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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我穿越了! ...

  •   黄昏落下。
      树叶缓缓落下。
      落。

      一切都将颠倒。
      倒。

      苏凝竹在床榻上坐起,揉着惺忪的眼睛。
      头像是被灌了铅,沉甸甸的坠痛。窗棂外是沉沉的暮色,青灰色的瓦檐浸在最后一点残光里,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梆,梆梆。
      不对。
      她猛地顿住揉眼的手。瓦檐?打更?

      这不是她的公寓。

      身下是硬实的雕花木榻,挂着素青色的纱帐。屋内陈设古朴,一张梨木圆桌,两把圈椅,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个青瓷瓶,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带着苦味的药香。
      苏凝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她掀开身上薄薄的锦被,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青砖地面上。几步冲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格窗。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伸展着枝叶,叶片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院墙是青砖垒砌,爬着些枯藤。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灯火渐次亮起的飞檐斗拱,勾勒出古城沉静的轮廓。
      晚风送来隐约的人语和车马声,夹杂着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这是哪里?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进脑海——这不是她的时代。

      “林大夫!您醒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怯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凝竹猛地回头。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个铜盆,正掀帘子进来,看到她赤脚站在窗边,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盆跑过来。

      “哎呀!地上凉!您身子才刚好些,可不敢再着凉了!”小丫头手忙脚乱地拿起榻边的绣鞋,蹲下身就要给她穿。

      苏凝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稚气的脸。“你是谁?这是哪里?”
      小丫头被她问懵了,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林大夫……您怎么了?我是岸岸啊!这儿是……是您的药铺后院啊。”她指了指窗外,“您不记得了?前街就是‘慎昕堂’。”

      岸岸?慎昕堂?

      这两个名字像钥匙,猝然插进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

      ——岸岸边想着边缓慢走过来,迎接她们回来。“小将军,我来带路吧。”岸岸关上门,走在了她的一侧,不时看了眼自家小姐。

      小姐紧闭着眼,看不出什么动静。

      “好。”
      ——苏凝竹在院里过来,路过许多小侍,多多少少听到有关边境的消息,以为是严诗柳要回来了,欢悦的走到大堂想问问严智凛。

      破碎的画面伴随着针扎般的头痛汹涌而来!是梦?还是……
      苏凝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小丫头——岸岸的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今天……是什么日子?”
      岸岸更疑惑了,小心翼翼地回答:“小姐,今儿是永和九年,九月初三啊。”

      永和九年。
      陌生的年号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凝竹的心上。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她真的……不在自己熟悉的世界了。或者说,她成了“梦”里的人——那个开药铺的,林慎昕?
      “小姐,您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头还疼吗?要不要再请大夫瞧瞧?”岸岸见她脸色发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凑近。
      “不用。”苏凝竹,或者说,此刻的林慎昕。
      苏凝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头痛。她需要冷静,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能是睡糊涂了。岸岸,给我倒杯水。”

      “哎!这就来!”岸岸见她似乎缓过来些,松了口气,连忙去桌边倒水。

      苏凝竹走到铜盆边,水面倒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只是发髻挽成了简单的单螺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着月白色的细棉布交领襦裙,洗得有些发白。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惊疑。
      这确实是“林慎昕”的脸,也是她自己的脸。
      她抬手,习惯性地摸向胸口——那个放着玉佩的位置。指尖触碰到衣料下的硬物。隔着衣服,她将它掏了出来。

      还是那块石榴玉佩。

      然而,在昏黄的暮光下,苏凝竹的瞳孔骤然收缩!
      玉佩上,那原本温润无暇的表面,赫然多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裂痕!像一道狰狞的闪电,从石榴籽的边缘蜿蜒而下。
      几乎贯穿了整个玉身!裂痕极细,不凑近几乎难以察觉。

      裂了!

      那个风衣女人在影视城小巷里冰冷的诘问,如同诅咒般在她耳边炸响:“玉佩……裂了吗?”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林大夫,水来了。”岸岸端着水杯走过来,见她对着玉佩发愣,脸色煞白,不由得更担心了,“这玉佩……您一直贴身戴着,是有什么不对吗?”
      苏凝竹猛地攥紧玉佩,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那道裂痕的存在感无比鲜明。她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没事。只是……好像不小心磕了一下。”
      她将杯中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冰冷的火焰。
      玉佩真的裂了。
      她莫名成了“林慎昕”。

      严诗柳……她知道这一切吗?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着她的思绪。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连绵的屋脊之下,暮色四合,将这座古城和身处其中的苏凝竹,林慎昕,一同吞没。

      一切都将颠倒。

      倒。

      而她,正站在漩涡的最中心。
      此时此刻,苏凝竹内心除了不用在医院当牛马,还有。

      岸岸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攥着玉佩,脸色白得像纸,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刚想再问,却见苏凝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沉静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岸岸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不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老娘真穿越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凝竹的神经上,荒谬感让她几乎想笑出声,可喉咙却被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堵住。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孩子!!!!

      吴小朋友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空开的颅腔,脆弱的脑干,监护仪上刚刚恢复却依旧岌岌可危的数字……她才刚把肿瘤取出来!止血完成了吗?渗液控制住了吗?降压药剂量调整了吗?ICU的呼吸机参数对不对?林荌昕经验够不够?孙郡能不能盯住那些细微的生命体征变化?

      手术怎么办?进展怎么办?

      她离开时,那孩子脆弱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全靠精密的仪器和医护的寸步不离维系着。
      她是主刀,是最后的防线,可现在呢?她在这个见鬼的、飘着药草味的“慎昕堂”后院醒来!她的病人呢?她的团队呢?那个需要她时时刻刻盯着、用尽毕生所学去搏一线生机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对玉佩、对严诗柳、对那个诡异风衣女人的所有疑问和愤怒。
      什么玉佩裂痕!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狗屁真相!

      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最原始的呐喊,在她脑中疯狂回荡,压倒了所有其他思绪。
      她必须回去!立刻!马上!那个孩子不能没有她!那是她作为医生的战场,是她不容推卸的责任!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岸岸啊!”岸岸被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焦灼和煞白的脸色吓坏了,声音都带了哭腔,“您是不是魇着了?还是头又疼了?我这就去请大夫!”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站住!”苏凝竹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冰冷力量。这声音把岸岸钉在了原地。

      苏凝竹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聚焦了一丝。
      她不能慌。
      岸岸口中的“大夫”解决不了她的问题。
      她需要……线索。任何能让她理解现状,找到回去方法的线索!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紧攥的玉佩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无声嘲笑。

      回去的关键……难道真在这块该死的玉佩里?

      岸岸被那声嘶哑的“站住”钉在原地,吓得大气不敢出。
      她看着自家小姐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母兽,眼神里烧着一种她全然陌生的、近乎疯狂的光。
      那不是小姐平日偶尔的烦躁,是……要撕碎什么东西的狠厉!

      苏凝竹的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嗡嗡作响。

      孩子!那孩子还在ICU!
      颅内压监测的数据稳定了吗?引流管有没有堵?电解质平衡维持住了吗?术后第一个二十四小时是最凶险的窗口期!林荌昕再细心,能捕捉到那些稍纵即逝的细微变化吗?
      刘玉的用药够不够精准?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让手术台上拼尽全力抢回来的命,无声无息地溜走!

      巨大的恐慌和职业本能带来的强烈负罪感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几乎喘不过气。

      回去!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是唯一的灯塔,在混乱的风暴中疯狂闪烁,压倒了所有关于“我是谁”、“这是哪里”的哲学拷问。
      玉佩?裂痕?严诗柳?风衣女人?去他妈的!她现在只有一个身份——吴小朋友的主刀医生。

      “小姐……”岸岸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苏凝竹脑中紧绷的弦。

      苏凝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被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冷静强行压下。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维劈开一道缝隙。慌没用。喊没用。
      这个叫岸岸的丫头解决不了她的问题。

      冷静。分析。线索。回去的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苦味的药草气息涌入肺腑,奇异地让她翻腾的胃稍微平复了一丝。
      目光再次落在紧攥的玉佩上。那道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影视城小巷里,风衣女人冰冷的诘问再次回响:“玉佩……裂了吗?”

      裂了。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这是唯一的、明确的关联点。

      回去的关键,十有八九就在这块该死的玉佩上!

      她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手,将玉佩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残光,仔仔细细地审视那道裂痕。
      裂痕极细,边缘却并不毛糙,仿佛不是外力撞击,而是从内部……自己崩开的?它蜿蜒的路径,似乎隐隐沿着玉佩内部某种天然的纹理,最终指向了石榴图案花蕊的中心位置。

      花蕊中心……那里原本是一点极细微的、颜色略深的沁色。此刻,在那裂痕的尽头,沁色似乎……比记忆中更深了些?像一滴凝固的、微不可查的血珠。

      苏凝竹的心脏猛地一跳。

      “岸岸,”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睡糊涂了,做了个很长的噩梦。现在没事了。”她将玉佩小心地塞回衣襟内,冰凉的玉石贴着温热的肌肤,那道裂痕的存在感无比鲜明。

      岸岸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岸岸了!小姐您刚才那样子……您饿不饿?灶上温着粥呢!还有杜……”她猛地刹住嘴,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拿起铜盆,“我、我去给您打水洗漱!”

      杜?杜什么?

      苏凝竹(林慎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和岸岸瞬间的慌乱。
      她不动声色,任由岸岸端着盆匆匆出去。目光却扫过房间。药铺后院……慎昕堂……岸岸……杜?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杜思竹。

      那个在手术室幻象里被一箭穿心、名字被撕心裂肺喊出的女将军?那个严诗柳在戏里扮演的角色?那个……可能与她,或者说,与林慎昕纠缠极深的人?

      苏凝竹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敞开的药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色药材切片、研磨好的药粉,还有几卷干净的细麻布。
      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线装册子,纸张泛黄,上面用娟秀却有力的毛笔字记录着药方和脉案。

      她随手拿起册子翻看。前面的记录都很正常,无非是些风寒暑湿、妇人腹痛、小儿惊厥之类的常见病症。
      直到她翻到最近几页。

      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 **永和九年八月廿七**
      > **病者:杜府亲卫,张五。**
      > **症:高热不退,神昏谵语,左肩创口红肿流脓,恶臭。脉洪大滑数,舌绛苔黄燥。**
      > **辨:金创染毒,邪入营血。**
      > **方:犀角地黄汤加减(犀角粉二分冲服,生地一两,赤芍三钱,丹皮三钱,黄连二钱,金银花一两,连翘五钱,生甘草二钱)。外敷三黄膏(大黄、黄连、黄柏等分研末,蜜调)。**
      > **注:犀角难得,仅余些许。杜府遣人急寻,未果。张五势危,恐难……**

      记录在这里中断,后面几行字被用力划去,墨迹深重,几乎透纸背,透着一股浓重的无力感。

      苏凝竹的指尖停在那被划掉的字迹上。金创染毒……高热不退……邪入营血……这不就是严重的伤口感染导致败血症休克吗?
      在她那个时代,抗生素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在这里……

      她放下册子,走到药箱旁,拿起一个敞口的青瓷罐。
      里面是研磨好的深褐色药粉,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是大黄、黄连之类的粉末,消炎清热,但对严重的全身性感染,杯水车薪。

      她又拿起旁边一个更小的瓷盒,里面是黑色的膏状物,气味辛辣刺鼻。这是外敷的膏药。
      她挑了一点在指尖,凑近闻了闻,除了浓烈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腐败的甜腥气?像是伤口脓液的味道。

      苏凝竹的眉头紧紧锁起。这卫生条件……这医疗水平……那个叫张五的士兵,凶多吉少。
      杜府……杜思竹的府上?

      杜思竹还活着?在这个时间点?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一圈涟漪。如果杜思竹还活着,那么她手术室幻象里看到的那一箭穿心……是未来?还是……根本就是错误的记忆?

      岸岸端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小姐,水好了。您……您真没事了?”

      苏凝竹转过身,脸上的冰封已经消融,换上一种带着疲惫的平静,模仿着记忆中“林慎昕”可能会有的语气:“嗯,没事了。岸岸,刚才你说杜……杜府怎么了?”她故意问得模糊。

      岸岸放下铜盆,小脸垮了下来,带着愁容:“唉,就是杜将军府上那个受伤的亲兵张五哥啊!前些日子在城外剿匪被砍伤了肩膀,本来以为养养就好,谁知突然就发了高热,人都糊涂了,伤口也烂得吓人……杜府的人急得不行,来咱们这儿抓了几回药了,可……可小姐您也知道,那病太凶了,咱们存的犀角粉都用光了,也……也没能……”

      岸岸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杜将军……今天下午还亲自派人来问过,脸色难看极了。小姐,您说张五哥他……”

      苏凝竹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她走到铜盆边,掬起温热的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清醒。
      吴小朋友的脸和那个未曾谋面、命悬一线的士兵张五的脸在她脑中交替闪过。

      一个是她必须回去的责任。
      一个,是她林慎昕此刻身为医者,可能面临的、近在咫尺的无力。

      玉佩的裂痕贴着心口,冰冷坚硬。回去的路,似乎比那孩子苍白的脸还要渺茫。而眼前,另一个垂死的生命,正散发着腐败的甜腥气,等待着……也许是最终的审判。

      她擦干脸,看向岸岸,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备药箱。去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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