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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惊鸿 启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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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文十三年,冬月二十二。
暴雪覆京。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雪片如扯碎的素绫,密密麻麻砸向皇城朱瓦,砸向长街石道,砸向南安王府紧闭了十七年的重门。风过街巷,呜咽如泣,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种死寂的、山雨欲来的沉肃里。
这一日,大天则朝发生了两件足以撼动朝纲的大事。
其一,启文帝傅珩启,于卯时龙驭上宾,帝崩于永安宫。
其二,返京途中的南安王白恕,于京外清风驿道被赵氏一族劫杀,身首未全。
一帝一王,同日归天。
天崩地裂,莫过于此。
宫城四门紧闭,禁军连夜换防,铁甲之声沿街回响,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新帝未立,皇后赵氏临朝称制,外戚势力如藤蔓缠树,早已将整个皇城勒得密不透风。
而这座屹立三朝、功勋赫赫的南安王府,成了赵氏眼中,最后一根必须拔除的刺。
王府深处,静竹院。
天未亮,灯已残。
窗棂上凝着厚厚的冰花,屋内未燃地龙,只在角落搁着一只银骨炭盆,火早已弱得只剩几缕将熄的青烟,寒意从青砖缝里一寸寸往上爬,冻得人骨节发疼。
白清和跪坐在临窗的软蒲团上。
少年一身素白中单,外罩一件月白暗纹夹袄,衣料素净到近乎寡淡,却依旧掩不住那骨相里生就的惊世绝色。他身形清瘦,却脊背挺得笔直,如覆雪青竹,孤峭、挺拔、宁折不弯,没有半分柔媚之态,更无半分女气。
他生得极白。
是那种自胎里带来、久病浸养而成的冷瓷白,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叫人心惊。脖颈纤细却骨节分明,腕骨清厉如玉石雕琢,下颌线利落干净,线条冷峭,一眼望去,只觉清寒如霜,孤绝如石。
眉是远山含雾,淡而不散,尾端微压,添了几分沉郁。
眼型偏长,瞳色浅琥珀,似融了半盏凉月光,静时深不见底,动时亦无波澜。
睫毛纤长如蝶翼,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更衬得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而整张脸最惊心动魄之处,在他唇下偏左一寸——
一颗小小的、圆整的、血红色美人痣。
色如凝血,艳如朱砂,似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坠在那片近乎无血色的冷白之上。
一白一红,一冷一艳,一枯一生。
撞得人呼吸骤停。
美,却不媚。
绝,却不娘。
他是七个半月的早产儿。
肃元三年元宵夜,他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毒杀中仓促落地,母亲秋知微当夜撒手人寰。出生刚满一月,父亲白其毒发身亡。
自他记事起,便无父无母。
是祖父白恕、祖母秦南乔将他捧在掌心养大。
十七年,他长于京城,居于南安王府,半步未出。
十七年,他药石不离身,肺疾根深蒂固,风一吹便咳,寒一侵便晕。
整个京城都知道,南安王府有一位病弱将死、绝色倾城的小世子,却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他被白家护得太深,也藏得太深。
“世子,天寒,披上这件鹤氅吧。”
贴身侍从青砚轻手轻脚走近,手中捧着一件雪白的素绒鹤氅,声音压得极低。他跟在白清和身边十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外表弱不禁风,内里却冷静到近乎冷酷。
白清和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一卷泛黄的《白家兵略》上。
书页早已被他翻得熟烂,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在心底。可他依旧要读,要记,要把自己沉在故纸堆里,才能压下胸腔里那股无时不在的空茫与恐慌。
他在等白恕。
等他唯一的依靠,等南安王府唯一的支柱。
启文帝病重半月,八道圣旨加急召白恕返京,只为制衡赵氏,稳固朝纲。白家手握西南旧部、西北盟约、白家军嫡系,是整个大天则朝,唯一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力量。
只要祖父回来,他便不用独自撑着这座风雨飘摇的王府。
“祖父到哪了?”白清和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淡得无波,却藏着一股压在心底许久的沉郁。
青砚脸色微黯,垂首道:“昨夜最后一封密信,王爷已过京外十里驿道,按行程,本该在一个时辰前抵府。”
白清和指尖摩挲书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屋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微弱的噼啪声。
一丝极淡、极锐的不安,像冰碴子钻进心底。
他自幼体弱,六感却比常人敏锐数倍。这几日京城风雪封门,宫禁骤然收紧,赵氏爪牙遍布九门,祖父在这个节骨眼上“逾期不至”,绝不是风雪阻路那么简单。
“再派人去迎。”白清和淡淡道,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悄悄去,不必声张。”
“是。”
青砚转身未及三步,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慌乱脚步声。
守院门的侍卫连通报都忘了,径直撞开竹帘,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浑身覆雪,衣甲上沾着暗红发黑的血渍,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世子——王爷他、王爷他在清风驿道……遇刺了!”
“轰——”
空气骤然冻僵。
白清和手中的兵书无声落地。
他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失态,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一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根撑了十七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胸腔里猛地翻涌上来一股腥甜,滚烫的血意灼烧着脆弱的气管。他猛地闭上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那一点锐痛,强行将咳意、晕眩、崩溃一同压下去。
痛吗?
痛。
痛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手狠狠攥碎。
可他不能哭。
不能倒。
不能露出半分脆弱。
他是白家唯一的血脉。
是白其与秋知微唯一的儿子。
是白恕唯一的孙儿。
父母在他襁褓中便已离世,祖父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唯一的天。
如今,天塌了。
不用查,不用问,不用猜。
凶手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启文皇后,赵氏。
那个从肃元朝便视白家为死敌、布下三代棋局、一心吞掉白家军、吞掉西南西北旧部、临朝称制的女人。
祖父一死,白家再无靠山。
而他白清和,一个声名在外、病弱将死、无父无母的孤子,便是赵氏案板上,最顺手可斩的羔羊。
吞兵权。
毁爵位。
灭门庭。
斩草除根。
这盘棋,赵氏布了数十年。
今日,终于落子。
“世子……”青砚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您、您撑住……”
白清和缓缓睁开眼。
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泪,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到极致的静,静得像冰封万里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不息的寒涛。
他弯腰,轻轻捡起地上的兵书,拍去灰尘,放回桌案。动作缓慢、从容、一丝不苟,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句“今日风雪甚大”。
只有他微微泛白的指节,和喉间不易察觉的滚动,泄露了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知道了。”
他轻声开口,四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却压得整个屋子都喘不过气。
“封锁消息。”
“不准惊扰老夫人。”
“府内一切如常,不许哭,不许乱,不许露出半分异状。”
他一句句吩咐,条理清晰,冷静得可怕。
侍卫含泪叩首:“是!”
谁都以为,这位十七岁的病弱孤子会崩溃,会晕厥,会痛哭失声。
可谁也没想到,他会冷静到这种地步。
冷静得……让人心头发怵。
白清和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翻涌的咳意,指腹不经意蹭过唇下那颗血红的痣,动作轻而淡。
“祖父灵柩,何时能入府?”
“回世子,家将拼死护送,最快也要午后。”
“好。”他微微颔首,“布置灵堂,依最高礼制。”
“是。”
等人尽数退去,屋内重归死寂。
白清和独自跪坐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寒风卷雪拍打窗棂,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门外抓挠。他静静坐着,背脊依旧笔直,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起伏过大。
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几乎要溢满整个房间。
不是不悲。
是悲到不敢悲。
不是不痛。
是痛到不能痛。
他对父母全无印象。
自他落地,便是空寂的院落、 苦涩的汤药、祖母的怀抱以及祖父宽厚的手掌。
白恕常摸着他的头,
“归云,你要活下去。白家的人,可以死,不能屈。”
活下去。
三个字,成了他一生的枷锁。
如今,祖父也走了。
留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寂的王府,守着满门忠烈的荣光,守着三代人的血与仇,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城,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活下去。
喉间痒意越来越重,咳意再也压不住。
白清和侧身,摸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掩住唇。
轻微、压抑、细碎的咳嗽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响起。
一声,又一声,轻得像蝶翼振翅,却每一下都震在肺叶的伤口上。
帕子取下时,中央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血。
他望着那点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唇下那颗红痣,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极冷、极苦,没有半分温度,只叫人看了心酸。
雪还在下。
灵堂还在布置。
赵氏的刀,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正午时分,雪势稍缓。
南安王府灵堂布置完毕。
满室素白,白幔垂落,白烛高燃,白绫缠柱,一眼望去,像一座埋在雪里的孤城,压抑、肃穆、悲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刚烈。
白清和换了一身粗麻孝服。
布料粗硬磨肤,却半点压不住他清峭挺拔的骨相。他跪坐在灵前最前方的蒲团上,面前是空着的灵位,等待祖父棺柩抵达。
祖母秦南乔一身素服,鬓染霜雪,坐在一侧软榻上,双目通红,却强忍着泪,一言不发。
她是白恕发妻,前朝太傅之女,历经三朝风雨。她知道,此刻一哭,整个王府便会彻底乱掉。
祖孙二人,一坐一跪,沉默相对。
屋内只有白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
压抑,像一张网,将所有人都勒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并不响亮、却极具压迫感的动静。
不是灵柩,是宫使。
青砚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白清和身边,压低声音急得变调:“世子!宫里的人来了!李总管亲自带队,还有禁军,说是奉懿旨入府——侍疾、守丧!”
侍疾。
守丧。
不过是软禁二字的遮羞布。
赵氏的动作,快得令人胆寒。
白清和垂眸,淡淡开口:“开门。”
青砚一震:“世子!”
“照做。”
两个字,平静,却决绝。
反抗?冲撞?喊冤?状告?
那是最愚蠢的死法。
如今帝丧未发,赵氏以皇后之尊监国,手握京畿兵权,宗室观望,百官缄默。他一个无官无职、无父无母、病弱无依的世子,但凡流露出半分不满,赵氏便可以“怨怼谋反”的罪名,将他当场格杀。
他不能硬碰。
不能声张。
不能露出半分戾气。
他只能藏。
只能忍。
只能示弱。
弱到让赵氏觉得,他不足为惧。
弱到能在虎狼爪下,偷到一线生机。
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寒风夹雪涌入,宫装侍女、内侍宦官、披甲禁军鱼贯而入,步伐整齐,面色肃穆,眼神锐利如猎犬,扫视府内每一处角落。
为首的李总管是皇后心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哀戚,手持明黄色懿旨,一步一步走入中庭。
“南安王世子白清和,接太后懿旨——”
尖细的声音传遍空旷庭院。
白清和缓缓起身。
粗麻孝服衬得他愈发清瘦、愈发苍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没有半分卑微。他一步一步走出灵堂,走到中庭,没有跪拜,只躬身行家礼。
李总管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不敢在勋贵府邸放肆,只展开懿旨,朗声宣读。
字字温柔,句句刀光。
“世子,请接旨。”李总管皮笑肉不笑。
白清和直起身,浅琥珀色眸子平静地看着他,声音轻淡无波:“祖父灵柩未归,灵堂尚简,王府内外皆为孝服,宫人入府,多有不便。”
语气谦和,姿态低顺,没有半分顶撞,却字字都在拒绝。
李总管脸上笑容淡了:“世子此言差矣。娘娘体恤功臣之后,一片苦心,世子怎能推辞?若是抗旨,传出去——”
“传出去,便是欺凌功臣遗孤,天下人会怎么看?”
白清和轻声打断,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锋芒藏在弱态之下,不露分毫。
李总管脸色一沉,身后禁军悄然上前一步,甲叶碰撞,杀意暗生。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一方手握兵权,咄咄逼人。
一方家主新丧,孤立无援。
胜负,看似早已注定。
白清和微微闭上眼,压下喉间咳意。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赵氏要的,就是将他置于眼皮底下,慢慢折磨,慢慢扼杀。
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就在他准备开口应下这场软禁之时——
一道低沉、冷淡、散漫,却自带极强压迫感的声音,自王府朱门外,缓缓响起。
“太后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那声音不高、不厉、不怒,却像一块冰石投入寒潭,瞬间压下所有喧嚣。
所有人猛地回头。
风雪之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来。
男子身着一袭玄色暗云纹常服,腰束羊脂玉带,身姿高大挺拔,肩宽背直,骨肉匀停,健壮却绝不狂野。没有披甲,没有佩剑,没有张扬姿态,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岳,威仪自生。
他生得极俊,眉骨锋利,眼窝略深,瞳色深墨如夜,看人时淡淡一扫,冷漠疏离,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鼻梁高直,唇线清晰,肤色冷调浅蜜,既不阴柔,也不粗野,是真正帝王血脉养出的端方与沉敛。
正是——
肃元帝第十一子,靖王,傅珩州。
他是皇室里最出名的闲散王爷,摆烂、毒舌、酗酒、不问政事,整日醉卧王府,是京城公认的“废物王爷”。
可此刻,他站在风雪里,目光淡淡扫过场内众人,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李总管瞬间浑身发冷,慌忙躬身行礼:“奴才参见靖王殿下。”
禁军齐齐跪地:“参见靖王殿下!”
傅珩州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中庭中央那道素麻身影上。
然后,他脚步顿住。
空气,在这一刻,静得可怕。
这是他第一次见白清和。
此前二十年,他从未踏足南安王府,从未见过这位藏在深宅里的病弱世子。
可只一眼。
便足以惊鸿。
少年一身粗麻孝服,立于白幔之前,面色冷白如瓷,唇下一点血红如凝血,清瘦挺拔,弱不胜衣,却脊背如枪,眼神沉静如石。
一白一红,一冷一艳。
弱骨藏锋,绝色含霜。
美到惊心,绝到慑人。
傅珩州冷漠沉寂二十年的心弦,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淡、极锐、极克制的惊艳。
不外露,不张扬,不形于色,却深深刻进眼底。
他墨色的眸底极淡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震动,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与疏离覆盖。
无人察觉。
包括白清和自己。
傅珩州收回那一瞬间的失神,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中庭中央。
他没有靠近,没有安慰,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是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位病弱孤绝的少年,声音冷淡漠然,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南安王乃太祖亲封勋贵,灵柩未归,灵堂未稳,皇后便遣人入府看管。”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李总管,你是觉得,一位刚丧祖的孤子,能造反吗?”
李总管冷汗直流:“殿下言重了,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都不能闯功臣府邸。”傅珩州淡淡开口,字字清晰,他顿了顿,墨眸扫过李总管,冷意乍现。
“你,可以滚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怒吼,没有威压,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李总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反驳,咬牙躬身:“奴才……遵旨。”
禁军与宫人片刻之间尽数退去。
府门重新关上。
风雪隔绝在外,庭院重归寂静。
傅珩州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白清和。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脊背笔直,面色平静,没有感激,没有惶恐,没有依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唇下那颗血红的痣,在风雪光影里,依旧艳得惊心。
傅珩州冷漠的眼底,再一次极淡地掠过一丝异动。
他依旧没有上前,没有靠近,声音依旧冷淡疏离,像在宣布一件公事。
“白世子。”
“从今日起,本王守在这府里。”
“赵氏的人,不会再进来。”
风卷雪落,白烛泣泪。
白清和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轻轻,轻轻颔首。
他不知道这位靖王为何而来。
不知道他目的何在。
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可他知道
傅珩州不是来救他的。
他是来入局的。
而他白清和,早已是这盘权谋棋局里,最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雪,还在下。
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