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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宫宴之 ...

  •   宫宴之后,那枚粗糙的草蚂蚱仿佛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凝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止息的涟漪。
      她将它藏在贴身的香囊里,与那枚日益温润的玉佩放在一起。指尖每每无意中触碰到那干燥的草茎,宫宴上那一瞬间的心悸、严诗柳毫无波澜的侧脸、以及袖口那微不可察的动作,就会清晰地重现在眼前。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枯坐研读医书。

      她开始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隐秘手段。
      她那个“体察民情”的善堂,再次成为了最好的掩护。
      她借着义诊和施药的机会,看似无意地与那些来自天南地北、消息灵通的流民、走卒、甚至偶尔出现的伤兵攀谈。
      苏凝竹技巧愈发娴熟,总在不经意地引向最近的战事传闻。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如何用一碗热粥、一剂膏药,换来那些零碎的、半真半假的讯息,再像拼图一样,在自己书房那幅越来越详尽的边关地图上,试图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听说北边雪季来得特别早,好些羊羔都冻死了……”
      “漠北那帮狼崽子今年邪性得很,打一下就跑,难缠!”
      “……是有支队伍好像走丢了,闹得挺大,后来咋样就不知道了……”
      “王将军接手后稳是稳住了,就是听说折了不少老底子……”
      信息琐碎而模糊,但苏凝竹听得极其认真,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纵或忧思的眼睛,此刻闪烁着专注而锐利的光芒。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另一条路——将军府。
      严诗柳本人如同铜墙铁壁,但她府上的人并非如此。

      尤其是,苏凝竹发现,将军府负责采买的一个老嬷嬷,似乎经常去一家离善堂不远的香烛铺子。

      苏凝竹“恰好”也常去那家铺子,为善堂购置艾草等物。“恰好”几次相遇后,她便与那老嬷嬷攀谈起来。
      她不问将军,不问战事,只聊些家长里短,京城趣闻,偶尔“无意”提及善堂里受伤的孩童多么可怜,感叹世事无常,生命脆弱。
      那老嬷嬷起初十分谨慎,但久而久之,见这位相府千金毫无架子,言语恳切,又常做善事,便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有一次,或许是说到动情处,老嬷嬷抹着眼泪叹道:“……我家小姐这次也是九死一生,回来人都瘦脱了相,夜里总睡不安稳,唉……”

      苏凝竹的心猛地一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声安慰,顺势将一小包自己配的、有宁神效果的药材塞给老嬷嬷,只说是对睡眠有益的寻常香草,让她带回去给家里人试试。
      她甚至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花重金弄来了一些军中部曲之间流通的记录抄本。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苏凝竹的心上。
      她书房里的灯,亮到深夜的时候越来越多。
      地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密,旁边散落的纸上写满了她的推断和疑问。她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来,眼底带着倦色,但那倦色之下,却是一种越来越坚定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穿透那厚重的迷雾,试图触摸到严诗柳所经历的真实。

      我看得心惊,又莫名动容。

      而另一边的将军府,严诗柳的日子似乎也并不平静。
      她确实变得更忙,但那种忙,并非全然是公务。
      我偶尔飘过将军府的书房,曾见过几次兵部或其他军营的将领深夜来访,神色凝重,交谈的内容虽听不真切,但那种氛围绝非寻常。

      更有一次,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的身影。他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摇着折扇,与严诗柳在书房中对坐。两人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严诗柳的脸色冷得吓人,最后男人是沉着脸拂袖而去的。

      严诗柳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朝堂之上,也并非铁板一块。关于严诗柳“死而复生”却未受嘉奖反而近乎被冷处理的态度,引来了不少猜测和暗流。有替她不值的武将,也有质疑她那次“失联”真相的文官。风言风语,从未停歇。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四周是看不见的激流和暗礁。
      而这一切,深居相府的苏凝竹,或许只能感知到冰山一角。
      直到那天下午。
      苏凝竹照常去善堂帮忙。天气转凉,善堂里收留了几个感染风寒的乞儿,咳得厉害。
      她正忙着煎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疾驰而过,直奔皇城方向。那些骑兵的装束……并非京畿卫队,更像是边关来的急使!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接下来几天,京城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寻常。
      街市上的巡逻士兵增加了,茶馆茶肆里的议论声压低了,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苏凝竹试图从各种渠道打探消息,但这一次,消息被封锁得极其严密。
      连善堂里那些往常消息灵通的人,也对此讳莫如深。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第三天夜里,她实在无法安眠,鬼使神差地,她又换上了那身深色衣裙,没有叫醒岸岸,独自一人,凭借着记忆和之前偷偷观察好的路径,再次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将军府的后院墙外。
      她知道自己此举有多么冒险和不合时宜。但她控制不住。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以及對严诗柳处境的担忧,驱使着她。

      她躲在阴影里,望着将军府高耸的院墙。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火。
      她就在那里站着,像一尊雕塑,仿佛只要离得近一些,就能感受到里面的动静,就能确认那个人是否安好。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似乎响了一下。

      苏凝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要缩回阴影更深處。
      然而,出来的并不是严诗柳,而是她的副将。副将步履匆匆,脸色凝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片刻,书房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是严诗柳。
      她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周身那股冷冽和疲惫。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廊下,微微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朦朦胧胧的月亮,久久未动。
      月光勾勒出她清晰却略显消瘦的下颌线。

      苏凝竹屏住呼吸,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能清晰地看到严诗柳眉宇间凝着的沉重,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忽然,严诗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猛地从月亮上移开,锐利如电般扫向苏凝竹藏身的阴影!
      苏凝竹吓得心脏几乎停跳,猛地低下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响起。
      沉稳的、一步一步的,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而来。
      苏凝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
      脚步声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预想中的呵斥或质问并没有到来。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融入了夜风里,几乎微不可闻。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却是……逐渐远去的方向。
      苏凝竹难以置信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只见严诗柳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院子的另一头,正推开书房的门,准备进去。
      在进门之前,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却清晰地随风飘过来的话:
      “夜深露重,不想惹麻烦,就赶紧回去。”
      话音落下,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只留下苏凝竹独自一人,僵立在冰冷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草蚂蚱,浑身冰冷,却又仿佛有一股莫名的热流,冲撞着她的心口。
      她……发现她了。
      但她……没有揭穿她。
      甚至……那句冰冷的话里,似乎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
      苏凝竹不敢再想下去。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冰冷的膝盖里。
      迷雾似乎更浓了。
      但某些东西,却在迷雾之下,悄然发生了改变。
      山雨,真的要来了。
      山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烈。
      并非边关烽火,而是朝堂之上的惊涛骇浪。
      次日的朝会,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午前散去。宫门紧闭,气氛肃杀得连盘旋在天空的鸟儿都仿佛绕道而行。
      各种模糊却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被狂风刮起的种子,透过宫墙的缝隙,迅速在京城各个角落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通敌!是通敌大案!”
      “谁?谁这么大胆?”
      “还能有谁?手握兵权,刚刚‘死而复生’的那位……”
      “不可能吧?严将军她……”
      “怎么不可能?听说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怪不得上次……”
      “嘘!慎言!不想活了!”
      流言蜚语像毒蛇一样窜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第一时间飘回了相府。苏凝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医书久久未翻一页,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试图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通敌?
      这怎么可能?!
      严诗柳或许冷漠、不近人情,但她对家国的忠诚,根本毋庸置疑!那身伤痕,那战场上的拼杀,难道是假的吗?
      这一定是阴谋!是构陷!
      她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焦灼地踱步。她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是如此无力。她一介女流,被困在这深宅大院,连宫门都进不去,连一句为她辩解的话都无法递到御前。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傍晚时分,更确切的消息终于透过一些隐秘渠道传了出来。
      并非直接指控严诗柳通敌,而是她麾下的一名心腹副将,被查出与敌国秘密通信,信中涉及此次漠北战役的某些蹊跷之处以及……严诗柳那次“失踪”的细节。
      而那副将,在昨夜被捕时,竟“意外”暴毙于狱中!
      死无对证。
      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都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明晃晃地指向了严诗柳。纵使她一身战功,纵使她刚刚经历“殉国”风险,在这种涉及江山社稷、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陛下震怒,下令彻查。严诗柳被即刻软禁于将军府,兵权暂卸,一应事务交由兵部接管。
      软禁。已是天大的恩典,却也意味着风雨欲来。
      苏凝竹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捻着一株干枯的草药。指尖一用力,草药瞬间被捻得粉碎。
      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等我。”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夜深人静。
      相府后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苏凝竹再次换上了那身深色衣裙,她没有再试图翻墙,而是选择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方式——从相府通往外面的一条极少人知道的、废弃已久的排水暗道。
      那暗道狭窄、潮湿、布满蛛网和污秽。但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凭着记忆和一股狠劲,艰难地爬行着。
      泥土弄脏了她的衣裙,碎石划破了她的手掌,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在这肮脏逼仄的通道里艰难前行,心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千金,为了那个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爬出了暗道,出口离将军府的后巷不远。
      将军府已被兵士团团围住,火把通明,戒备森严。
      苏凝竹躲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如同铁桶般的守卫,心沉到了谷底。她根本不可能进去。
      就在她焦急万分,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悄从将军府侧门附近的一个角落里闪了出来,朝着她藏身的方向,极其隐晦地打了个手势。

      是那个她曾经在香烛铺子“偶遇”过的、将军府采买的老嬷嬷!

      苏凝竹的心猛地一跳!是严诗柳?她预料到自己会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老嬷嬷眼神惊慌,脸色苍白,飞快地将一个细小的、卷成小卷的纸条塞进苏凝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小姐……小姐让交给您的,快走!千万别被人发现!”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立刻缩回了阴影里,消失不见。

      苏凝竹攥紧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纸条,心脏狂跳。她不敢停留,立刻沿着原路,再次钻回那肮脏的暗道,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了相府自己的院落。

      锁好房门,她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着昏黄的灯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严诗柳那熟悉而凌厉的笔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潦草,仿佛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信在祠堂,左三砖下。勿涉险,速离京。”
      信?什么信?在祠堂?是她们家那个废弃的祠堂?左三砖下?
      勿涉险?速离京?
      她让她走?

      苏凝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严诗柳在最后关头,想的不是为自己脱罪,而是给她留下了线索,并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攫住了她。

      她猛地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
      去祠堂!找到那封信!

      这一次,她谁也没有告诉,甚至没有走那条暗道。
      她换上了一身丫鬟的粗布衣服,用灰土略微遮掩了容貌,趁着天色未亮,府中守卫换岗的间隙,凭借着对自家府邸的熟悉,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位于相府最偏僻角落的废弃祠堂。

      祠堂里积满了灰尘,蛛网遍布,阴冷得如同坟墓。

      她按照指示,找到左边墙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数到第三块青砖。指尖摸索着,果然发现那块砖有些松动!
      她用力抠开砖块,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
      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取出来,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以及……一份崭新的、写满字的公文副本!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那份公文副本。
      只看了几行,她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上面记录的,竟然是关于此次漠北战役粮草调配的异常记录!几次关键的粮草延误和路线变更,签字画押的,赫然是……兵部的一位侍郎和……的心腹!

      而旁边那几封泛黄的信件。
      则是那位“通敌暴毙”的副将早年与家人通信的家书,其中隐约提及自己曾被上级胁迫,做过一些违心之事,言语间充满了痛苦和隐忧,并提到保留了某些“凭证”……
      这些信件和公文,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严诗柳的清白,却像一把尖刀,直指另一个方向!指向了…甚至更高层可能存在的阴谋!那位副将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很可能是灭口!而严诗柳,很可能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才成了被构陷的目标!

      苏凝竹浑身冰冷,又热血上涌。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通敌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严诗柳的政治阴谋。
      她必须把这些东西送出去!送到能主持公道的人手里!
      可是……送给谁?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会相信这些吗?朝中又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冒着开罪另一方势力的风险,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公文副本上某个不起眼的印鉴痕迹上,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那位以刚正不阿、不惧权贵著称的老御史,他似乎……与杜家一派素来不甚和睦?而且,他好像对某些特殊的印鉴和文书格式很有研究……
      赌一把!
      她将信件和公文仔细收好,藏入怀中。
      天色已经蒙蒙亮。
      她必须尽快行动,在父亲发现她不见之前,在李大人上朝之前,拦住他!
      苏凝竹深吸一口气,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决绝。她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裳,将容貌遮掩得更妥帖些,如同最普通的洒扫丫鬟一般,低着头,快步向着相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那些纸张,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决心。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不知道这孤注一掷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相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迅速合上。苏凝竹低着头,混在清晨出府采买的仆妇队伍中,心跳如擂鼓。
      粗布衣裳摩擦着皮肤,怀里的那叠纸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朝着记忆中李御史府邸的方向快步走去。
      清晨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整理货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每一声马蹄,每一次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迅速缩进阴影里。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庞大和自身的渺小,也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步步惊心。

      就在她拐过一条巷口,眼看再穿过两条街就能到达李御史府邸所在的清静坊时,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了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却像筛子一样过滤着过往的行人。

      苏凝竹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转身就想退回。

      然而,身后也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退路也被堵住了!
      他们反应竟然这么快?!是发现了老嬷嬷的传递,还是算准了会去找李御史?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被困在了这条狭窄的巷子里,前后都是看不见的网。

      怎么办?硬闯?她毫无胜算。呼救?只会死得更快。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怀里的证据变得无比沉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拖入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嘚嘚嘚……”一阵清脆而悠闲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轱辘碾过青石路的声响,从巷子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青篷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入了巷子,恰好停在了苏凝竹和前面那几个汉子之间,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巷口那几个汉子明显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辆马车的突然出现,一时没有动作。

      马车里,传出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像是在训斥车夫:“怎么赶车的?这破路也能颠着?赶紧走,耽误了给老夫人请安,仔细你的皮!”

      车夫唯唯诺诺地应着。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和嘈杂的间隙,那低垂的车帘,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帘子缝隙里伸了出来,枯瘦,布满皱纹,食指上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铁指环。

      那只手,极其快速而隐蔽地,朝着苏凝竹藏身的方向,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食指弯曲,指向马车底部!

      然后,不等苏凝竹反应,那只手就迅速缩了回去。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再次“嘚嘚”地向前行驶起来,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巷口那几个汉子见马车走了,立刻又朝着苏凝竹的方向逼来。
      苏凝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个手势!马车底部!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那几个汉子即将逼近的刹那,苏凝竹猛地一矮身,如同灵猫般,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钻入了那辆刚刚驶过、尚未加速的马车底盘之下!

      她的手死死抓住车底冰冷的横梁,双脚努力蜷缩,整个人紧紧贴附在车底。马车颠簸着,地面的碎石和尘土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能听到头顶上方车夫的吆喝声和马蹄声,也能听到巷子里那几个汉子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和奔跑追赶的脚步声。

      但马车速度渐渐加快,很快将那些声音甩在了身后。

      她成功了!她暂时逃脱了!

      是谁?马车里的人是谁?那个手势……是帮她?可那声音分明是个老者……

      马车一路疾行,七拐八绕,似乎专挑人少的路走。
      苏凝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麻木,全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
      她不知道这辆车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车上的人是敌是友,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死死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停下的地方似乎十分安静,听不到什么市井喧哗。

      车帘再次被掀开一角。还是那只戴着铁指环的枯瘦的手,递下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丫鬟穿的青色布衣,和一块面巾。

      同时,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换上衣服,从后门进去,直走左转,书房有人等你。东西带好。”

      说完,那只手和衣服就缩了回去。

      苏凝竹惊疑不定地从车底钻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极其僻静的后巷,面前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那辆青篷马车已经迅速驶离,消失在了巷口。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地脱下身上脏污的粗布外衣,换上那件干净的青色布衣,用面巾遮住口鼻,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黑漆小门。

      门内是一个小巧而整洁的院落,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她按照指示,低着头,快步穿过院落,直走,左转,果然看到一扇虚掩着的房门。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陈设简单,书香弥漫。一个穿着寻常文士袍、背影清瘦的人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苏凝竹的呼吸猛地一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他?!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本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见她?那辆马车……那个老者……

      李御史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她易容后的脸,似乎确认了什么,脸上没有任何寒暄或惊讶的表情,只是直接伸出了手,言简意赅:“东西。”

      苏凝竹的心脏仍在狂跳,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李御史接过,迅速打开,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信件和公文副本。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紧锁起,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片刻后,他猛地合上纸张,看向苏凝竹,眼神复杂:“你可知,擅闯朝廷命官府邸,私自传递此等物证,是何等罪名?”

      苏凝竹迎着他的目光,尽管腿还在发软,背脊却挺得笔直:“民女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奸佞当道!”

      李御史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好手段,好胆量。”他冷哼一声,将证据仔细收好,“此事牵涉极大,远非你所能想象。你今日之举,太过冒险了。”

      “那严将军……”

      “陛下并非全然昏聩,只是需要确凿的证据和……一个合适的时机。”李御史打断她,语气深沉,“这些东西,是利器,但也可能引火烧身,你现在立刻从后门离开,会有人带你出去,记住,今日你从未见过老夫,也从未到过此地。”

      “可是……”

      “没有可是!”李御史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想让她白白牺牲吗?立刻走!”

      苏凝竹被他话里的严厉和那句“白白牺牲”震住了,她咬了咬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就在她即将踏出书房门的瞬间,李御史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低沉却清晰:

      “告诉她,‘旧伤未愈,勿忘忌口’。”

      苏凝竹脚步一顿,心头巨震。

      旧伤未愈,勿忘忌口……

      这看似寻常的医嘱,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句沉重的嘱托和……警示。
      她不敢回头,快步走出书房,果然有一个沉默的老仆等在门外,引着她从另一条更隐蔽的路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院。

      当她重新站在熙攘的街道上,阳光刺眼,人声鼎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

      怀里的证据已经交出,口信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成功了,却又仿佛踏入了一个更深的、更危险的漩涡。

      她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又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风波,并未平息。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那句“旧伤未愈,勿忘忌口”,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相府那间充满药香的书房。窗外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她眉宇间浓重的阴霾和那份劫后余生的虚脱。

      她坐立难安,证据是递出去了,可结果如何?李御史会怎么做?陛下会信吗?严诗柳此刻在将军府中,又面临着怎样的压力?那种悬在半空、生死系于他人之手的焦灼,几乎要将她逼疯。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日落月升,相府华灯初上,一派看似宁静的假象。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比清晨那阵更加急促,带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苏凝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冲到窗边。

      只见相府大门外,火把通明,竟被一队禁军打扮的士兵团团围住!为首的不是别人,!他依旧穿着那身骚包的锦袍,摇着折扇,脸上却没了平日那虚伪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肃杀。
      宰相苏父已经闻讯赶至门前,面色铁青,正在与他对峙。

      “你这是何意?率兵围困当朝宰相府邸,你想造反吗?!”苏烈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苏相言重了。下官岂敢?只是奉旨办案,缉拿钦犯,不得已叨扰相爷清净了。”

      “钦犯?我相府之中,何来钦犯?!”

      “哦?”他拖长了语调,扇子一合,指向府内,“据查,贵府千金苏凝竹,涉嫌与今日企图向都察院传递伪证、构陷朝廷重臣的要犯勾结,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伪证制作!陛下闻之震怒,特命下官前来,请苏小姐。”

      他的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窗外苏凝竹的耳中。

      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父亲震惊的声音传来:“荒谬!绝无可能!小女终日待在府中研习医术,怎会……”
      “是与不是,调查便知。”他打断苏烈,语气不容置疑,“苏相,您是要抗旨吗?还是想包庇钦犯?”
      “你!”苏烈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对方手中的旨意和周围的禁军,一时僵在原地。

      苏凝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和他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愤怒直冲头顶。

      不能连累父亲!不能连累相府!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不必为难我父亲。”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我跟你们走。”

      “凝竹!回去!”苏烈惊怒交加。

      杜寻周看到走出来的苏凝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光芒,嘴角勾起:“苏小姐倒是识时务。”

      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立刻上前,就要拿人。
      “放肆!”苏父挡在女儿身前,须发皆张,“就算要调查,也该由有司依律问询,岂容你们如此粗鲁对待朝廷命官之女!”

      杜寻周冷笑一声,正要强硬拿人——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声音沉重,带着沙场特有的煞气,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钢铁洪流,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甚至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露水和远途奔波的痕迹。

      她勒住战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火光映照下,露出那张冷峻至极、却让苏凝竹瞬间泪盈于睫的脸庞。

      是严诗柳!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被软禁在将军府吗?!她怎么出来的?!还带了兵?!

      严诗柳的目光如同冰刃,瞬间扫过全场,在苏凝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随即重重落在杜寻周身上。

      “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冰冷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深夜率兵围困宰相府邸,不知是奉了谁的旨意?缉拿钦犯?不知钦犯所犯何罪?证据何在?”
      他显然没料到严诗柳会突然出现,脸色变了几变,强自镇定道:“严将军?你不是该在府中静思己过吗?怎会在此?还私自调兵?!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私自调兵?”严诗柳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面玄铁令牌,在火把下泛着幽冷的光,“陛下钦赐令牌,边关急情,可便宜行事!杜侍郎是在质疑陛下吗?!”

      她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倒是你!无陛下明旨,擅动禁军,围困宰辅,惊扰内眷!我看欲图不轨的是你!来人!”

      她身后那些如同煞神般的玄甲骑兵齐声应诺:“在!”声震夜空。

      “将此獠与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严诗柳!你敢!”他又惊又怒,脸色煞白,他身边的禁军也一阵骚动,似乎被严诗柳的气势和那面令牌震慑住了。

      “你看我敢不敢!”严诗柳眼神锐利如刀,猛地一挥手!

      玄甲骑兵瞬间而动,如同猛虎出闸,直扑杜寻周!

      场面瞬间大乱!

      禁军与玄甲军对峙,剑拔弩张!

      苏凝竹被父亲紧紧护在身后,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看着那个骑在马上、以绝对强势的姿态碾压而来的身影,心脏狂跳,几乎无法呼吸!

      她来了!
      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来了!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致、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刻——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声,如同冷水泼入滚油,骤然炸响!

      一队宫廷侍卫护着一名宣旨太监,快步而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动作僵住。

      那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声宣读:“陛下有旨:着魏渐、严诗柳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相府之事,自有公断,一干人等,不得擅动!钦此——!”

      旨意来得突然,却又恰到好处地暂时冻结了这场流血的冲突。

      魏渐狠狠瞪了严诗柳一眼,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跟着太监离去。

      严诗柳深深看了一眼被苏父护在身后的苏凝竹,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但也只一眼。
      她调转马头,一言不发,跟着宫廷侍卫的队伍,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玄甲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训练有素地消失在夜色中。

      围困相府的禁军也面面相觑,最终在上级的示意下,缓缓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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