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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学长你好 ...

  •   看了一夜相关博文,裘炀怀着失望和愤怒,在“垃圾箱”上发了一篇文章。

      她这样结尾——
      “我的疑问不能被时代解答,正如我的痛苦不能被药医。也许,政治的一声咳嗽会引来人性的山崩海啸,文学保守着小心翼翼的纤细,哲学是扎根的空中楼阁、被矫饰又被剖开的混沌、或者百年之后。有为者在母性和婴儿的啼哭中销声匿迹,无为者早早被压断脊梁、哑了嗓。
      我祈祷,迟早,或者晚些,我将灭亡于真理之前。”

      第二天醒来,裘炀收到了薛定谔的私信。
      “毫无作为的愤怒是一种强烈的感受,不是理性的思考。要摆脱稚嫩的开蒙状态。”
      裘炀刚起床,但不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寸头还是挺方便的。她把那句话来回看了几遍,明白薛定谔在说什么。
      ——要行动。

      她昨夜是捧着手机睡着的,王开岭的文章看了一半就睡了过去。
      现在,她沉心静气地看那段话。
      ——“理想主义者通常是忧郁的,但要哀而不伤,可以愤怒,但不能绝望。理想主义不是埋头沉溺,它富于行动,要做事,要追求改变。它要赶路,披星戴月,风雨兼程。”

      裘炀突然觉得生活很陌生,她始终在自己周围的小天地里深耕,为着很多问题忙碌,为着忙碌感到空虚,在似是而非里勉强过活。

      ——要做事,要追求改变。
      要赶路,披星戴月,风雨兼程。

      *

      程学姐收到裘炀的消息时很惊讶,“学姐,我支教报名表填好了。”
      程学姐点开word文档,信息填得完整仔细,“申请理由”那栏写得很诚恳。不像三分钟热度的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还记得裘炀当时很怀疑地说,“初六开始,真会有人参加?”而眼下,裘炀就是为数不多的参加者之一。
      程学姐说,“收到。怎么想着要参加?”
      裘炀回复,“逃离棘手的家庭关系。”这是裘炀相当掏心掏肺的真心话。

      两个大一生,五个大三生,然后就是大二的裘炀。往年的支教人数远不止这些,但今年的时间太寸,人数骤减。因为有在学生会的工作经验,裘炀被推选为负责组长,和慈善组织、支教协会的老师接头。
      通过三天的线上会议,裘炀了解了详细情况。他们要去西部省份的农村进行小学支教,主要工作是协助进行图书馆建设。为期十天,以增加大学生的社会经验为主,硬性要求不是很严苛。

      裘炀问了程学姐,得知支教活动每年都有。
      “那还能联系到去年参加支教的学长学姐吗?”裘炀想咨询一点经验。
      “我记得去年的负责组长是薛潮昀,你可以联系一下他。”程学姐推荐了薛潮昀的SNS账号。
      裘炀看到那三个字的名字时愣了愣,缓缓地打字,“好的,谢谢学姐。”

      ……实在是,非常奇妙。
      大一时,薛潮昀是学生会工作群的群主,但裘炀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加SNS,一直搁置到大二,而薛潮昀辞职退群后,裘炀更找不到理由加他的SNS。
      几百号人的群里,裘炀找不到联系的跳板,没想到决定参加支教后,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裘炀想,只有一点私心而已。一点点。

      裘炀认出来,薛潮昀的SNS头像是一张获得过普利策奖的黑白摄影。
      她深吸一口气,发送了验证消息,“学长你好,我是裘炀,想咨询一些支教相关的事情。”

      *

      薛潮昀刚刚收工,帮后勤组一起把收音设备装上车后备箱,然后跳上了大卡车。已经是深夜,他们刚结束一家采访,接下来要赶去加利福尼亚州。
      他这次参加了一项跨文化交际课题,和食品安全有关,由本校和美国合作院校共同完成。
      薛潮昀来美国的这几天没有刻意调时差,工作很忙碌,有空就补觉,没空就连轴转。

      今天是除夕,他们清晨去了洛杉矶唐人街,和本地人说“Happy Chinese New Year”。满街的张灯结彩还没有苏醒,他们简单地吃了碗长寿面。
      正好是国内吃年夜饭的时间点,薛潮昀和爸妈通了视频,然后打开了“垃圾箱”。“球困困”放寒假之后上线得频繁很多,他上线后,看到球困困已经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他回复,“同乐。”

      同行的学生吃完长寿面,感叹着还是没有国内地道,不过能在异国他乡吃上面食,也算是慰藉。
      带队的摄影大叔笑了笑,点燃了一支烟说,他在美国待了好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回国过年了。
      学生点头道,“乡愁。”

      几个美国学生是第一次和中国人一起过春节,看着店里实时转播的春晚,露出惊叹的表情。
      摄影大叔掸了掸烟灰,用一口正宗美音道,“知道吗,在中国,此时此刻有上亿人在看春晚。”
      美国学生更为惊讶,“Oh, that's incredible.”

      薛潮昀没和球困困聊几句就开工了,停留在乌托邦和无用之用。
      他很欣赏球困困,因为他们的交流很轻松——不是指话题,而是指交流的效率。无论意见相悖还是一致,一方都能够不费力地理解另一方,再从交谈中摩擦出新的火花,这很令人欣喜。

      薛潮昀参加过大学辩论队,打过一场“被误解是/不是表达者的宿命”的比赛。因为球困困,他对这道辩题有了新的体悟。
      渐渐地,因为这份欣赏,薛潮昀生出了一点好奇,好奇“球困困”的马甲之下是个怎样的人。
      无关性别、年龄、背景和其他,薛潮昀有直觉,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而且同样是新闻人,未来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同僚。

      四小时后,天光大亮。薛潮昀得了空,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不知道球困困会不会守夜,现在还醒着么?
      球困困发布了一篇长文,关于那件新闻,也不止于那件新闻。从最近的几次交流来看,薛潮昀共情到了球困困身上的焦灼和迷茫,这篇文章是最近心情的集大成之作。

      薛潮昀不喜欢刻板的说教和不被征询的建议,他能感觉到球困困也不喜欢。所以,这篇文章到底能不能理解为,球困困正在寻找建议和出口呢?
      薛潮昀站在摄像机后,把球困困的文章又读了一遍,还是把那段话发了出去。

      洛杉矶晚上五点,国内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薛潮昀连轴工作了十二个小时,依旧神采奕奕,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在寒风里站得笔挺好看。
      摄影大叔满脸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薛潮昀说,“我有浓缩Espresso,有助于提神,你需要吗?”
      摄影大叔摆摆手,“不用了,我这个年纪有点咖啡不耐受,犯着困的清醒太难捱了。”
      薛潮昀点点头,表示理解。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薛潮昀想起来要处理消息,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SNS的最新消息,是一条验证。

      ——“来自:球不困。”
      “学长你好,我是裘炀……”

      *

      薛潮昀通过得很快。
      裘炀有点意外,很快说明来意,“学长你好,我是裘炀,是今年支教的负责组长,想向学长请教一些支教经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们进行一次线上会议辅导吗?”
      薛潮昀回复,“可以。大概什么时候?”
      “定在后天,可以吗?”
      “下午三点?”薛潮昀后天早上回国,中午整理支教资料做个PPT,下午就可以进行会议。
      “好的,谢谢学长。”
      他们又交流了一下需要着重讲哪些方面,以及去年和今年指导老师培训的不同方向,很快结束了谈话。

      裘炀关上手机,觉得心跳很快。
      不是悸动,而是接触到强者和榜样的兴奋。好像那颗指路的北极星,降落在了她身边。

      薛潮昀的形象很统一,冷静、平淡、克制、疏离,隔着屏幕交流,那股气质也很明显。
      效率极高的交流,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托辞和解释,极其靠谱。
      裘炀感叹,这样的魅力和气场……应该说,不愧是薛潮昀学长吗。

      *

      裘炀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现在正端坐在电脑前等待线上会议开始。
      裘母对她的先斩后奏很不满,但左右没办法改变,一开始说,“离开了正好,我眼不见心不烦。”今天去走亲戚前说,“今晚我做顿饭给你吃,别点外卖了。”还又检查了一遍裘炀的行李,说她今天再去超市添置一点东西。

      下午三点,薛潮昀准时打开了麦克风和摄像头,进行屏幕共享。
      裘炀他们也打开了摄像头,这几天的培训都是线上,知道名字、听过声音,但还没见过彼此。

      裘炀看到自己出现在薛潮昀的下一框镜头,发现她的头发比学长的还要短一点。有点有趣,她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下一秒,裘炀看到薛潮昀露出了很浅、很淡的笑意。她暗想,学长不会是看到了她的动作吧?

      能见到薛潮昀的笑意,实在很难得。
      裘炀看到薛潮昀的大多数时候,他都维持着严谨认真的工作状态,并不常笑,唇色很淡,说出的话冷静、有条理、公事公办。
      裘炀偶尔会想,初遇时薛潮昀被伞檐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唇与下颌线,但或许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就是那样——冷淡、疏离、秩序。

      薛潮昀开口道,“大家好,我是薛潮昀。”
      然后,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径直切入正题。

      薛潮昀做的PPT很简洁,没有花哨的背景,就是单纯的初始白色,也没有大篇幅的文字,而是摘选关键词,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阐述上。
      虽然说是经验分享,但薛潮昀倾向于呈现事实,而非主观陈述。非常“新闻人”的特质,追求客观、公允、全面的事实全貌。
      裘炀注意到,薛潮昀阐述的信息量很大,但能让人听得下去。不仅因为他的声音有种洒上了金属流沙的质感,还因为他平稳适中的语速和清晰标准的普通话。

      ——简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演示报告。

      前天,裘炀对薛定谔说,她决定去支教,还成功邀请到了那位学长来分享经验,非常开心。
      她以前和薛定谔提过薛潮昀,隐去有关身份的关键信息,单纯描述她同为新闻人的欣赏和景仰。
      薛定谔说,那很好,恭喜你,也祝你一切顺利。

      现在,她遏制住内心的激动,对薛定谔说,“薛老师,我太佩服那位学长了。”
      发过去后,她觉得语气太平淡,又添了一句,“真的!!!”
      薛定谔问,“为什么?”
      裘炀把演示过程中她的心路历程整理成一长段话,最后说,“他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过了一会儿,薛定谔回复道,“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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