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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奠礼,宣威 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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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暮色沉沉吞尽天光,大雪卷着寒风倾覆整座京城,鹅毛雪片漫天翻涌,将朱墙金瓦、长街石道、宫阙楼台尽数覆作一片素白。
大行皇帝宾天不过一日,朝野上下皆在国丧之中屏息凝神,宫禁肃杀如铁,钟鼓不鸣,礼乐尽息,整座皇城都沉浸在一片死寂而沉重的悲戚之中。
而与之遥遥相对的南安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白幔连天垂地,素灯千盏连廊,长幡高悬凌空。
挽词挽联从府门檐角一路铺展至长街尽头,绵延数十丈,庄严、肃穆、宏大、壮观,如同一座坐落在风雪之中的忠烈祭殿,气势沉雄,竟压过了漫天风雪的凄冷,显出一股撼人心魄的悲壮。
南安王白恕,三朝元老,两代帝师,镇西南,抚西北,统辖三十七营白家边防军,手握半壁边关兵权,一生戎马,功勋昭昭,是大衍王朝真正的柱石之臣。
如今帝崩王薨,主少国疑,朝野震动,人人心照不宣——新尊为皇太后的赵氏,绝不会容许白家兵权继续旁落于勋贵之手。
但太后要的,从来不是白家满门的性命。
她要的,是权,是威,是朝堂安稳,是军心归一。
至于那位自幼体弱、药石不离身的白家小世子白清和,在太后眼中,不过是一个无兵无权、无势无野心的病弱少年,掀不起风浪,更构不成威胁,根本不值一提。
府门大开,两列白衣亲军持旌而立,皆是跟随白恕出生入死的旧部死士,腰悬长刀,甲胄凝霜,身姿笔直如枪。
从府门丹陛一路排至灵堂阶前,千余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风雪呼啸之声与灵堂深处传来的钟磬轻鸣,一声一声,沉稳如心跳,敲在人心头,肃穆得令人不敢喘息。
供桌上陈列太牢三牲、青铜礼器、香烛花果、琼浆玉酿,井然有序,规制森严。
灵幡之上“南安忠武王”五个墨字笔力遒劲,迎风猎猎作响,如金石落地,震彻长空。整座灵堂依亲王礼制布置,白帷高挽,素绸匝地,先帝亲题“柱国忠良”匾额覆以重孝,灵位金字肃穆,香烟袅袅,直透梁间,气势庄严,不可侵犯。
这不是寻常世家私宅丧仪,是国之勋贵的亲王规制葬礼。
庄重,森严,壮观,凛然不可侵犯。
白清和一身最重的斩衰重孝,麻冠麻绖,素衣草履,静静立在灵位左侧。
粗麻重孝层层裹着他清瘦单薄的身躯,愈发显得弱骨伶仃,仿佛风雪稍一用力,便会将这道纤细的身影吹折吹散。
可少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寒竹,没有半分佝偻,没有半分颤栗,面色冷白如终年不化的冰雪,不见半分血色,唯有唇下那颗血红色美人痣,在素白灵灯与漫天风雪映照下艳得清晰刺目,却丝毫无损灵前肃穆,反倒为这满场沉哀添了几分孤绝入骨的风骨。
他自襁褓之中便失怙失恃,父母皆死于阴谋毒计,由祖父白恕一手抚养长大。十七年晨昏相伴,一朝生死相隔,悲恸早已刻入骨髓,融于血脉,可他自始至终,一滴泪都未曾落下,一声哽咽都未曾发出。
白家的儿郎,临危不乱。
白家的世孙,临丧不哀。
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便只剩沉静如石。
他垂眸而立,长睫覆下浅琥珀色的眼眸,周身只有肃穆,只有坚守,只有一脉相承的将门风骨。弱虽弱,却立得稳如磐石,成为这满堂旧部心中,最后一杆不倒的旗。
秦南乔立于孙儿身侧,同样一身斩衰重孝,满头霜雪仅以白绫束起,不施粉黛,不见悲戚失态。老妇人脊背挺拔如松,气度沉静雍容,眉眼锐利却不张扬,历经三朝风雨沉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局势。
大行皇帝已崩,赵氏已尊为皇太后。
太后要的不是血洗白家,不是软禁孙儿,只是兵权。
只要兵权交得稳妥、体面、合乎礼制,白家便能保全,清和便能活命。
她是南安王妃,是前朝太傅独女,是此刻白家唯一能与宫廷对话、与新朝周旋的人。
稳,便是赢。
乱,便是死。
庭院、廊下、阶前、甬道两侧,白家旧部将校、西南归乡老臣、西北遣使暗使、边关归京参将,尽数白衣素服,按品级依次肃立,黑压压一片,气势沉浑如岳。人人面容沉痛肃穆,却身姿端正挺拔,甲胄之上落满白雪,如一尊尊沉默肃穆的石像,不动不摇,不散不乱。
他们不是来哭丧的。
是来送王,是来立心,是来守节,也是来等——
等新朝皇太后的态度,等白家最后的结局。
傅珩州立在灵堂左厢最末的静席之上,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素白披风,玉簪束发,不佩剑,不扬威,不张扬,极简极淡,却依旧难掩其高大挺拔、端方健壮的身姿。骨肉匀停,内敛不狂野,气质沉静如深潭,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疏离淡漠的气息。
他依旧是那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墨色眼眸平静无波,对周遭宏大肃穆的场面、暗流涌动的朝局、沉甸甸握在掌心的兵权,全都毫无兴趣。
他对皇权没兴趣,对朝斗没兴趣,对勋贵沉浮更没兴趣。
可他的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落在灵前那道清瘦素白的身影上。
重孝加身,冷白欺霜,弱骨藏锋,沉静肃穆。
初见那一眼猝不及防的惊艳,在这般庄重悲壮、风雪压城的场面里,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清晰深刻。
不是惊艳于色,是惊艳于骨。
是惊于这般病弱身躯里,竟藏着如此宁折不弯的烈骨。
是惊于这般孤苦绝境之中,仍守着如此森严不堕的家风。
他只是单纯不想看见,这样一个人,在丧亲孤苦、无依无靠之时,还要被宫廷威仪碾压践踏,被乱世风雨轻易碾碎。
所以他来了。
所以他站在这里。
以靖王之尊,为灵前一老一少,挡风遮雪,镇住场面。
卫临立在他身后半步,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惊扰。自家殿下这二十年来闲散避世,不问朝政,不赴宫宴,今日竟亲赴勋贵府邸守灵,已是前所未有、破天荒之举。
吉时至。
赞礼官一身素衣,手持礼杖,立于灵前丹陛之上,一声长唱,声震灵堂,庄重肃穆,回音绕梁:
“奠——”
秦南乔缓步上前,步履沉稳,仪态雍容,礼仪丝毫不乱。三跪九叩,行王妃正礼,每一次叩首都沉稳有力,每一次起身都端庄有度,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乞怜,尽显世家主母气度。
“夫君,”她开口,声音沉静而坚定,清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先帝已崩,新朝将立,白家世代忠良,不叛、不反、不乱、不骄。兵权之事,我自会亲赴宫中请旨上交,不负国,不负民,不负你一生清名与戎马功勋。”
一语落地,满堂旧部微微动容,却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祖母已当众亮明态度——交兵权,保白家,守忠良。
白清和随后上前。
麻履踏过青石板,脚步声轻,却稳。他跪在灵前蒲团之上,三叩九拜,额头触地,沉静无声,久久不起。直起身时,少年抬眸,浅琥珀色目光静静望向祖父灵位,声音清冷却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孙儿白清和,承袭白氏家风,谨记祖父教诲。生,护白家门楣风骨;死,守白家忠魂气节。父母之仇,祖父之恨,清和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不喊复仇,不表锋芒,不示野心。
他太清楚。
此刻锋芒毕露,便是死路一条。
太后要的只是兵权,不是他这条病弱无用的命。
灵堂内外,白家旧部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声震风雪,气贯长虹:
“忠武王千古!
白家世代忠良!
愿随小世子,守节不移!”
千余人同声一誓,声势雄浑壮阔,如惊雷滚地,尽显将门世家气象。
傅珩州墨色眸底,极淡地微动了一下。
这般风骨,这般气节,确实值得一护。
便在此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威仪的传报之声,穿透风雪,浩荡而来:
“皇太后懿旨到——礼部奉慰使、宗人府正使、禁军仪仗——致祭南安忠武王——”
声音庄严、威仪、浩荡,带着皇家独有的肃穆与压迫。
全场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来了。
新朝皇太后的态度,终于到了。
秦南乔立刻侧首,压低声音对白清和道:“低头,肃穆,不问、不辩、不怒、不争。太后要权,我们给。她要立威,我们忍。你只需安静守灵,她便不会将你放在心上。”
白清和轻轻颔首,垂眸敛神,周身只剩一片沉静肃穆,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他比谁都明白。
皇太后赵氏如今临朝称制,主少国疑,她最需要的是稳定军心、收回兵权、震慑朝野、立住新权威望。南安王死,白家军群龙无首,正是收权最佳时机。
而他一个常年缠绵病榻、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世子,在太后眼中,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不足为惧的病秧子,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所以太后不会杀他,不会软禁他,不会针对他。
她只要——立威。
片刻之间,宫廷仪仗已浩浩荡荡入府。
素白旌旗开道,禁军甲士分列两侧,步伐整齐,甲胄鲜明,礼部尚书亲为奉慰使,宗人府亲王同至,身后宫人、内侍、礼官、乐师数十人,尽数白衣素服,庄重威仪,一路直至灵堂丹陛之下,场面宏大、庄严、肃穆,尽显皇家新丧之仪。
礼部奉慰使手持明黄懿旨,立于灵前正中,面容肃穆,声音沉稳威仪:
“大行皇帝宾天,新君未立,皇太后临朝称制,悯忠武王薨逝,痛惜家国栋梁倾折,特颁旨致祭,以示天家恩宠。”
他顿了顿,展开懿旨,高声宣读:
“南安王白恕,三朝功勋,忠心贯日,特追谥‘忠武’,赏丧仪银万两,锦缎千匹,礼依亲王规制举行,毋得轻慢。
南安王府所属三十七营边防军,暂归兵部直辖,由皇太后与新君亲掌节制,以安军心,以固国本,以稳朝纲。
南安王府爵位承袭如故,衣食俸禄照旧,勋贵礼遇不削。
小世子白清和,纯孝知礼,体弱多病,不必入朝理事,安心府中静养,朝廷自有庇护。
钦此。”
核心清晰明了:收兵权,立皇威,保白家,不伤人。
无杀心,无软禁,无针对,完全符合太后心意。
秦南乔当即上前,躬身领旨,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臣妇秦南乔,率孙儿白清和,谢皇太后天恩。白家世代忠良,谨遵懿旨,即日上交兵符、将册、关防印信、边防图册,绝无二心,绝无反意。”
她接得干脆,退得稳妥。
太后要权,她给。
太后要威,她承。
白家保命,足矣。
白清和亦躬身行礼,声音清浅肃穆,不抢话,不逞强,不显露半分不满:
“清和,遵旨。谢太后体恤。”
病弱、安静、无害、顺从。
正是皇太后眼中最安全、最无需防备的模样。
奉慰使见状,面色明显缓和,语气也随之放缓,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王妃深明大义,小世子纯孝知礼,皇太后早已心知。太后有言,忠武王一生为国,白家不可薄待,只要安心守礼,白家依旧是大衍顶级勋贵,荣华富贵,一丝不减。”
一句“安心静养”,道尽太后全部态度——你身体差,不用你做事,我也不防你,你活着就好。
场面庄重、平和、威仪、有序。
无冲突,无刀光,无逼迫,无刁难。
只有皇家立威,勋贵顺服,礼制周全,朝野安稳。
便在此时,奉慰使目光一转,忽然瞥见了左厢静位之上的傅珩州,神色骤然一怔,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
“臣,参见靖王殿下。”
全场众人这才恍然惊觉——
这位素来不问政事、闲散避世的靖王殿下,竟真的在此处守灵。
傅珩州淡淡抬眼,微微颔首,声音冷漠疏离,平静无波:
“奉慰使请起。本王只是感念忠武王一生功勋,前来一奠,别无他意,不涉朝政,不站队,不夺权。”
他刻意点明立场,彻底打消宫廷顾虑。
他对权没兴趣,对斗没兴趣,对一切纷争都没兴趣。
奉慰使心中顿时安定,脸上露出笑意:“殿下仁厚念旧,臣回宫之后,定将殿下亲至守灵之事,如实禀明皇太后。”
傅珩州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目光,再次自然而然落回灵前那道素白身影上。
风雪灯影里,少年重孝肃穆,冷白如瓷,唇痣如血,沉静得让人心尖微紧。
傅珩州墨色眸底,那一丝极淡的惊艳与在意,再次无声无息掠过,快得无人察觉。
他依旧对权一无所求。
可他愿意,为这道身影,多留一段时日。
祭奠礼成,宫廷仪仗依礼缓缓退去,禁军列队出府,威仪浩荡,风雪相送。
没有刁难,没有软禁,没有杀机,没有逼迫。
皇太后想要的,已经全部拿到——
兵权收回,朝纲震慑,勋贵顺服,新权威严彻底立住。
南安王府,保全。
白家门楣,保全。
白清和性命,保全。
白清和依旧立在灵前,垂眸沉静,脊背笔直,一动不动。
秦南乔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声道:
“看见了吗?太后只要兵权,不要人命。你安心守灵,白家不会亡,你也不会有事。”
白清和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清晰无比:
“孙儿知道。”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痛。
痛祖父惨死驿道,痛父母冤死多年,痛白家百年兵权一朝易主,痛自己身为世孙,却只能隐忍退让,无力反抗。
可他更懂——
活下来,才有未来。
忍下来,才有复仇之日。
灵堂内外,白灯长明,钟磬轻响,风雪压城。
宏大肃穆的奠仪依旧继续,忠魂未远,风骨犹存。
傅珩州立在左厢静位,素白披风落满风雪,玄色身影沉静如岳。
他没有走。
没有离开。
就那样静静立着,像一道沉默而稳固的屏障,将所有风雨、恶意、窥探与威胁,尽数挡在王府之外。
白清和偶然抬眼,目光与他隔空轻轻相触。
一者冷漠端方,惊艳藏心。
一者肃穆孤绝,隐忍藏骨。
没有言语,没有交集,没有亲近。
却在这漫天风雪、庄重灵堂、千灯如昼之上,
结下了一段始于惊艳、陷于风骨、系于宿命的缘。
灵幡猎猎作响,白幔翻飞如雪,千灯一脉相承,风雪镇压京城。
南安王的丧仪,庄重、肃穆、宏大、壮观。
而白清和的人生,从这一日起,正式踏入新局。
太后收了兵权,立了皇威,稳了朝堂。
白家保了门楣,留了血脉,守了风骨。
傅珩州守了一眼惊艳,护了一段风雪,藏了一份心动。
风雪未停,奠仪未歇,忠魂不灭,风骨不折。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