟年幼,宗亲无德,蜀中危如累卵,她只能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
萧晏心中有江山,有兵锋,有吞吐天地的志向,他生来便是要凌霄御宇、纵横四海的。
与其让残暴不仁的公孙袭铁蹄践踏,让醉心权势的叔父苟延求和,她宁愿将全部赌注押在萧晏身上。赌他胸襟足以容下万民,赌他兵锋过后仍存仁念,蜀地的将士们能在他的大业之下得到一个善终。
过了许久,云姝才听到自己声音微涩,道:“你打算如何做?”
从北燕到蜀地,兵马疾驰最快也得五日。她孤身北上时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此时若从蓟州出兵必然延误军机。
唯有从离蜀地不远的置厝借调兵力,方算可行。
置厝离蓉城不到二十里路程,可四周却被公孙袭包围,想要突围也很困难。
更何况一旦萧家出兵,与萧氏有仇的江左陈氏定然会全力阻拦。
萧晏闻言,微低下头看她,“袖袖,我了解你。你既存了北上求援的心,蜀中之困必然已有解,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四目相对,云姝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全然了解与信任。
于是她不再迟疑,从包裹中找出一卷羊皮地图,缓缓展开后指尖点向蓉城东北方向。
“公孙袭纠集十万联军,看似铁板一块,但其主力乃陈州刘显、符州葛威以及公孙本家三部。刘显贪利,葛威多疑,公孙骄横——三人联盟犹如三足鼎立,缺一即倾。”
二人移步桌前,云姝取过案上三只茶盏,代表这三方势力。
然后,她的手指指向了其中一杯盏。
“陈州军远征粮草最吃紧,若派死士潜入其粮道散布谣言,称符州军欲与公孙袭瓜分陈州,同时让细作在葛威营中‘不慎’泄露公孙致刘显密信,提及战后独占江陵盐铁之利…”
萧晏:“空口离间,他们岂会轻信?”
“所以要有实招。”云姝眸光一转,如刀出鞘,“待你与置厝军取得联络,便可选一日子时,派一支轻骑打着刘显旗号突袭葛威左翼——不必死战,劫掠些粮草即可撤退。”
她将第三只茶盏重重扣在中央。
“葛威生性多疑,必认为公孙氏与刘显想要过河拆桥,分吞蜀地。届时我们再开放东门,容刘显部下追击,佯装撤退。届时三军内乱一起……”
她突然收声,指尖划过地图上联军大营的位置,轻轻一划。
“——便是火并之时。”
许久,萧晏凝视着她方才划过地图的指尖,然后目光转到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叹赏。
“云姝,你若是个男子恐怕早已建功立业,即便是这天下也可一争。”
云姝轻笑,“若与你争天下,届时你我可就成敌人了。”
“云姝,我永远不会是你的敌人。再说,我本无心天下,只因天下动荡...总要有一人结束这番浩劫,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云姝没说话。
要说萧晏从未有过一统天下的野心,她不信。
她默默地转开话题,“只是...”
云姝凝视着这地图上的某一处,“我尚不知晓你在置厝的驻军有多少,倘若那时蜀地东门开放,敌方三军破釜沉舟,我们是否能顶得住他们的攻势?”
萧晏答道:“这你无需忧虑,置厝守军至少有五万。”
五万?云姝眼皮一跳,这个数值远远超过了远地驻扎军的标准。萧晏究竟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还是早就在盘算着以置厝为中心纵横南境?
蜀地七州,是否也早就在他的谋算中?
......
萧晏见她眉间阴云,久久不语,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
云姝压下心底的不安,扯出一抹笑:“早听闻怀瑾哥治军有方,军中尽是精锐可以一敌百。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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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聊完,已是夜深。
云姝将人送至门槛处,萧晏似想起什么,又提了一嘴,“对了,听长生说你和阿翊是同日入城的,你们可曾碰过面?”
云姝点头,“见到了,不过他应是不认识我。”
“无妨,以后介绍给你们认识。”萧晏顿了顿,“袖袖,阿翊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的确。
北燕萧府的家事,并不是秘辛。萧晏长萧翊九岁,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当年萧将军与徐夫人本是少年夫妻,鹣鲽情深。恰逢徐夫人为周旋魏梁两家耗尽心神之际,府中一个侍女受魏家指使趁虚而入爬上了萧将军的床,意图离间他夫妻二人。
十月后,侍女诞下一子,老夫人为其取名为“萧翊”。
两兄弟虽同父异母却情同手足,外界人人称道。
只是萧翊天资平庸,又醉心玩乐,与萧家少主有着云泥之别。四年前,萧将军逝后,他便愈发性情顽劣。萧晏又时常忙于公务,对他疏于管教。后来他甚至与府中的婢女作乐,闹出了人命......
当然,这些都是云姝道听途说的,真伪莫辨。
萧晏长叹一声,“其实阿翊很聪明,五岁便能背诵兵书,七岁已通晓策论,只是他的出身一直是母亲心中的痛...”
正这时,侍卫在外头通传,“少主,陈主簿有事求见您。”
“怀瑾哥,你先去忙吧。”
府外的更声响起,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那好吧,时候不早了。云姝,今日你且安心歇息。最迟明日我便与众会心腹将士推演出个具体的方案来。”
“怀瑾哥,你也早些休息。”
萧晏命下人在屋中添足了炭火,这才转身离去,夜幕黑沉,他的玄色衣袍很快隐没在帐外的夜色中。
夜晚,云姝翻覆在衾被之间,辗转反侧,于是干脆披了件外衣打算出去透透气。
北燕的深秋寒意彻骨,可廊下的灯火却通明如昼。
屋外值夜的侍从都已歇下,院中冷刺的寒风扑面而来,不消片刻便刮得她的脸生疼。
云姝有点不习惯这种冷。
她正欲转身回房,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人重重摔倒在地。
她小心翼翼推开院门,只见寒夜月光下一道身影伏在石阶前,浑身像没了活气。云姝提起灯笼往石阶下照,忽然之间,一只染血的手如铁钳般攥住她的脚踝。
“啊!”
灯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云姝捂住嘴被惊得倒退半步。
是谁?
可不论是谁倒在这样的寒夜里都会没命的,她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拾起手中的灯笼往前照去。烛火的光晕摇曳晃动,渐渐照清石阶下的那张脸。
“萧翊?”
云姝再次止不住惊叫出声,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