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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她孑然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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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炀头倚着大巴车的窗户,睡意昏沉,但一路颠簸,她干脆拿出手机开始玩跑酷。裘炀上了大学之后才觉得跑酷游戏很有趣,操作简单,对专注度要求很高,适合午后小憩醒来后快速集中精力。
裘炀的操作很熟练,但大巴车一个幅度很大的急转弯让她错过一个重要操作,手机屏幕上显示了“Game Over”。
坐在裘炀旁边的学妹黄悦刚醒,现在摘下眼罩凑过来,很好奇地问,“学姐,这游戏好玩吗?”
裘炀把手机递给她,“你可以试试。”
黄悦摆摆手,指着她耳后贴的晕车贴道,“不啦,我有点晕车。”
裘炀点头,看向窗外。
山下乡野,田间绿色的秧苗和麦苗,大片的桦树林——裘炀不确定地想,大概是的吧?
桦树密密地挤在大坝旁边,远远看去是一片清淡的黄色。没有叶子,但很挺拔。全然陌生的场景。曾经只在屏幕里见过的画面,如今在裘炀眼前徐徐展开。
离窗户太近,裘炀的鼻息让窗户结了一层雾。她哈了一口气,拿手指画了个笑脸。
这是一个小村庄,裸露泥泞的土路,赤红的碎石,石墙稻顶的平板房。村主任带领裘炀一行人安置行李,停在可移动的工地铁屋前。
村主任看着这群青春的大学生,感激又局促,“条件有些艰苦……谢谢你们愿意来。”
裘炀说,“麻烦您等会带我们去看看学校。”
村主任在背后搓着手,“好嘞,好嘞。”
黄悦和裘炀住一间房,学妹放下行李,看着狭窄的房间感慨,“天啊,比想象中还要小一点呢。”
裘炀笑道,“要住十天呢。”
十天。
薛潮昀也来支教过,虽然不是在这里,但也是他有过的经历。好似某个瞬间,他们的步调踩在了同个节奏上。
裘炀收拾着行李,突然在心里感慨道,真想成为那样优秀的、熠熠生辉的、坚定的人啊。
裘炀打开门,走出去,远眺着远处的田野,脑海中都能想象出秋日麦浪的光景。她自言自语道,“在这个纬度,小麦应该是一年一熟吧……”
裘炀不太确定,打开手机,搜索“小麦”,却发现这庄稼好像不是小麦,而是玉米,她心想着玉米居然能长这么高。
裘炀等着网页显示,可惜信号太差,等了半天也没加载出来。
*
早上五点半,村民家养的公鸡就开始打鸣,比裘炀设的闹钟还早。
裘炀被吵醒了就没再睡着,她辗转反侧了许久,看对床的黄悦戴着隔音耳塞,还睡得正香。裘炀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清晨冷得人犯怵,于是又缩回温暖的被窝,赖到七点才起床。
课表是之前就安排好的,裘炀负责的是语文课。她在走进教室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标准的笑容,从容地走进去。
四十五分钟的课,裘炀刚好讲完一篇课文。她回头看了一下黑板上的板书,用没沾上粉笔灰的左手拿上书离开。
小朋友的反应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至少不是以往新闻报道里看到的“求知若渴”,大多数人在课上百无聊赖地走神。
会不会是因为她讲得太无聊了?裘炀有些挫败地想。
裘炀和负责下一节课的学弟打了个招呼,“白宸,粉笔有点伤手,你在粉笔上裹一层纸巾写,我明天去镇上买粉笔套。”
白宸看到裘炀的右手指尖上满是白色粉末,进教室前道,“好的,学姐,你赶紧去洗手吧。”
裘炀去田野旁接了自来水冲洗手指,粉末蹭在皮肤表层,没有洗手液和肥皂,一时洗不干净。裘炀原本打算用单反相机记录乡村现状,但她不舍得让相机也蹭上粉末,还是决定先到处走走。
逛了半天,裘炀看到的风景都是一样的:冬日的田野、低矮的房屋。毕竟不是复苏的春天,凋敝太久的冬天里,乡野怎么看都是光秃秃的,昨天还觉得偌大有趣,今天就乏味了。
裘炀对此是有预期的。
新闻与传播是需要落地的专业,真实的世界不是由文人墨客挥笔洒就的乌托邦,镜头下的记录往往枯燥、不如意、真实得刺骨。
裘炀选择大学志愿时,第一次在和裘母的争斗中获得胜利,坚持把新闻与传播作为第一志愿。但当时的想法其实相当理想化,她只是单纯向往着电视播报中展现的“最重要的时刻”。
但那毕竟不是主旋律。拍摄一百分钟的素材,可能最后能用的只有其中高光的五分钟。在她漫长的尝试、努力、挣扎之后,这种时刻才有可能昙花一现,而等那份兴奋和激情迅速散去,一切都需要重新再来。
这简直是对人生绝佳的譬喻,漫长的几十年中,值得日后反复拿出回味的,也许也只有寥落的几个时刻。
新闻从业者记录的是人生,但他们本身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他们是旁观者,也是入局者,两种身份间的距离微妙得让人着迷。
裘炀走在田埂上。寒风不歇,她拢了拢羽绒服上的厚围巾,呼出一口白气。
村庄笼在冷清的白雾中,两侧是等待季节循环的玉米,她孑然穿行在枯荣之间。
*
回去路上,裘炀遇见了两条生得格外彪悍的中华田园犬。裘炀听说乡村间的狗都是散养,遇到面色不善的陌生人会狂吠不止。
裘炀小心打量着两条狗,它们也打量着她,裘炀被盯得心虚,第一反应居然是它们有没有打过狂犬疫苗。
回到宿舍时,黄悦已经上完了上午的课,窝在床上午休。裘炀看到桌上的保温盒,里面是还热乎的三菜一汤。
裘炀尽量把动作放轻,不想吵到黄悦。虽然裘炀很少去深想,但祁洋带给她的愧疚和纠结依旧影响很大,裘炀总忍不住地担心自己会打扰到别人。
裘炀刚放下筷子,就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裘炀开了门,看到一个小女孩。
裘炀对她有印象,小女孩课上的神情很认真。裘炀关上门,蹲下身,柔声问,“你好?”
小女孩翻开带来的课本,“老师,课上有句话我没有懂。”
裘炀备课得很充分,解释后问道,“现在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小女孩点点头,有些拘谨地说,“都懂了,谢谢老师。”
裘炀把书还给女孩时,注意到她的手上生了冻疮。女孩发觉了裘炀的目光,涩生生地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人多看。裘炀愣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
下午,裘炀和一位在这里支教了两年的女老师约了一段采访。征询意见后,裘炀把录音笔放在两个人都看得到的位置。
裘炀提到孩子们的上课状态,女老师说,这很普遍。家长们并不在乎孩子们的教育,这两年间,她看到很多女孩子辍学嫁人,而最远的只不过嫁到了隔壁村,鲜少有人真正走出这座村庄。
女老师讲了很多农村教育现状,裘炀在心里长长地叹息——走出时代的泥淖是如此艰难的事情,批判似乎显得太苛刻了,于是只剩下叹息。
采访结束后,女老师邀请裘炀留在她那儿吃一顿晚饭。女老师熟稔地拿干柴烧灶火,裘炀很新奇地问,“您是这两年间学的吗?”
女老师笑了笑,“我也是农村出身的,从小就会。”
女老师去炒菜,裘炀就坐在灶火前看着火苗,有样学样地添柴。她看进灶火深处,火焰簇簇燃烧着,外焰周围的一圈空间炙热地扭曲、失真起来。
裘炀曾经看过一个农村女性的访谈,她的谈吐间展露出冷静的前瞻性,“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但这样的人终究凤毛麟角。深思的另一面,是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