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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她哼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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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哼着小曲儿,在纸上写下不知名的诗。
我背着手,凑近,细看她的模样,总觉很…像。
前世今生?我冒出来很好笑的想法。
我忽然想起杜思竹所说的,脑子里的结打开了,嘟囔了一句,“苏家人…看来这个事件还没有完全结束啊,回忆她的故事?”
头没有想象中的疼。
想剧情就没有事?
我的重点又跑到了原点:所以我死没死?
“吱呀”一声,苏凝竹已离开椅子,起身坐到了床榻上,伸着懒腰,把这天的劳累都伸展开。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也敲打着我混乱的思绪。
我看着榻上那个熟睡的、与我有着一模一样容颜的少女,她的呼吸均匀,唇边还无意识地抿着一缕墨色的发丝。
无数次徒劳地试图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开,指尖却只能穿透虚无。
看着自己的双手,总能想起过往。
也只好笑笑了。
半年过去,掉落的叶子,入秋了。
雨丝穿过我虚无的身体,落在下方那个正对镜梳妆的少女肩头。
十八岁的苏凝竹,宰相府的明珠,此刻正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银耳羹。窗外雨声淅沥,她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距离严诗柳出征,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边关偶尔有捷报传回,提及严将军如何英勇,如何用兵如神,但每一次捷报,都让府里的气氛更沉寂一分——因为这意味着,战事还未结束,归期依旧遥远。
“小姐,您好歹再用些。”岸岸担忧地劝着。
“没胃口。”她推开碗,走到窗边,望着被雨幕笼罩的庭院。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或叛逆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认识的担忧和……思念。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
我能感觉到她心底那份躁动不安,像被关在笼中的雀鸟,渴望着风雨,又惧怕风雨带来的未知。
几个月前,她瞒着父亲,偷偷找人弄来了一些粗浅的医书和金疮药配方。美其名曰“精进女红”,实则关起门来,对着那些药材和人体穴位图较劲。晒干的金银花、研磨成粉的三七、还有她偷偷试扎在自己胳膊上留下的细小针眼……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不说,但我看得分明。
那个清冷的身影,玄甲染血的模样,偶尔会闯入她的梦境,让她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甚至盖过了雨声。
老管家几乎是踉跄着跑进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小姐!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老爷让您赶紧去接旨!”
苏凝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边关捷报从不需如此阵仗直接传入相府内宅!
她匆匆披上一件外衫,快步走向前厅。我也紧随其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厅里,香案已经摆好。宣旨的太监面色肃穆,展开明黄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镇北将军严诗柳,勇毅果敢,率部御敌于漠北,然孤军深入,驰援不及,身陷重围,力战……殉国。朕心甚痛,追封忠勇侯,谥号‘武毅’……钦此!”
“殉国”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苏凝竹的头顶!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门框,几乎要软倒在地。
周围的哭声、父亲的谢恩声、管家的安抚声……所有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不清。
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脑海里只有那个人的样子——
死了?那个像冰山一样又硬又冷、怎么都打不倒的严无锡……死了?
不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死死盯着那宣旨的太监,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公公……消息……确切吗?”
太监被她眼中近乎疯狂的执拗吓了一跳,叹了口气:“苏小姐节哀……军报上是这么写的,严将军她……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绝望,“好一个死得其所……”
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踉跄着冲回了自己的院落,将所有的哭声和劝慰都关在了门外。
她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只是一个人,在那棵老桂花树下,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雨停了,月光重新洒落,照着她苍白失神的脸。
我漂浮在她身边,感受着她心底那片巨大的、死寂的荒芜。
那份尚未宣之于口、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还没来得及见光,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死讯”彻底埋葬。
那种痛,钝重而窒息。
第二天,她像换了个人。
收起了所有鲜亮的衣裙,换上了素净的衣衫。不再爬树,不再溜出府,甚至不再顶撞父亲。
她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开始更疯狂地研读那些医书,甚至央求父亲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暗中指点。她那双曾经用来抚琴、作画、甚至恶作剧的手,沾满了药草的气味,练习包扎、认穴、施针,近乎自虐般地投入。
宰相只当女儿是受了惊吓,或是终于“懂事”了,虽觉异常,却也乐见她不再胡闹,便由着她去。
只有我知道。
也可能,我并没有不知道,只是瞎猜着看她搬弄是非。
她不是在懂事,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构建一个虚幻的支点,一个能让她在那令人窒息的消息面前,不至于彻底垮掉的支点。
又或者……她潜意识里,根本拒绝相信那个消息。
她在准备着什么。
时间一晃又是数月。
边关战局因为严诗柳的“殉国”而一度恶化,朝廷震动,最终派了另一位老将前去稳住局势。
关于严诗柳的议论渐渐平息,只在茶余饭后,还有人唏嘘几句那位天妒英才的女将军。
就在所有人都逐渐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相府后院,一个深夜。
苏凝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男装,将长发紧紧束起。她对着镜子,仔细地将自己的眉眼画得更为英气一些。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面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沓精心绘制的边关地图。
天知道她怎么弄来的。
一些应急的伤药、还有……一枚成色普通、却被她摩挲得异常温润的白玉平安扣。
她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孤注一掷。
她这是……要亲自去边关?!去找严诗柳吗。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后院墙角。那里,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堆起了几个不易察觉的垫脚石。
就在她准备翻墙而出的瞬间——
“你要去哪里?”
一个冰冷、疲惫,却又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
苏凝竹的身体猛地僵住,攀着墙头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极其缓慢地、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月光下,院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暗沉的、疑似血渍的痕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沙尘之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邃,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
是严诗柳。
苏凝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本应“殉国”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严诗柳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目光从苏凝竹那一身碍眼的男装,扫到她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要远行的包袱,最后落在她因为准备翻墙而蹭上了墙灰的手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凝、竹!你穿成这个样子,深更半夜,是打算去哪里?!嗯?!”
我下意识心里一颤,往后退了几步。
等等…心里一颤,我不是死了吗,还可以感受到?我再次摸了摸自己脉搏。
看着她们演情景剧,我都没好好再观察自己身体。
瞬间的想法,给到了极大的喜悦。
可惜的是,搬弄着我的命运。
手腕。
脖子。
心脏。
没有。没有感受到。
我揉乱了头发,在这里过了一年又一年,是个人都会疯。
而面前的孩子们还在上演“重逢”。
我在严诗柳面前站定,靠近她的脸庞,想再看清她的表情,面庞。
不管多少次看她,还是会觉得像严大明星,会是她的前世什么的?
“你…不是…”这个场景本应感动或者被震惊。
可她却爆出了这句话:“你不是和敌国的人殉情而亡了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差点没一个趔趄从虚无里栽下去——如果幽灵能栽跟头的话。
这两人,显然比我更加震惊。
严诗柳脸上的疲惫和风尘,瞬间被这句话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荒谬感。
她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重新审视苏凝竹,又像是被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给噎得说不出话。
“我……殉情?”严诗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碾出来的,“和……敌国的人?”她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眉头死死拧紧。
有一丝……被这离谱谣言冲击到的茫然。
苏凝竹在脱口而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
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是羞愤,是尴尬,或许还有一丝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她看着严诗柳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去分辨对方的状态——活生生的,带着一身真实的战场风霜和疲惫,虽然狼狈,但绝不是鬼魂,更不像是什么“殉情”后该有的样子。
谣言……那是荒谬的谣言!
巨大的庆幸和更深的窘迫如同冰火两重天,交织着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绊到了那堆垫脚石,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小心!”严诗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苏凝竹的腰,将差点摔倒在地的她捞了回来。
两人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贴近。
苏凝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尘土、血腥、汗水和她所熟悉的、那一点冷冽松香的气息。
真实而强烈,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关于“殉情”或“鬼魂”的荒谬猜想。
严诗柳也能感觉到臂弯里的身体从僵硬到微微发抖,隔着单薄的男装,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过快的心跳。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苏凝竹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严诗柳,站直身体,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对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解释,声音细若蚊蚋,毫无说服力,“是…是外面都那么传军报又说你……”她越说越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严诗柳看着她这副窘迫无措、与平日里那副模样,又想起她刚才那身准备“千里寻人”。
或者说千里寻尸?的行头,心头的滔天怒火不知怎的,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荒谬,无奈,后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和怒火已经勉强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无奈。
“苏凝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你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上下打量着她这身狼狈的男装和那个可笑的包袱,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穿成这样,是打算去边关给我……收尸?还是去验证一下我是不是真的跟哪个敌国将军‘殉情’了?”
苏凝竹被她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心底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和几个月来积压的委屈担忧,却又让她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不管不顾地呛声道:“是又怎么样!谁让你一声不响就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不许别人打听吗?!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严诗柳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架势给气笑了。
“我一声不响?”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凝竹,“军报误传,非我所愿。倒是你,苏大小姐,深更半夜,女扮男装,私逃出府,你想过后果吗?若是遇上危险,若是被人发现……”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后怕的厉色:“宰相千金的名声要不要了?你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苏凝竹被她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严诗柳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焦灼。
她看着对方染满风霜的脸庞和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忽然间,所有强撑的盔甲和辩解之词都消失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不要了……”她带着哭腔,声音破碎不堪,几个月的恐惧、担忧、绝望和此刻巨大的庆幸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那些……那些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回来……严无锡……我只要你活着……”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严诗柳的心上。
所有的质问、嘲讽、无奈,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严诗柳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褪去了所有尖刺、只剩下脆弱和真实的苏凝竹,那双总是握惯了刀剑的手,竟有些无措地微微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月光无声地洒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风尘仆仆,死里逃生。
一个衣衫不整,泪眼婆娑。
隔着几个月的生死谣传,隔着身份地位的鸿沟,隔着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方式,骤然相对。
我漂浮在空中,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得,殉情谣言的乌龙算是解开了。
但这两个人之间那笔烂账,看来是越来越算不清了。
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回了原位,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严诗柳回到了将军府,仿佛那场震惊朝野的“殉国”乌龙和深夜相府后院的诡异重逢从未发生过。
朝廷对她的“死而复生”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一番核查问询,其中细节严诗柳闭口不谈,只以“突围时与主力失散,辗转养伤”含糊带过后,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她依旧是那个手握兵权、却也因此更显沉寂冷峻的严将军。
宰相府里的苏凝竹,也像是被那晚的眼泪和失控抽走了所有反骨,重新变回了那个偶尔会称病推掉宫宴、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待在自己院里“研读医书”的闺秀。
只有我知道,她院角那堆垫脚石被她悄悄挪走了,那身男装和包袱也被深锁箱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平浪静。甚至静得有些诡异。
我漂浮在两家府邸之间,像个无所事事的游魂,看着这看似回归“正轨”的生活,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严诗柳变得比以前更忙,军营、兵部、偶尔的朝会。
她的身影总是匆匆,眉宇间的冷冽仿佛又镀上了一层寒铁,生人勿近。
她再也没有翻过相府的那堵墙,甚至连路过相府门前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苏凝竹则彻底沉入了她的医药世界,各种药材堆满了小半个书房,有时甚至会对着一个穴位模型发一整天的呆。她不再提起那个名字,仿佛那晚的失态痛哭只是一场梦魇。
只是偶尔,在听到窗外传来马蹄声或军中号角时,她捣药的手会微微一顿,眼神飘向窗外,失神片刻。
两人像是两条短暂交汇后又迅速分离的平行线,各自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沉默运行。
直到那场宫宴。
中秋佳节,皇家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出席。这样的场合,苏凝竹和严诗柳避无可避。
我跟着苏凝竹的马车进了宫。她穿着一身符合身份的藕荷色宫装,梳着精致的发髻,戴着珠翠,低眉顺眼地跟在宰相父亲身后,每一步都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宴会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苏凝竹坐在女眷席中,安静得像一幅背景画。
然后,严诗柳来了。
她来得稍晚,一身暗紫色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宽袍大袖的文官和珠环翠绕的女眷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目不斜视地向御前行礼,然后在自己的席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向女眷席投去过一瞥。
苏凝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仿佛能看出花来。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加热络。有宗室子弟起哄,要行酒令助兴。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酒令的题目竟绕到了“边塞”和“相思”上。
轮到一位郡主,她娇笑着吟了句:“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严诗柳,又很快收回。
席间响起一阵暧昧的附和声。谁不知道严将军刚刚经历了“生死”,这“别离”可谓应景至极。
严诗柳端着酒杯,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压力很快给到了下一位。好巧不巧,正好是苏凝竹。
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看好戏的意味,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苏凝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睫毛微微颤动。
我飘到她身边,都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紧张和无措。这种场合,说什么都不对。
表达关切?会被人过度解读。
说些风花雪月?又显得矫情且不合时宜。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席间开始有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苏烈在一旁微微蹙眉,似乎想开口替她解围。
就在这时,苏凝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眼,目光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望着殿外清冷的月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相思若可寄,月月复年年。何须鸿雁足,心意自相连。”
诗句简单,甚至有些直白,算不得多么精妙。
但在此情此景下,由她口中吟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她没有特指谁,没有哀怨,没有缠绵,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安静的笃定。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这……这不像是一个未出阁的相府千金该有的诗句。太过直接,太过……平静而强大。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严诗柳。
严诗柳握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她依旧没有转头,但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碎裂开来,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但也仅仅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常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流畅,看不出丝毫异样。
仿佛那诗句,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
苏凝竹吟完,便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重新变回了那幅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吟出直白诗句的人不是她。
酒令继续,但气氛却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我看向严诗柳,她正与身旁的一位武将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冷硬,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滞只是我的错觉。
然而,就在宴会接近尾声,众人开始陆续起身敬酒寒暄,场面有些混乱之时——
我看到严诗柳站起身,似乎是准备去向陛下敬酒。她的座位与女眷席之间,隔着一道不算太宽的过道。
在她经过苏凝竹案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
她的衣袖,极其轻微地拂过了苏凝竹案几的边缘。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像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微不足道的巧合。
但就在那一刹那,我看到,有什么极小、极轻的东西,从她的袖口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了苏凝竹的裙摆之上。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用草茎编成的……小蚂蚱?
做工甚至有些粗糙,草叶微微发黄,像是被摩挲了很久。
苏凝竹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垂的视线瞬间定格在自己的裙摆上。她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严诗柳却已经走远,端着酒杯,走向御座,背影挺拔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凝竹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小的、粗糙的草蚂蚱攥入手心,紧紧握住。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借由整理裙摆的动作,掩饰住了瞬间通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而我,漂浮在空中,看着这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场景。
草蚂蚱……
那是……许多年前,她们还都是小女孩时,有一次在墙头吵架,严诗柳被她烦得不行,随手扯了根草编了丢给她,笨拙地想堵住她的嘴……
她竟然……还留着?
而且,在这样一个场合,用这样一种近乎冒险的方式,还给了她?
这算什么?
回应?
道歉?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心意自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