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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落,明心 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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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暴雪敛了锋芒,却将天地冻得愈发僵冷。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紫禁城的檐角,将日光滤得只剩一片惨淡青白,落在南安王府重重垂落的白幔上,映得整座府邸都浸在一片死寂的悲戚里。
灵堂之内,白烛高燃,灯花噼啪轻响。
烟气袅袅,混着冰雪寒气钻入肺腑,刺得人喉间发紧。白清和依旧跪于灵前蒲团之上,自晨起听闻噩耗至今,他未曾挪动半分,未曾沾过一口水米。
粗麻孝服粗糙磨肤,紧紧裹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躯。少年脊背如寒竹般笔直,没有半分弯折,明明是弱不胜衣的模样,却偏生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
他生得极白。
是那种十七年药石不离身、胎里弱症浸养而成的冷瓷白,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纤细却骨节利落,下颌线锋利干净,没有半分圆润柔腻,一眼望去,只觉孤峭、清冽、沉静如石。
整张脸最慑人的,莫过于唇下偏左那颗血红色美人痣。
小而圆,色浓如凝血,在一片素白与昏黄烛火里明明灭灭,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撞得人呼吸一滞。
美,却不媚。
弱,却不娘。
他自落地便是孤子。
母亲秋知微在元宵夜毒发,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七月早产的他,当夜便撒手人寰。父亲白其身中慢性剧毒,撑至他满月那日,毒发身亡,连亲子完整的模样都未曾看清。
十七年,他长于京城,居于南安王府深院,由祖父白恕、祖母秦南乔抚养成人。
十七年,他藏拙避世,不赴宴,不露头,不结党,不妄言。
整个京城只知南安王府有一位病弱绝色的世孙,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他。
包括傅珩州。
直到今日。
白清和缓缓抬眼,浅琥珀色的眸子越过垂落的白幔,望向廊下那道玄色身影。
男子负手而立,身姿高大挺拔,肩宽背直,骨肉匀停,健壮却端方内敛,没有半分粗野狂放之气。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气质沉敛如岳,墨色眼眸冷淡疏离,周身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白清和记得初见那一眼。
那人眼底极淡、极快掠过的震动。
是惊艳。
克制、冷漠、不动声色,却真实存在。
正因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艳,他才更加不安。
赵氏虎视眈眈,宗室人人自保,朝野上下无一人敢为白家出头。一个素来闲散避世、从不管朝堂是非的靖王,为何偏偏在今日闯进来?
为何要挡宫使?
为何要守府门?
为何要盯着他不放?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更不信皇权棋局里的恻隐之心。
“世子,”青砚端着一碗温汤轻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吩咐,您必须喝一点,不然……撑不到灵柩入府。”
白清和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放下。”
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青砚不敢再劝,只得将汤碗搁在一旁青石小几上,躬身退至角落,大气不敢出。
灵堂内外,一跪一立,一素一玄,一静一沉,形成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平衡。
傅珩州始终看着灵堂内那道身影。
第二次看,依旧清晰地感受到初见时那股猝不及防的惊艳。
病骨绝色,冷白欺霜,唇坠朱砂,清瘦如竹,明明弱得仿佛风一吹便碎,偏偏脊背挺得比铁骨还硬,眼神静得比寒潭还深。孤绝得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花,一碰便折,却偏要迎着风雪开得刺目。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可这份惊艳,只在眼底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对皇权没兴趣。
对兵权没兴趣。
对朝堂倾轧、宗室博弈、天下归属,统统没兴趣。
他出手,只因为赵氏手伸得太长。
只因为内监闯勋贵府邸,于礼不合。
只因为……那少年立在风雪里的模样,实在太过刺目。
无关权谋,无关利益。
只是本能。
片刻后,内堂传来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
一人缓步走出。
满头霜雪,一身素麻,身姿依旧挺拔,面容虽有岁月痕迹,却眉眼锐利,气度沉静,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阅尽三朝风雨的通透与锋芒。
正是南安王妃,白清和的祖母——秦南乔。
她不是哭哭啼啼的老妇,不是软弱可欺的女眷。
她是前朝太傅独女,是随白恕征战西南的王妃,是历经肃元、启文两朝阴谋而屹立不倒的女人。
睿智、坚韧、冷静、尖锐。
白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秦南乔走到灵堂门口,没有先看傅珩州,而是望向跪于灵前的白清和,目光落在孙儿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落在那颗刺目的红痣上,心头一紧,却没有半分失态,只淡淡开口:
“归云,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白清和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撑着地面起身。久跪导致双腿麻木,他身形微晃,却强行稳住,脊背依旧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祖母。”他轻声唤道。
秦南乔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却转瞬化为冷锐:“你祖父用一生护白家、守大衍,不是让你在这里跪死的。他要你活,要你撑,要你把白家的旗扛下去。”
字字清晰,句句如刀。
没有安慰,没有温情,只有最锋利的清醒。
白清和垂眸:“孙儿明白。”
“你不明白。”秦南乔语气陡然转厉,“你若明白,就该知道,现在哭是死,撑不住是死,冲动是死,软弱也是死。唯有冷静、忍辱、藏锋、借势,才能活。”
她转头,目光终于落在廊下的傅珩州身上。
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卑微。
只有审视、试探、锋芒毕露。
“靖王殿下。”秦南乔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今日殿下出手挡去宫使,老身代白家,谢过殿下。”
傅珩州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冷漠疏离,没有半分温度:“王妃不必言谢。本王不是帮白家,只是看不惯赵氏以后宫干政,内监闯勋贵府邸,坏了朝堂礼制。”
一句“看不惯”,撇得干干净净。
无利、无欲、无求。
秦南乔何等睿智,一眼便看穿他并非客套,而是真的无心权谋。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敢轻信。
这世上,无人会在风口浪尖上,为一桩“闲事”得罪皇后。
她轻笑一声,笑声不高,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殿下倒是坦荡。京城皆知,殿下闲散避世,宫中宴饮尚且闭门不出,如今却愿为一桩‘闲事’,与赵氏正面相抗?”
傅珩州淡淡抬眼:“本王想做,便做。不想做,谁也逼不得。”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肆意。
不是狂,是真的不在意。
秦南乔眸色微凝。
她试探道:“殿下可知,如今白家是什么处境?帝崩,王死,赵氏掌权,宗室缄默,我孙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赵氏案板上的鱼肉。殿下此时踏入南安王府,天下人都会认为,殿下要借白家之势,夺朝堂之权。”
她顿了顿,字字直指核心:
“殿下,当真要蹚这趟浑水?”
傅珩州墨色眼眸平静无波,看着秦南乔,语气淡漠:“本王对权,没兴趣。”
轻淡,却笃定。
秦南乔一怔。
她设想过无数答案——野心、利用、布局、制衡。
唯独没料到这一句。
“没兴趣?”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殿下可知白家手握什么?西南督护司,西北王庭旧部,三十七营白家军……这是足以撼动朝纲的力量。”
“与我无关。”傅珩州语气不变,“本王不想争,不想抢,不想坐龙椅,不想掌兵权。赵氏要乱,是她的事。宗室要斗,是他们的事。”
他目光缓缓转向白清和,墨色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惊艳,快得无人察觉。
“本王只是不想看见,功臣遗孤,死得不明不白。”
一语落地。
灵堂内外,骤然寂静。
白清和猛地抬眼。
浅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看向傅珩州,带着震惊、怀疑、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他以为对方是狼,是猎手,是布局之人。
却没想到,对方说——我对权,没兴趣。
秦南乔也沉默了。
她阅人无数,看得出一个人是否说谎,是否藏拙,是否别有图谋。
可傅珩州的眼神太干净,太冷漠,太坦荡。
坦荡到不像一位皇室子弟。
她缓缓收敛锋芒,语气却依旧锐利:“殿下可知,这句话一旦出口,便再也无法回头?赵氏不会信,宗室不会信,天下人都不会信。殿下护白家一日,便是与赵氏为敌一日。”
“那又如何。”
傅珩州淡淡开口,语气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强势。
“本王从不在乎,赵氏怎么看,宗室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
秦南乔望着他,久久不语。
她忽然明白。
眼前这位靖王,和这世上所有野心家都不一样。
他不图名,不图利,不图权,不图势。
他出手,只凭心意。
这比图谋不轨,更难防备,也更难掌控。
秦南乔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依旧保持警惕:“殿下既无心权斗,为何要留在府中?宫使已退,赵氏暂时不会妄动,殿下大可抽身离去,从此两不相干。”
这是试探,也是底线。
傅珩州目光再次落在白清和身上。
少年一身粗麻孝服,冷白如瓷,唇下红痣艳如凝血,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压抑与隐忍,明明弱得随时会倒下,却依旧挺直脊背,像一杆不肯弯折的小枪。
初见那股惊艳,再次轻轻撞在心底。
他冷漠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灵柩未入,丧仪未行。
赵氏之人仍围在府外,随时可能再闯。
他这身子,撑不住第二次惊扰。”
没有温情,没有关切,只有陈述事实。
可每一个字,都在说——我留下,是护他。
白清和指尖猛地一蜷。
喉间痒意翻涌,他慌忙偏头,用素帕轻轻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响起。
帕子取下时,又多了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咳得轻,却震得人心尖发紧。
傅珩州墨色眸底,极淡地蹙了一下眉。
那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恰好被秦南乔捕捉。
老妇人心中了然。
这位靖王殿下,或许真的对权势一无所求。
可他对她的孙儿,显然是不一样的。
不是情爱,不是觊觎,不是利用。
是纯粹的、克制的、冷漠外表下的——在意。
始于惊艳,落于本能。
秦南乔缓缓道:“殿下既执意留下,老身不敢再赶。只是白家如今满门丧乱,不便招待,殿下若有任何不便,可随时开口。”
她退了一步,不再试探,不再逼迫。
既然对方无心权谋,那便以礼相待,以心换心。
傅珩州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他本就话少,本就冷漠,本就不习惯与人周旋。
留下,只是因为不想看见那道风雪里的身影,被人碾碎。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通报声。
“王爷灵柩——到——”
声音穿透风雪,落入府中。
白清和浑身一震。
祖父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秦南乔脸色微变,却迅速稳住心神,握住白清和的手,沉声道:“归云,挺直腰杆,我白家不哭,不跪,不低头!”
白清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意,轻轻点头:“是。”
祖孙二人并肩走出灵堂。
风雪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刺骨的冷。白清和却浑然不觉,目光直直望向府门方向。
白家旧部身着孝服,抬着覆满白绫的灵柩,缓步而入。灵柩沉重,所过之处,家将侍从齐齐跪倒,压抑的哭声低低响起,却不敢高声,怕扰了帝丧,也怕给赵氏留下把柄。
白清和站在庭院中央,迎着风雪,看着那具承载了他十七年所有依靠的棺木,喉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住牙,没有哭,没有跪,没有倒。
他脊背笔直,面色冷白,唇下红痣艳如凝血。
秦南乔站在他身侧,老妇人身姿挺拔,目光冷厉,没有半分崩溃,只有刻骨的悲与决绝。
祖孙二人,立于风雪之中,如两株不肯折腰的竹。
傅珩州缓步走出廊下,立在不远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他没有上前,没有安慰,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所有风雨与恶意,挡在王府之外。
墨色眼眸,始终落在那道清瘦素白的身影上。
冷漠之下,那一丝极淡的惊艳与在意,悄然蔓延,无声无息。
灵柩缓缓落定。
白清和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被护在深宅里的病弱少年。
他是白家唯一的血脉,是父母的遗孤,是祖父的继承者,是三代血仇的背负者。
他要活。
要忍。
要复仇。
要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守住白家最后的荣光。
风雪卷过庭院,白幔翻飞,白烛泣泪。
南安王府的丧钟,正式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