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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宫 ...

  •   宫门在魏渐和严诗柳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喧嚣。相府门前的刀光剑影、紧张对峙,仿佛被瞬间抽离,置换为紫宸殿内另一种更为压抑、却同样致命的死寂。
      金龙盘柱,琉璃宫灯散发着冰冷的光晕,映照着御座上那位至高无上者晦暗不明的面容。殿下,魏渐与严诗柳跪伏于地,一个强作镇定却难掩眼底惊惶,一个脊背挺直如松,沉默如山。
      殿内的交锋,虽无声响传来,却仿佛能透过森严的宫墙,感受到那无形的刀光剑影。
      李御史定然已在殿内。那份由苏凝竹拼死送出的证据,此刻正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终于——

      宫门再次开启时,天色已近黎明。
      最先出来的是魏渐。他脸色灰败,步履虚浮,往日那副翩翩公子的风流倜傥荡然无存,锦袍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宫殿,如同丧家之犬般,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护送”下,匆匆离去,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那背影,已然写满了结局。

      又过了许久,严诗柳才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满风尘的戎装,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晨曦微光中亮得惊人,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寒星。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微微仰起头,望着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那一刻,万籁俱寂。

      随后,宫中有旨意传出,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兵部侍郎魏渐,构陷忠良,勾结外敌,虽未直接通敌,但其心腹所为及他试图掩盖真相、杀人灭口的行径,已与通敌无异,罪证确凿,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候审待决!其党羽若干,皆下狱查办!
      镇北将军严诗柳,忠勇可嘉,蒙冤受屈,特恢复其一切职务爵位,赐金帛若干,以示抚慰。

      一场滔天风波,竟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平息。

      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相府内,苏凝竹听到父亲带回的消息时,手中的药杵“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那种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虚脱。

      然而,陛下的旨意还有后半段,如同投入欢庆浪潮中的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刚刚升起的喜悦。
      “……然,严诗柳擅离职守,私调兵马,冲击相府,惊扰圣驾,虽事出有因,其行可悯,然其心可诛,其罪难恕!着,杖责五十,罚俸一年,即刻执行!”

      杖责五十!

      对于寻常男子而言,这都是足以去半条命的刑罚,更何况严诗柳刚刚经历边关苦战和牢狱之灾,身体本就虚弱!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功过相抵?帝王心术?!
      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行刑的地点,就在宫门外。
      消息不知被谁散播出去,许多百姓围在了远处,窃窃私语,神情复杂。有唏嘘,有不忍,也有对皇权雷霆手段的敬畏。
      苏凝竹听到消息,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却被父亲死死拦住。
      “凝竹!不可!陛下旨意已下,你这是要去抗旨吗?!”苏父脸色铁青,眼中却也有着不忍,“她能保住性命和官职,已是万幸!这五十杖……是陛下的警告,也是给所有人的交代……你去了,只会让她更难做!”
      苏凝竹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咬得嘴唇几乎出血。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可她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最终,她挣脱父亲,没有冲向宫门,而是发疯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小楼,冲到了最高的那层阁楼,推开窗户,远远地望向宫门的方向。
      太远了,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宫门前那片空旷之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下,都像敲击在她的心上。
      她仿佛能听到那沉重的廷杖落在血肉之上的闷响,能想象到那人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的倔强模样。
      五十杖。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行刑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时,苏凝竹几乎虚脱在窗边。
      她看到严诗柳被人搀扶起来,背影踉跄,却依旧挺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带着一种悲壮而孤寂的味道。
      苏凝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赢了。
      可这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
      夜色再次降临。
      严诗柳受刑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将军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寂。
      相府内,苏凝竹坐立难安。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远远看到的、踉跄却挺拔的背影,还有那五十杖的旨意……她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她再次打开了她的药箱,将最好的金疮药、止痛散、还有她之前特意根据严诗柳可能有的旧伤调配的膏药,一一找出来,包好。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夜色衣裳,没有走大门,再次选择了那条肮脏的、通往府外的暗道。
      她知道此举依旧冒险,陛下虽未再追究相府,但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将军府和相府。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的兵士,来到将军府那高耸的后院墙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捡起几块碎石,垫在脚下,费力地攀上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她咬了咬牙,纵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钻心地疼,但她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房窗下,手指颤抖着,轻轻叩响了窗棂。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伤势太重?昏迷了?
      她鼓起勇气,又稍微用力敲了敲。
      终于,里面传来一个极其沙哑、虚弱,却依旧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是她的声音!
      苏凝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我。”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极其缓慢的移动声,像是有人正艰难地从榻上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书房的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严诗柳出现在门后。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强忍着巨大的痛苦才挪到门边。
      她的眼神在看到窗外是苏凝竹时,那锐利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她刚开口,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紧,显然是牵动了身后的伤口。

      苏凝竹看着她这副模样,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慌忙将手里的药包从门缝里塞进去,声音带着哽咽:“药最好的金疮药…还有止痛的,你快用。”

      严诗柳低头看着被塞到手里的药包,又抬眼看着窗外那个眼圈通红、发髻微乱、裙角还沾着暗道污泥的苏凝竹,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一片寂静。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接过药包,而是……轻轻握住了苏凝竹那只还抓着药包、冰凉颤抖的手。
      她的掌心同样冰凉,却带着一丝虚弱的力度。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坚冰正在缓缓融化,漾开一种极其疲惫、却又无比柔软的微光。
      她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非常非常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一句沉重的感谢。

      接着,她松开了手,接过药包,深深地看了苏凝竹一眼,缓缓地、艰难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门板隔绝了视线。
      苏凝竹却依旧怔怔地站在门外,指尖残留着那短暂却清晰的触感——冰凉,虚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风波似乎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却永远地改变了。
      月光如水,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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