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臣》笠雨蓑一

24、恍如隔世 Yvonn

　　第二天，傍晚，南淮到达皖南的小镇。

　　九年前南淮住的那栋锅炉房还在，一楼烧锅炉的大爷早已去世，留下一层积灰腐蚀的卷帘门和墙上暗暗的一片影。

　　二楼长廊上一廊子枯萎的茉莉花，花香的精魂缠绵到尽头，贴着冷旧的墙根，檐下结构交错的影子，好像透着金属魂魄的冷气，浸水凉意混在孤寂的夜里揉进墙皮，造就冰冷钢铁的骨血，外表裹的却是江南水乡的皮子。

　　时过境迁，人老不还，南淮心里有数，她试着按墙壁上的灯，竟还有电，“啪！”的一下亮了，昏黄昏黄的。

　　她提起行李箱，踩着生锈的铁楼梯上楼，一不小心崴了脚，尖叫着后仰，被个强有力的臂膀揽住。

　　“你打算栽倒在地，等明早领居发现你的尸首么？”顾莫顺势揽住她的腰身，接过行李箱，怀里那抹清香久久不散。

　　南淮要他住在酒店里，他早不放心她一个人出来，果然差点出了意外。

　　她心虚地推开他的手，从外廊一排枯死的茉莉花盆底下摸出积土的钥匙，打开久无人住的老房屋，果然一霉味。

　　屋内有电有水，顾莫整理一番，推她去洗澡，他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敲电脑。

　　浴室热气氤氲，蒸腾出一股茉莉花香，磨砂玻璃上凸起的牵牛花纹糊满水汽，南淮一想到，顾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就一阵温暖。

　　过往黑夜冷清的路灯，昏黄扬洒的大风雪，他一直在等她，那么固执，那么笃定，现在外面的夜太冷太长，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搓着头发出来，坐在他身边，眼睛像一汪碧蓝的潭水，荡着花瓣与波纹。

　　“你确定要这样，还不回房间去睡觉？”

　　顾莫睨着她身上的浴袍，屋内只有一间卧室，他还有份电子合同要阅，早就默许自己睡沙发了。

　　南淮静静看着他，打算吹干自己的头发，却被顾莫接过吹风机，她背对着他，窗外的夜那样浓，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茉莉香，头发干了，她靠在顾莫怀里，他也没推开，却哼道：

　　“怎么，Yvonne最近是看上什么了，我手里的合同？还是我手里的地？”

　　南淮没做声，只往他怀里钻，轻轻的，思念了很久的怀抱，她闭上眼睛，好像很依赖。

　　“我看上顾总这个人了。”

　　“我还有合同要看。”

　　顾莫无可奈何的音调，抱着她到卧室，盖上被子，她却拉住他的手。

　　顾莫看她那静静的眸子，叹口气，“行，等你睡着。”

　　他抱来电脑坐在床边，睫毛影子修长，南淮盯着他的侧脸，睡了，又被吻醒，黑夜里茉莉花香袭来，他洗过澡吻着她，热烈的气息萦绕，“嗯”的一声，他察觉到人醒了，声音炙热滚烫，带着难以克制的沙哑：

　　“你为什么回来？”

　　南淮远比他想的脆弱，也比他想的强硬，“顾总，这话你问过很多遍，累不累？”

　　“妖孽。”

　　“嗯。”

　　这次回来，无非是扫墓。

　　时隔九年，建筑古朴，墙壁斑驳，猩红灯笼影照映水面，两人再次走进这卷画，南淮的细高跟鞋卡在青石砖缝里，顾莫皱着眉蹲下，替她脱鞋，顺带附赠几句抱怨：

　　“到底是自己的家乡，Yvonne究竟有没有常识，穿高跟鞋走石板路？”

　　南淮被他说得脸红，偏偏无可反驳，只能不解气地闷哼一声，等他将那只咖啡色高跟鞋拔出后，再扶着他的手，让他将鞋穿回她脚上。

　　他看见她的脚面，又是一顿吐槽：“冬天，就只穿薄薄的丝袜，你以为这里还是迪拜吗？”

　　一连吐槽下来，南淮觉得顾莫这人与从前相比，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

　　她将高跟鞋踩得嗒嗒响，顾莫在后面追着，后来下起雪，游客渐多，冲散了她和顾莫。

　　直到顾莫找到她，才发现她远远站在一树百年红梅下，细细密密的飞雪擦檐，落在她的冬帽上，轻轻一搭，又被卷去了。

　　许多游人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只有他注意到，她在哭。

　　在他记忆中，她从不是喜欢哭鼻子的人，时隔六年，人越来越感性，越活越回去了。

　　他去牵她的手，往从前古宅里走，瞥见她眼角残余的泪花，他声音僵硬：“你哭什么，Yvonne？”

　　“我没哭，雪太大了，吹得人眼疼。”

　　“是吗？”他寥不在意的语气。

　　“这里的风雪跟京都比，算不了什么，看来，Yvonne还是太娇气，一个人在国外的时候，遇到稍不如意的事，也这样爱哭？”

　　“哼。”南淮不满，跺一跺脚，雪从檐外落下来，院中又有一树红梅伸向天外，她眼一亮，心酸地绕着红梅古树转圈。

　　九年，她九年未曾踏足这里，回头看着顾莫，还是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直立在屋檐下，眸底深沉，像有什么禁锢着他，寸步不移。

　　他直直看着南淮，不知道在想什么，肩上的雪花逐渐化开，而她顶着江南细腻的风雪，挪到他身边来，犹带一股雪后梅花的寒气。

　　“顾总，你怎么了？”

　　她的手在他面前晃晃，被他拍了，“挡着我赏雪了。”

　　“什么嘛？”

　　南淮不满地挽着他：“外面冷，进去坐嘛。”

　　“Yvonne，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啊？”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坚持要拉他进屋。

　　“揽客的老.鸨。”

　　“哪有，顾总少看些没营养的电视剧好不好？”她还是将他拉进屋。

　　等下午，窗外雪停，顾莫陪她在外婆的墓碑前放一束红梅花，祭出一杯清酒：

　　“外婆，我知道您最担心什么，我会照顾好南淮，不会让她受苦的。”

　　这话他九年前说过一次，记忆重合，南淮只记得车窗外后逝的风景，太阳被树影遮挡，春天的日头缓缓下落，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们相识近十年，分开近六年。

　　今年，她二十六岁，他二十九岁。

　　即便相爱的记忆被刻意掩盖，时不时还是会蹦出来，他最后的话语，像在安抚地下的灵魂：

　　“我说到做到。”

　　镇上的气氛一如既往，游客比从前还要多。

　　顾莫护着南淮，好不容易挤进从前那家拉面馆，对坐在一张方木桌上吃面。

　　面汤的辣子溅到眼角，南淮“呀”的一声，揉着眼睛。

　　“别动。”顾莫弯腰拿纸巾替她轻轻擦拭，豆大的泪滴滚到面汤里，他怔住。

　　“辣子太辣了。”南淮揩揩眼角，吸着鼻子。

　　她真的极少落泪，即便在国外辗转六年，孤身一人，雪里来，雨里去，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反而觉得时间紧迫，每一秒都想着回国。

　　现在，镇上的风吹到她揉红的眼角，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Yvonne.”顾莫轻轻拉着她的双手：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已经长大了，外婆知道，会很欣慰，她会为你骄傲，她永远爱你，我也……”

　　“会照顾你。”他说出这几个字。

　　他的爱早被他丢弃，现在，他只想履行当年的承诺，照顾好她。

　　只要照顾好她，就够了。

　　吃完饭，顾莫自然而然牵起南淮的手，走在小镇的青石街上，她的指尖很凉，很纤细，骨节分明像幼嫩的兰花梗，又似水葱，透着微微可爱的粉色。

　　两个人长大很多，再到华中去，南淮似乎有些不愿意进去。

　　但她还是进去了，正值寒假，学校里没有人，冷空气显得有几分清新。

　　记得有一次放学，南淮在座位上睡过头，醒来时一片漆黑，教室窗外电闪雷鸣，下着瓢泼大雨，半个小镇都在停电。

　　她摸黑，膝盖撞到凳角，顶着剧痛酿酿锵锵摸下楼，在闪电横劈时冒雨前奔，一束远光灯打在她身上，顾莫从车里冲下来。

　　那一晚，她淋得像个可怜的鱼儿，缩在副驾驶沥沥滴着水，睫毛扑得软弱巴巴的，眼尾却冒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还有一次，她刻意躲他，而他穿过早春石巷，在市集的石桥上喊她的名字，河面金色的雾气散开，他整个人浸没在阳光中，是别样的美好。

　　“Yvonne.”顾莫举起手机，替她照了一张照片，“逛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从回忆中醒来，眼角突然泛酸。

　　“阿莫，等明年春天，我们再回来一次，好不好？”

　　“Yvonne.”顾莫转过身，不忍心反驳她：“明年春天，你要上班。你现在是在休病假。”

　　“你。”南淮将头转过去，泪花气得落下来。

　　顾莫叹气，不识趣地替她擦了擦泪，“长不大的孩子么？”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股茉莉香气尤在，他又牵着她的手，回到京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