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好软的一颗 ...
-
裘炀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垃圾箱”了,于是登上去看一眼。
她那天深夜发的emo小作文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评论翻了好几页。“愚者”转发后贴了一些缓解压力的小tip,裘炀从头看到尾,觉得她最近的生活真是压力爆表,居然一条都不沾边。
薛定谔更新了定位在美国洛杉矶的动态,在进行一项跨文化交际的传播项目。
裘炀这里凌晨两点,薛定谔那里上午十点。洛杉矶与国内十六小时的时差。她点了赞,点开照片。话筒、摄像机、电脑、各种收音设备和记录,截然不同的街景。
裘炀承认,她很羡慕。
她对新传专业最开始的憧憬,源于新闻联播里的外景记者。他们或许披着雨披站在狂风暴雨里,或许身后是秋日的整片金黄麦浪,都和她面前狭小的书桌不同。
裘炀才惊觉,她现在的生活和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当时追求高排名、好的大学,现在追求高绩点、好的就业。
弹窗显示一条新消息,薛定谔私聊她,“国内现在是凌晨2:12,还没有睡吗?”
裘炀回复,“还没有,在想一些事情。”
“在想怎么在春天凋亡?”
裘炀笑了,“我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了。”
“倾诉可以很好地缓解压力,如果你愿意信任我,我很乐意当你的倾听者。”
很“薛定谔”的措辞,严谨、妥当、克制、体贴。
裘炀说,现在的生活很割裂,一面想要自由,一面深陷泥淖。
在学校,被困在绩点和综测里;回到家,则是永不停歇的婚恋话题。无论在哪里,都和最初的梦想相差甚远。
“好像到了一定的人生阶段,就要做一定的事情。很琐碎,却怎么都摆脱不了。”
薛定谔问,“有几个阶段?”
“学习,恋爱,工作,结婚,生子。长辈都说,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
“我认为只有两个阶段。”
“哪两个?”
“活着和死去。”
裘炀愣了一下,埋在枕头里笑出声。薛定谔身上偶尔有种很硬核的幽默感,第一眼很突兀,再看一眼,还挺有道理。
裘炀听到客厅大门开锁的声音,然后是小高跟清脆的声音,是裘母回来了。
裘炀飞快地打字,“抱歉,我先睡了,晚安。”
她反应了一下,或许应该说上午好?
薛定谔回复道,“晚安。”
*
除夕夜,裘炀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饭店吃年夜饭,大姨夫说提前两个月就抢着预订好了。
裘炀觉得头发有些长了,但裘母不让她去理发店,“正月不剪头。”
裘炀说,“我又没有舅舅。”
裘母皱起眉,“女孩子留长头发好看,你现在正正好,别剪了。”
今天出门前,裘炀穿着大红色的崭新羽绒服,里面倔强地套着她喜欢的黑色毛衣。过肩的头发扎起一个马尾,干练清爽,但裘炀还是更喜欢短发的自在方便。
不知道是因为长大了,还是年味的确变淡了,很多人都春运赶回老家,城里也见不着烟花,整座城市都静悄悄的,只有饭桌上热闹。
裘炀和昕昕姐坐一起。盈姐没有到场,但为了场面上的好看,没有人多提。大姨家的小弟弟已经满了周岁,能咿咿呀呀地说点什么,逗得在场的大人都开怀大笑。
“诶,你们听说没?王家的新媳已经生了,是个女孩。”
“哦,那不挺好!我记得他家新媳还是个硕士呢,教育孩子靠谱。”
“王家是享福咯。儿子上班,大媳妇在家带孩子,饭都给老人做好了。”
“杨家那个小舅爷,奔四了,现在还没找到媳妇呢。上次我给他家介绍对象,离过一次婚,但没生过小孩啊,多好一姑娘,他还不喜欢!”
“嗤,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挑挑拣拣呢。”
“你家盈姑娘也抓紧啊,都奔三了,高龄产妇可不好当。”
“对了,昕昕不谈了男朋友么,好多年了,还不打算结婚吗?”
烟熏缭绕、酒意浓重、音量一声响过一声,连面前的菜肴都油腻起来。裘炀没胃口,只动过几次筷,眼见着话题要烧到自己身上,她站起身。
昕昕姐问,“你去卫生间吗?”
裘炀淡淡说,“烟味重,我出去透透气。”
裘炀径直去了一家还开着的理发店。
理发师问,“洗头,还是理发?造型来不及做,要赶着下班回家吃年夜饭了。”
裘炀看着镜子里扎起头发的自己,“就理个发,不用很多时间。”
裘炀再回到饭店包厢里,全家人都噤了声。
——裘炀理了寸头。
最经典的、短短的、平直又扎眼的寸头。
裘炀本来就很高,净身高一米七七,又因为经常锻炼,身材健康匀称。她单手拿着大红的羽绒服,露出纯黑的高领毛衣,配着寸头和平静的眼神,浑身透着一股干净的英气。
不局限于性别的干练和清爽。
裘炀从容地坐回座位。亲戚们干瘪的话题继续,但时不时有目光朝她投过来。
裘炀看到了昕昕姐眼中的惊讶,还有在桌底默默竖起的大拇指。
裘母的眼神很冷淡,但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也是,她可是第一个不顾及全家人意愿、毅然决然从失败的婚姻中跳出来的人,想必不会多么喜欢这些话题。
*
回家后,裘炀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那股冲动的兴头过去后,裘炀冷静下来端详自己。寸头比想象中新奇,不过有点冷,她需要一顶棉绒帽来保暖。
裘母忙着打麻将。裘炀走到热闹的客厅,把春晚的声音当成背景音。
昕昕姐问,“来不来斗地主?”
裘炀打开手机,“不了,有点累。”
昕昕姐伸出手,揉了揉裘炀的寸头,惊喜道,“好软的一颗卤蛋!”说完,她又搓了几把。
“……”
裘炀打开“垃圾箱”,给几个聊得来的朋友发了“新年快乐”。
薛定谔回得很快,“同乐。”
裘炀说,“我刚刚干了一件有点冲动的蠢事,但事后也没有后悔。”
“那是真的新年‘快乐’了。”
“的确,很开心。”
“看新闻了吗?上热搜了。”
裘炀今夜一直很忙,看到薛定谔这么说,立刻打开SNS去看热搜。
是年前就引起过热议的事件,关于拐卖人口的犯罪集团。
当时,失去爱人的伴侣、失去儿女的父母、失去老人的子女都站出来发声。那些在无尽的找寻岁月里的痛苦,都被曝光在舆论之下,引起了全国的关注。
但在热搜上挂了三天,热度渐渐散去,就很少有人再提起。裘炀有时会去关注后续,但总体而言,进展大不如前。
持续的伤害,不持续的关注——大多数社会事件引起的舆论现状。
现在又上了热搜,是受害人家属团结起来再次发声。那条揭露着赤.裸罪恶的热搜,夹在新春的其乐融融和春晚各种新梗的词条之间,显得格格不入,让裘炀心中一沉。
远处啼哭不止,近处火烧眉头。
裘炀点开评论,翻了一会儿。讨论事件本身的变少了,分析原因的变多了,只是人均一句“结构性困境”、“规训”这类词汇,让裘炀有些疲惫。
裘炀对薛定谔说,“迅速流行,然后迅速贬值。网络独有的力量。”
“垃圾箱”里的大家都很关注这件事,裘炀翻了几篇,学到了看待事件的不同角度,受益匪浅。
裘炀打字,“这里不该叫垃圾箱,该叫乌托邦。”
薛定谔回,“或者,垃圾箱才是乌托邦?”
裘炀很快理解到了薛定谔的言下之意,“舍弃了世俗价值后的无用之用,好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