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熄灭与冷潮》黎也寺

9、Chapter 9 爱情是被极

　　第二天下课后，裘炀坐上往镇上往返的大货车，买了粉笔套、护手霜和冻疮膏。
　　山区信号弱，裘炀手机里的导航定位一直卡在一个路口。货车司机说，这个时候还得找“镇里通”。镇上的人对这块地方熟悉，给外地人或者送货的卡车指路，偶尔赚点外快。

　　裘炀回去时已经是深夜，在澡堂洗过澡后，难得地想起“垃圾箱”。她原本想缩在被窝里，但宿舍太小，手机的那点光亮几乎照明了整间的黑暗。裘炀抬头看了眼黄悦侧躺的背影，动作很轻地穿上衣服，离开了宿舍。
　　裘炀蹲在门口，翻开手机。虽然裹得暖实，但此刻的寒冬几乎渗骨，钻着冷风、透着皮肤地让她打寒战。

　　薛定谔刚刚分享了一段文字，定位依然在美国，“有幸和业内前辈共同探讨，复盘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段话。提醒自己时刻不可松懈，共勉。”
　　——媒体间应有缔结共识的默契和愿望，形成规模效应和追击力，进而实现“公共视线”和“时代注意力”，最重要的，要追求效果，追求社会细节的实质性改变。
　　很巧，这段话恰好出自裘炀不久前看的王开岭先生的笔下。裘炀又感觉到了那种“灵魂颤动”的默契和共鸣，很感慨地点了赞。

　　远处传来一阵狗吠，裘炀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几颗寥落的星星，静谧柔润地照耀着枯树、平野和她。
　　在这样陌生的场景和孤寂的深夜里，裘炀前所未有地觉得轻松和自由。不想去做的琐事、被意义束缚的生活、劳神费力的人际，她很漂亮地逃离了，来到人迹罕至的月夜里呼吸新鲜空气。
　　裘炀突然想，或许她就该穿梭在不同的刺激点间，追逐新鲜、追求时限、追赶在一切开拓人生边界的边缘处，然后迈出新的一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裘炀点开新消息。
　　是薛定谔。
　　裘炀想，又被薛定谔捉住她晚睡的时候了。

　　薛定谔很平淡地关心她的支教，裘炀回答后看着聊天框出神。刚刚那股思索的冲动劲头还没消退，裘炀把那些灵光一闪拼接成完整的话语，一股脑地塞给薛定谔。
　　发送完后，裘炀见薛定谔半天没了回音，又惴惴不安起来。好像讲了太多“自我”又“自大”的话，薛定谔会不会觉得她心气太高，或者太烦人？

　　薛定谔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一本书上的内容，被他用黑笔划出了四行——
　　“有时我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的那种人，怀疑我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它应有的模样，或者它只是某种人生残损的一半，因失去而破碎、扭曲，又被求生的意志笨拙地填补完整。”

　　薛定谔回复，“看到你的这些想法，想到了《边缘信使》中的话。怕不准确，刚刚特地去翻了书。
　　“有灵气又向往自由的球困困老师，你让我觉得，美好的人们是共通的。”

　　裘炀愣在寒风里，心跳鼓噪起来。被欣赏的人非常真挚地认可和赞美，居然是这样让人欢喜的事情。
　　于是裘炀放宽了心，和薛定谔天南海北地聊起来。虽然很晚了，但她此时毫无困意。
　　像是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篝火，点点火星都在地上溅落成花。在取暖，已不觉刺骨；在照亮，已不觉黑暗。

　　*

　　薛潮昀现在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座湖边咖啡馆，整理好采访稿件后，他专注地和裘炀聊天。宾州的天气比国内干燥，阳光明媚。
　　不在赶通稿时，薛潮昀不常穿冲锋衣。亚麻色大衣被折好挂在椅背上，在玻璃窗滤后的阳光下，他身上的浅色毛衣显得格外柔亮，连薛潮昀一向平静冷淡的眉眼，都晕染出柔软的情绪。

　　说来也很可爱，裘炀相似的网名，让她无意间在薛潮昀这儿掉了马甲。所以，裘炀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薛定谔”就是薛潮昀呢？
　　薛潮昀淡淡地笑起来，抿了一口咖啡，才发现因为聊得太投入，咖啡都已经凉透了。

　　他们最终把话题绕到了“爱情”。没有人有意为之，只是轻松地、毫不唐突地聊到了这里。
　　裘炀最后道，“不过对我而言，爱情更像是现代人的童话和神话。”
　　“为什么这么说？”

　　在他的这句问题之后，裘炀很久没有再回复。
　　这让薛潮昀有点犹豫……不，或者说是有种预见式的焦虑。

　　薛潮昀对自我的情绪和情感都很敏感和坦诚，他能直白地感觉到，裘炀在他心中是不同的。无论是作为薛定谔，还是作为薛潮昀，他都欣赏她。薛潮昀几乎可以笃定，这份特殊的情愫会指向哪里。
　　而裘炀此时停滞的空白，好似在预示薛潮昀，这份情愫过满则溢，只能逆流。

　　很久之后，裘炀很真诚地回复道，“抱歉，这么久才回复你。我不知道怎样去和你说，但是周围发生的很多事情，让我很难相信爱情。
　　“我不是怀疑爱情本身的存在，而是怀疑我是否能够遇到爱情。我想，爱情是被极小部分幸存者垄断的、罕见的幸运。
　　“不过，薛定谔老师，我衷心祝愿你能拥有这样的幸运。”

　　*

　　和薛定谔聊过之后，裘炀多了个新的想法。她抓紧一切时间去记录、采访、思考，在支教结束之后还多留了十天。
　　裘炀花了很多功夫去搜集当地有关农村教育困境、乡村扶贫和女性力量的题材，最终在寒假之前写出了好几份图文并茂的成稿。
　　她给各个平台的公众号投稿，还去当地报社试了试水，恰好学校组织了大学生平台的比赛，裘炀也顺带做了一份完整的参赛资料。
　　尽管辛苦，但裘炀真切地感受到了“成就感”。无论结果如何，裘炀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开学之后，裘炀换到了一间新宿舍。她吸取教训，提前和室友们沟通好作息时间，终于不再每夜都小心翼翼，大家都相处得很愉快。
　　意料之外的，是周围人对裘炀寸头的接受度。女生剪寸头本来就很少见，裘炀生得很高，又因为从小练跆拳道，裘炀的肌肉线条流畅好看。她穿着舒服的黑白灰三件套，戴一顶棒球帽，走在校园里，经常被女孩子们要联系方式。
　　裘炀很喜欢女孩子们，当然来者不拒，被请求拍合照也大大方方。偶尔有大胆点的、熟悉的朋友想要摸摸她寸头的手感，裘炀也纵容着她们。
　　一直到第一封情书出现在裘炀面前，裘炀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和周围调侃自己的朋友说，“什么天菜？甜菜吗？”

　　开学不久后，裘炀得知她寒假参赛的那份项目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撰写的稿子还被本地官媒转载了。
　　裘炀原本坐在教学楼走廊的座位上听英语听力，垂着头，在pad上记关键词。接了通知之后，英语听力是听不下去了，有些兴奋，她于是在pad上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
　　等到整个屏幕都被pencil画乱，裘炀才平静下来，然后选择了“一键清除”。
　　果然，比起纸质书写，她还是更喜欢平板。

　　裘炀先是和薛定谔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因为在写稿过程中，她征询过薛定谔的建议，得到了对方慷慨的倾囊相授。
　　裘炀再是和项目过程中提供过帮助的导师和同学们一一道谢，一直到最后——裘炀看着几乎置底的和薛潮昀的对话框，还是点开来，礼貌地向薛潮昀道谢，感谢学长在支教项目前期时的帮助。

　　仔细想想，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就是薛潮昀学长的毕业季了。听说薛潮昀学长这一年一直在外实习，很少再在学校出现。
　　而裘炀在大一时隐秘又一瞬而逝的心动，在时光和距离下被抚平，早已成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这是很青春的、很美好的、属于她自己的波澜，像是夏风拂过的幽浮荷香。当然称不上遗憾，也不需要什么特别沉重和深刻的注解和结局，只是轻松的、耀眼的、偶尔回想时会会心一笑的怦然。
　　毕业之后，或许她还会在各种场合听到别人提起“那届的传奇学长”薛潮昀，然后继续在她的道路上默默耕耘。

　　三八妇女节时，裘炀联系学生会和学工部组织了一项校内活动，名为“我们（women）”，讨巧地取了中文和英文间的巧合，宣传女性主义先辈为争取妇女权利做出的努力，拒绝妇女节被污名化。
　　活动得到了相当不错的反馈，很多同学都在校内各地的海报旁打卡和留言。

　　这学期，裘炀辞去了一些她认为不太重要的职位，减少琐事占据的生活份量，同时用她在大学以来结识的人脉，参加了电视台和报社的一些实习，努力磨合，让她的专业知识和现实就业接轨。
　　此外，裘炀受到“垃圾箱”的启发和被官媒转载文章的鼓舞，还创立了一个公众平台的自媒体账号，分享她作为“准新闻人”的心路历程。

　　这么一想，未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