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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你是谁 ...

  •   药膏的腐臭在空气里凝固了。
      杜思竹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沉沉地钉在苏凝竹脸上。
      那审视太过直接,太过冰冷,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穿透皮囊直刺内里的锐利,仿佛要将她里外剖开,看看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苏凝竹攥着药膏盒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口的位置,玉佩裂痕传来的刺痛尖锐而清晰,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压下所有属于“苏凝竹”的惊涛骇浪,只留下“林慎昕”此刻该有的——或者说,她认为该有的——一点被冒犯的倔强和医者的沉凝。
      “看什么?”杜思竹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比夜风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烦躁?她的视线从苏凝竹苍白的脸,落到她沾着黑膏药的手指,再落到床上气息奄奄、胸口糊着药膏的张五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谁让你来的?”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甚至带着驱逐的意味。

      苏凝竹还没开口,旁边一直啜泣的老妇人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猛地扑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杜思竹脚下,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她冰冷的甲胄下摆,哭喊道:“将军!将军息怒!是老婆子!是老婆子没脸没皮去求的林大夫!张五他……他快不行了呀!林大夫是好人!她肯来!求您让她看看!求您了!”

      老妇人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杜思竹的身形纹丝不动,按在剑柄上的手甚至没有松开半分。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痛哭哀求的老妇人,又抬眼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胸口糊着可疑黑膏的部下,最后,那目光再次沉沉地落回苏凝竹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冒犯的怒意,有对部下的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以及……

      一丝被极力压抑的、苏凝竹看不懂的晦暗情绪。

      “好人?”杜思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带着浓重的嘲讽,“林大夫是忘了前几日如何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无情’、‘草菅人命’,又发誓此生再不踏进我杜府一步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狭小的房间里,空气都仿佛结了霜。“如今倒是不请自来,还弄些……”

      她嫌恶地瞥了一眼张五胸口那摊黑乎乎的东西,“……这等污糟之物!”

      “污糟之物?”苏凝竹的声音响了起来,清冷,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老妇人的啜泣。

      她抬起沾着药膏的手,毫不避讳地迎向杜思竹冰冷的目光,指尖那点黑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杜将军口中的‘污糟之物’,是黄连、黄柏、大黄所制,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虽不能起死回生,但至少能暂缓皮肉腐烂之痛,给张五兄弟争一丝……或许本就不存在的喘息之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五肿胀发紫的胸口和那狰狞的伤口,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剖析,“张五兄弟所患,非寻常金创发热。乃邪毒深陷,蚀肉腐筋。将军若嫌此物污糟,大可将我连同这药箱一并扔出府去。只是……”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杜思竹脸上,锐利如针,“将军麾下将士,若再遇此等凶险之创,不知将军府中,可有比这‘污糟之物’更干净、更有效的法子,从阎王手里抢人?”

      字字清晰,句句逼人。没有愤怒的嘶喊,只有冰冷的陈述和直指核心的质问。

      这个世界的杜思竹怎么这么让人讨厌至极。苏凝竹盯着面前的女人。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老妇人忘了哭,家丁们屏住了呼吸,连岸岸都吓得缩起了脖子。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林大夫这番话里蕴含的雷霆之力,那是对杜将军权威赤裸裸的挑战!
      杜思竹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声。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苏凝竹,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从没想过,林慎昕敢这样跟她说话!用这种……近乎冷酷的、医者的口吻,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撕开在她面前!更可恨的是,她竟无法反驳!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呃啊——嗬!嗬嗬——!”
      床上的张五猛地剧烈抽搐起来!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向上弓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可怕的嗬嗬声!他肿胀发紫的脸瞬间憋成了可怕的青黑色,眼睛猛地睁开,眼珠暴凸,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虚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五儿!五儿啊!”老妇人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按住儿子。

      “按住他!”苏凝竹厉喝一声,动作比声音更快!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掐张五的人中!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他的脖颈动脉——脉搏快得像密集的鼓点,却又微弱得如同游丝!
      张五的抽搐更加剧烈,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家丁加上老妇人都几乎按不住!他胸口糊着的黑色药膏被蹭得一片狼藉,露出下面肿胀发亮、如同腐败葡萄皮般的可怕皮肤。一股更浓烈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散开!”杜思竹的暴喝如同惊雷!她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家丁,一步跨到床边,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稳定和力量,死死按住了张五疯狂挣扎的双肩!她的手臂肌肉贲张,玄甲冰冷坚硬,硬生生将张五狂暴的挣扎压制下去几分!

      苏凝竹趁此机会,迅速从褡裢里掏出最后一点犀角粉,也顾不上兑水,直接对岸岸吼道:“水!快!”
      岸岸手忙脚乱地端来水碗。

      苏凝竹将犀角粉倒进自己嘴里,含了一口水,俯下身,一手捏开张五紧咬的牙关——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掰断他的下颌!然后将混着药粉的水强行灌了进去!

      “咳咳!呕……”张五剧烈地呛咳着,药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涌出。

      但他暴凸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微弱了一些,弓起的身体也颓然软倒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濒死的嘶鸣。

      房间里只剩下张五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老妇人压抑的呜咽。

      苏凝竹直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着被杜思竹死死按在床上的张五,看着他胸口那片腐败肿胀的紫黑色,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死气的眼睛。
      玉佩的裂痕在心口的位置隐隐发烫,像是在灼烧她的灵魂。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张五痛苦扭曲的脸,再次与杜思竹沉沉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次,杜思竹眼中那冰冷的审视和怒火,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苏凝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沾着黑色药膏和血污的手指垂在身侧。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却又清晰无比地砸在杜思竹心上:
      “将军现在……还要扔我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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