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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   杜思竹哑口无言。按在张五肩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绷得惨白。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被看透的狼狈直冲顶门,烧得她耳根滚烫。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和绝望沟壑的脸转向杜思竹,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将军!求您开恩!让林大夫试试!五儿他……他撑不住了啊!老婆子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再次重重叩下去。

      “够了!”杜思竹一声低喝,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沙哑。她终于缓缓松开按住张五的手,那动作竟显得有些僵硬。

      她不再看那老妇人,目光钉子般钉在林慎昕脸上,下颚的线条绷得如同刀锋。

      时间仿佛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凝固了数个心跳。

      终于,杜思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动了动,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沉重的铁锈味:“……救他。”
      声音低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心口那块玉佩骤然灼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灵魂深处!苏凝竹的脊背瞬间绷紧,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那裂痕传来的剧痛尖锐得几乎让她眼前发黑,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椎窜上头顶。

      “水!滚水!越多越好!盐!干净的布!快!”苏凝竹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心口的灼痛,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锁在“林慎昕”冷静的躯壳之下。

      岸岸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家丁们也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准备。
      老妇人被扶到一旁角落,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唯一的希望。
      苏凝竹不再看杜思竹。她飞快地打开褡裢,取出几枚银针,看也不看,闪电般刺入张五头顶和颈侧几处大穴。
      张五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嘶鸣微弱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她动作不停,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凑近油灯火焰反复灼烧,直到刀尖泛起炽热的红光。

      水很快被端来,大桶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气。苏凝竹抓过盐罐,整包盐倒进滚水里,迅速搅匀。
      刺鼻的咸腥气混着水汽蒸腾开来。她扯过准备好的干净白布,浸入滚烫的盐水中,又猛地抽出,水珠四溅,烫得她指尖瞬间通红,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按住他四肢!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许动!”苏凝竹的声音冰冷如铁。

      家丁们慌忙上前,死死按住张五的手脚。杜思竹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玄甲在昏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她看着林慎昕的动作,看着那滚烫的布巾被拧得半干。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伴随着皮肉烧灼的轻微声响猛地腾起!张五的身体在剧痛中爆发出垂死的挣扎,力量大得惊人,按住他的家丁差点脱手!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被堵住的惨嚎,眼睛再次暴凸,几乎要脱出眼眶!

      苏凝竹的手极稳。滚烫的布巾死死压在那片腐败的皮肤上,用力擦拭。
      黑黄的脓血、溃烂的腐肉被高温和盐分狠狠刮擦下来,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暗红发紫的肌肉纹理,边缘翻卷着死白色。

      杜思竹这次倒没什么表情。

      刮去表面的脓腐,那伤口深处的情形更加触目惊心。皮肉之下,竟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不祥的深绿色,如同苔藓般在暗红的血肉里蔓延,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腐败气。这绝非寻常的箭创感染!
      苏凝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绿色……她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细想,她扔开滚烫的布巾,抓起那烧得通红的锋利小刀,刀尖精准地对准了伤口中心颜色最深、脓液最稠厚的一处!

      没有一丝犹豫,刀尖带着炽热的余温,猛地刺入!

      “呃——!!!”
      张五的身体像濒死的鱼被钉在砧板上,爆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随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滚烫的脓血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溅上了苏凝竹的脸颊和衣襟。她恍若未觉,手腕稳定地转动,刀尖在伤口深处剜、剔、刮!暗红的腐肉、带着绿色脓液的筋膜、甚至一小块发黑发脆的碎骨,被那烧红的刀尖一点点剥离出来,丢进旁边早已备好的空碗里。
      动作精准、冷静,近乎残酷。空气中弥漫的恶臭达到了顶点,浓得令人窒息。
      杜思竹就站在一步之外,死死地盯着那只稳定得可怕的手。
      看着那刀尖在血肉模糊的创口里翻搅、清理,看着那些污秽之物被一块块剜出。
      她看见林慎昕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看见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见她紧抿的唇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更看见那双眼睛——专注得如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里面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与死神抢夺生命的专注。

      那专注的光芒,穿透了满手血污,穿透了令人作呕的恶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重重撞在杜思竹的心口。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悸动和茫然攫住了她,不知为何,杜思竹对她。
      感到陌生。

      苏凝竹终于停下了手。那深碗里已盛了小半碗污秽的腐肉和脓血。
      她扔掉小刀,迅速用滚烫的盐水反复冲洗清理过的创口,直到涌出的血水颜色变得鲜红。
      她取过药箱里一个青瓷小瓶,小心地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深可见骨的创面上。
      药粉接触血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扶住床沿才稳住。
      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心口玉佩的灼痛感依旧清晰,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的灵魂。
      她喘了口气,抬起沾满血污和药粉的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血点,这才缓缓转过身。
      视线,毫无意外地再次撞进杜思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将军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标枪,玄甲幽寒。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有一丝几乎被那冰冷外壳完全掩盖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老妇人瘫在角落,似乎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呆滞的目光看着儿子胸口那虽然依旧狰狞、却不再流脓流血、被药粉覆盖的伤口。
      家丁们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岸岸捧着水盆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杜思竹的目光从张五脸上移开,那生命垂危的痛苦暂时被药物压制,只剩下昏迷中的沉重喘息。她的视线最终,沉沉地落在了苏凝竹沾满血污的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指缝里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和淡黄的药粉。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终于,杜思竹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那只握惯刀剑、能轻易拧断敌人脖颈的手,此刻却似乎带着一种微不可查的迟疑。玄铁护腕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她的指尖,沾染着方才按住张五时蹭上的、半凝固的暗红血污。
      那只带着血污的手,没有去碰腰间的剑柄,而是朝着苏凝竹垂在身侧、同样沾满血污的手腕伸去。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僵硬。
      就在那冰冷的、带着血渍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凝竹的手腕皮肤时——
      苏凝竹的心口猛地一缩!那块紧贴肌肤的玉佩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灼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裂痕疯狂蔓延的幻象在她脑中炸开!她甚至能“听”到那玉质碎裂的细微声响!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面对杜思竹的剑锋时更甚!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缩手!动作快得带起一丝风声,将那染血的手腕紧紧藏到了身后,避开了杜思竹伸过来的指尖。
      她的呼吸在那一刹变得急促,尽管强行压制,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悸和……疏离。
      杜思竹的手,停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指尖距离那消失的手腕,只有不到一寸。

      杜思竹的手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指尖离那消失的手腕只余一寸。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探究瞬间攫住了杜思竹。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粗糙医者应有的皮肤,而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温润?不,不止是温润。
      在那温润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上好瓷器将裂未裂时传递出的……震颤?

      这念头荒谬绝伦,却像毒藤的种子,一旦落下便疯狂滋长。
      杜思竹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在林慎昕脸上,试图从那强作镇定的苍白面容下,从那双刻意避开她视线的沉静眼眸里,抠挖出蛛丝马迹。
      她为何躲?仅仅是厌恶自己的触碰?还是……那手腕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方才那奇异的触感……是错觉?

      心口的位置,那块沉寂已久的玉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灼热!并非之前那种警告般的尖锐剧痛,更像是一块被深埋火堆的炭,隔着厚厚的灰烬,闷闷地透出一股热力。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让她下意识地将视线从林慎昕脸上,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那只被主人死死藏在宽大医者袍袖之后的手腕位置。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丝线,一端系着她心口的玉佩,另一端……系在那袖口之下?

      不能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瞬,都是致命的危险!

      “伤口已清理,药已敷上。”苏凝竹猛地开口,声音带着强行压制的急促,强行打断杜思竹那令人窒息的审视。
      她不再看对方,迅速转身,动作快得有些狼狈,抓起褡裢胡乱地将散落的银针、药瓶塞进去。“犀角粉暂时压住了邪毒攻心,但能否熬过今晚,看他造化。明早我会再来换药。”

      她几乎是撞开挡在身前的岸岸,脚步虚浮却异常迅疾地朝门口走去,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翻飞,将那只藏着秘密的手腕裹得更紧,仿佛要将其彻底湮灭。

      “站住!”杜思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滞威压,如同无形的铁索缠绕而来。

      苏凝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背脊瞬间僵硬如铁。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死死钉在她的后心。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那灼热的玉佩!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

      “将军……还有何吩咐?”她没有回头,声音努力维持着“林慎昕”该有的、被冒犯后的冷硬疏离,但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音。

      死寂。只有张五沉重的喘息和老妇人压抑的抽噎在房间里回荡。

      杜思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急于逃离的背影上,从她僵硬的肩线,到那死死拢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奇异触感,心口玉佩那反常的闷热,以及此刻对方这近乎仓皇的逃离……所有的碎片在脑中急速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轮廓。

      林慎昕……你到底是谁?那袖口之下,藏着什么?

      沉默如同沉重的磨盘,碾压着每一寸空气。

      就在苏凝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准备不管不顾夺门而出时——

      “滚。”杜思竹的声音终于响起,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更深沉的暴戾和探究。“带着你的‘污糟之物’,滚出我的视线。”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溅起无形的冰碴。“明日辰时,若张五未死,你再来。若他死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杀意,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过苏凝竹的后颈。

      够了!只要此刻能离开!

      苏凝竹甚至没有应声,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那间弥漫着死亡和探究气息的屋子。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口的灼热和浑身的冷汗。
      她不敢停留,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凶兽。

      岸岸慌慌张张地抱着药箱追了出来。

      直到穿过几重院落,彻底远离了那个小院,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散去,苏凝竹才猛地扶住一截冰冷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心口的玉佩依旧灼烫,裂痕带来的幻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方才极致的恐惧和靠近而变得更加清晰、深刻。

      她抬起那只被杜思竹指尖几乎触碰到的手腕。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底下苍白纤细的腕骨。
      月光下,那枚紧贴着肌肤的玉佩裂痕,正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不祥的暗红色微光,仿佛刚刚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与杜思竹心口那枚遥相呼应。

      差一点……只差一点……

      苏凝竹闭上眼,冰凉的指尖死死按住那发烫的裂痕,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杜思竹那最后一句冰冷的“滚”字,和悬停在空中的指尖带来的诡异触感,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而在那间依旧弥漫着血腥与恶臭的昏暗房间里。

      杜思竹依旧站在原地,如同凝固的雕像。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自己那只曾伸向林慎昕手腕的手。指尖上,除了暗红的血污,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暖意?还有那奇异的、如同玉裂般的震颤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昏黄的灯光下,玄铁护腕冰冷坚硬,衬得那沾染血污的指尖异常刺目。
      心口的位置,那块玉佩残留的闷热感,正一点点退去,却留下了一片冰冷的、带着巨大疑问的空洞。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林慎昕……你袖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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