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樵》韩业凭

292、好久不见 虽然这么说

　　虽然这么说，参与仙门选擢的孩子，大多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因为那个古门女子承诺，三年之内，平淮城不会再进行所谓的选擢。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女子的面色还是很疲惫，语气平缓。她用长剑在自己身上划出伤口，制造战败的假象，随即转身离去。

　　于是，卞荆将那些出身富贵高门的孩子一一送回家中，他们的家人或庆幸、或怨恨，卞荆都不在意。而那些地窖中的贫苦孩子，卞荆根据他们的意愿做了安排。

　　他们有的回到了父母身边，不论是否会被第二次卖掉，年幼的孩子还是希望回到血脉相连的家人身边。有的则选择改换姓名，换一个地方生活，他们拿着卞荆给的银钱，三五结伴离开了平淮城。

　　至于沄生，很奇怪，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孩似乎认定了卞荆，执意想要跟在他身边。

　　“跟着我，有可能会丢掉性命。”卞荆垂眼看着沄生。

　　“要是没有仙人你，我迟早也会死在那个地窖里。”沄生年纪不大，心中却像明镜一般透彻。

　　“那么，之后要听从我的安排。不管我让你去做什么，待在哪里，你都要听话。”卞荆说着，伸出手。

　　沄生重重地点头，将手搭了上去，仿佛是在进行重要的宣誓。

　　只一瞬，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又是一天的黄昏时分，昏黄的日光照在平淮城的城墙上，让那些历经岁月的斑驳痕迹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城中亮起零星的灯火，偶尔有几声犬吠，守城的老兵靠在城墙根下，眯眼看着极远处的乡间小道。

　　忽然，老兵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怪了……怎么一晃眼，人就不见了？”

　　……

　　三天后，渡落山脉外围。

　　幽静湿润的山林里，卞荆和沄生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身穿朴素的布袍，腰间系着磨出毛边的旧衣带，衣袖、裤脚都紧紧扎着，头戴斗笠，脚踩草鞋，像是两个进山采药的乡民。

　　卞荆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手里拿着竹杖，将挡路的藤蔓、枝叶拨到一边，沄生则一手扶着斗笠，一手去攀路边的枝干，勉强跟在后面，衣领和草鞋里都落满了碎叶。

　　二百多年过去，尘世早已物是人非，但渡落山脉似乎没有变化，数百年的时光被无边的密林所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平淮城到渡落山脉，卞荆选择了极为偏僻的路线，避开了灵居界大大小小的宗门以及修士聚居的城池。现在看来，这似乎没有必要，因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修士的踪迹。

　　“啊！”

　　突然，沄生一脚踩在一片湿滑的苔藓上，整个人哧溜一下向后摔去。

　　卞荆看都不看，一把抓住小孩的前襟，将人拎了起来。

　　“仙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还有多久才到？”沄生好不容易站稳，他向周围看看，忍不住发问。他们已经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不管这么看都是一样的景致，绿的人发慌。

　　卞荆停住脚步，抬头去看，只见巨大的香樟树冠一个接着一个，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钻进来，被切成无数的细小光束，隐约能看见细尘在光里沉浮。

　　整座山林无比静谧，连鸟叫声都孤零零的。

　　“快了。”卞荆说道，继续往前走。

　　“你总是说快了、快了，一天前你就说快了。”

　　沄生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但他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双脚踩在厚实的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说来奇怪，自己已经走了好几天，可以说除了吃和睡，几乎一直在赶路。要是放在往常，体力早就不够了，可是现在身体里却像是有使不完的劲，不见丝毫疲倦。

　　难道是仙人施了什么法术？沄生一个劲地偷瞄卞荆。

　　“干什么？饿了？”卞荆斜睨了一眼小孩。

　　“没有……”沄生摇头。

　　“……想拉屎？”

　　“当然不是！！”沄生涨红了脸，大声道。声音在林子里惊起一片鸟雀。

　　卞荆伸手抠了抠耳朵，说道：“不是就不是，喊这么大声干嘛。”

　　哼，沄生气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腐叶堆，不料里面藏了块大石头，一脚下去直接撞上脚趾，疼得他冷汗直冒。单脚原地蹦了两下，沄生想要开口喊住卞荆，让他等等自己，却发现对方早就停下脚步，蹲了下去，似乎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沄生龇牙咧嘴地蹦到卞荆身侧，就看见前面不远处有棵巨大的樟树，樟树底下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粗劣的大字。

　　擅闯者死。

　　沄生脚下一顿，斗笠底下两只眼睛睁得溜圆，伸手就去拽卞荆的衣角。

　　“仙人，我们还要往里走吗？”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妙啊。

　　说着，沄生抬头去看卞荆，却见对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随即，他感觉脸上痒痒的热热的，伸手一摸，满掌都是鲜红的血色。

　　流血了？！

　　不等沄生反应过来，卞荆拿出一块碎布，三两下将小孩脸上的鼻血抹干净。

　　“没事，是灵气太过浓郁的缘故，你的身体一时无法适应。放心吧，死不了。”卞荆往小孩嘴里塞了一枚丹药，随即牵着他的手就往山林深处走，完全没把那块石碑放在心上。

　　“真的没事吗？”沄生鼻子里塞了布条，瓮声瓮气地问。他还想吃一颗药丸，味道又甜又凉，像是夏天喝的薄荷饮子。

　　“不行。流鼻血不会死，药吃多了真的会死。”

　　“喔。”沄生点头应了。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己刚刚问出口了吗？仙人怎么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就这样，两人脚下不停，继续往山脉深处走去，可是越往里走，周围的灵气就愈发浓郁，沄生的鼻血根本止不住，很快浸透了一根又一根的布条，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甚至隐隐有血水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没事，我没事。”沄生自己更换止血的布条，情绪异常稳定，心性非同一般，让卞荆看了暗自赞叹。

　　可是无论如何，不能长久拖下去。

　　卞荆一开始还是牵着小孩往里走，到后来越走越快，终于把沄生扛到了肩上。足下一点，整个人像是一阵风，轻巧又灵活地在山林里穿梭，速度之快，凭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过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景象忽然变得开阔。山林之间出现了一片整齐的梯田，层层叠叠种植着各种灵材，三两座茅屋错落在梯田之中，隐隐有炊烟升起，俨然是一派避世田园的光景。

　　想都没想，卞荆朝着其中一座茅屋冲了过去，恰好遇上一个青年人，从屋内走出来。

　　那是个气质沉静的青年修士，看不出年纪，单看外貌约莫二十来岁。身量不高，但体型匀称，穿一身青绿衣衫，头发用布条松松束着，搭在肩头。他皮肤很白，眉目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的气韵，双眸格外清亮。

　　他手里提着一柄药锄，臂弯挎个小竹篓，看样子是要去药田打理灵材。卞荆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说不清是青年修士身上的气息，还是这满田灵材的味道。

　　“什么人？”

　　青年修士警惕性很高，见有人闯入药田，手腕一翻，一张通体碧绿的长弓便现于掌中，不等对方开口，长箭已经离弦。

　　卞荆并不闪避，他单手挥开射来的流光，随即将肩上的沄生朝对方丢了过去。

　　“？”

　　什么情况，扔了个孩子？

　　青年修士愣了一瞬，随即收起弓箭，上前一步接住了沄生。他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先伸手探了下沄生颈项间的脉搏，随即握住小孩手腕送了一缕灵力进去。寒光一闪，三枚银针已经落入沄生后颈穴位，紧接着一枚丹药入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沄生的气息当即平稳下来，涓滴不止的鼻血也止住了。

　　青年修士这才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来人。

　　“你敢擅闯渡落山的地界？”

　　青年修士没有妄动，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只见对方衣着朴素，个子很高，往那一站便比寻常人高出一头，肩背松松垮垮的，并不紧绷，显然不是备战的状态。一头极长极顺的黑色长发披在身后，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垂到腰下也不见一丝毛躁。

　　他头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微抿的唇线，周身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显然是敛了修为，叫人看不出深浅。很难形容这人的气质，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青年修士将怀里的孩子放下，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看向卞荆，道：“渡落山已封山百年，不知阁下为何事而来？”

　　“我来找你。”

　　卞荆伸手解开斗笠的绑绳，一把摘了下来。斗笠离了头，那张苍白的脸整个露出来，眉眼却比方才舒展许多。他看着面前的青年修士，露出一个大大笑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甚至笑出了声。

　　“好久不见啊，柳茵。”

　　笑声在宁静的梯田间散开，惊起田埂上的几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