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樵》韩业凭

293、回到人间 “卞荆？！

　　“卞荆？！”柳茵茵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这家伙……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要死在那个秘境里了！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

　　柳茵茵快走两步，一把抱住了卞荆，随即又在他的臂膀重重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至少你平安回来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看向卞荆的目光格外复杂。

　　“诶诶诶，你不会是要哭了吧？”卞荆笑着打趣，结果是后背又被重重锤了两下。

　　“叙旧的话一会儿再说。这孩子身体怎么样？没有大碍吧？”卞荆指了指沄生，问道。

　　“你还有脸说，你怎么能把一个孩子带到这里来？还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幼童，你会害死他的知不知道？”提到这件事，柳茵茵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自从渡落山封山后，这里的灵气一日比一日浓郁，一开始还能有助于修行，到了后来，灵气超越了某个界限，寻常修士已经无法长久呆在这里。修士尚且如此，寻常孩童又如何能承受？

　　如果不是自己，这孩子必死无疑。卞荆这次，实在是太莽撞了。

　　“没办法呀，他一直赖着我。而且事情没你说这么糟糕，他跟了我几天，吃的都是妙箴秘境中带出来的灵材，虽不如丹药的药力，强身健体还是能做到的。更何况，这小子有适合修行的灵脉与神魂，他对灵气的承受力，远超过寻常人。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吗？只要他还剩一口气，你都能把他救回来，对吧？”

　　柳茵茵斜睨了卞荆一眼，问道：“你就这么确信，我会在渡落山？”

　　“是啊，要不然呢？”卞荆一脸的理所应当。

　　“……不说这个了。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带着身边？”柳茵茵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卞荆会带回来一个人。这可不是物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吃要住要睡，哪一样都得费心安排。

　　“留给你了！”

　　“好吧……什么？！留给我！？”

　　“这孩子无父无母，你也孤身一人，刚好互相做伴，不好吗？”

　　柳茵茵不想说话了。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还有心情跟卞荆掰扯掰扯，可百年过去，事情已经大不同了，眼下的局势……不宜再牵扯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柳茵茵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神色认真地说道：“卞荆，我们没功夫玩这些养孩子的游戏了。那个时间马上要到了，留给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闻言，卞荆收敛起玩笑的神情，与柳茵茵对视一眼。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也明白对方的担忧。又一个三百年马上要到了，这是悬在卞荆头上的一柄利剑。

　　好不容易重逢，柳茵茵也不想把场面搞得那么僵，于是主动撇开视线，岔开了话题。

　　“既然回来了，先休息吧。很多事都要从头说起。”

　　在柳茵茵的安排下，卞荆和沄生安顿下来，住进一间空置的茅屋。

　　一推门，灰尘便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显然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卞荆本以为这是间空空荡荡的屋子，没想到里面还有不少东西。竹制的桌椅、床铺、木架子，洗漱用的木盆、澡巾，角落里靠着竹扫帚，窗台上摆着几个干裂的土盆，像是曾经种过花草。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大一小两只旧簸箕，梁下挂了几只竹篮。透过窗，能看见屋外有个简易的土灶，灶边放着三两只陶罐，以及风干裂开的木瓢。

　　这不太像是修士的住所啊。

　　卞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一个木匣上，那是一个针线盒。

　　虽然有所猜测，但卞荆没有立即去问柳茵茵。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主动去问的，即便彼此是最亲密的同伴。

　　简单收拾过茅屋内外，卞荆将仍在昏迷的沄生安置在竹床上，替他脱了斗笠外衣，换上干燥的被褥。竹床冷硬，他把被子往小孩身下掖了掖，四角都压实，不让风钻进去。

　　或许是感到了暖意，沄生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平缓，只有眉头偶尔抽动，像是梦里还在山中赶路。

　　按照柳茵茵的说法，沄生受到了灵气冲击，一时无法适应，加上气血亏损，起码要三四日才会苏醒过来。醒来之后，他要尽快开始修行，唯有真正成为修士，才能在渡落山这种灵气聚集的地方长久居住。如果做不到，他就必须被送走。

　　卞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沄生额前汗湿的头发撩开。

　　老实说，这孩子各方面并不算出众。他的样貌不丑，也称不上好，尤其是卞荆见过太多昳丽的长相，沄生最多算眉清目秀。脸上有日晒的痕迹，还有细小的伤口，是经常劳作留下的，卞荆对此很熟悉，因为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手上脚上，一道一道的伤疤或者茧子，都是尘世里生活的光阴。

　　至于修行的天赋……卞荆的感知“凝视”着面前这具身体的灵脉与神魂。灵脉流畅细弱，像是将断未断的冷冽山涧，神魂完整却不算凝实。毫无疑问，沄生具备修行的可能，可若无特殊机缘，他终其一生都不会摸到灵域境的门槛。

　　卞荆不得不承认，修行一途，先天的禀赋比后天的苦修重要千百倍。多少人苦修一世，耗费心血，看尽日月轮转，却摸不到旁人初生时所站的位置。

　　那么，是什么让自己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呢？容忍他一直跟着自己，甚至把他带到了渡落山？卞荆叩问着自己。

　　回想初见时的情景，沄生为了保护同伴，用言语支开了他们，让同伴早早回家，自己却留了下来，想要搏一搏“仙人”的机缘。说他鲁莽，他知道让同伴先脱身；说他谨慎，他却敢独自面对当时一身妖冶气息的卞荆。

　　这孩子，既怕死又不怕死。

　　这是一种聪明，但不是那种时时算计的小聪明。因为他孤身一人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衣裳破了会补，肚子饿了有办法找吃的，细心谨慎，却不阴沉，一旦认定了自己，眼睛里全是亲近。

　　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卞荆在他身上看到了昔年柳茵茵的影子，他的这个朋友也是这样，明明智慧超群，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只要他愿意，能跟所有人打好关系，却没有变成那种汲汲营营的人。他明明拼了命想要保全性命、出人头地，却在生死关头屡次为朋友豁出性命。

　　也算是一种口是心非。

　　“柳茵，这不是养孩子的游戏，我很看好他的。”卞荆低声道，他身体后仰，半靠在竹床边的木架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先是一层昏黄，随后泛起红艳艳的血色，随即骤然消逝，整片天空便化作了浓郁的夜色。星辰一粒粒缀上漆黑的天幕，格外的亮，一缕缕稀薄的雾气随风游走，隐隐透着光亮，是灵气的显化，是尘世看不到的景象。

　　“叩、叩。”

　　柳茵茵不知何时来到了茅屋的窗外，他用手敲了敲窗框，示意卞荆过去。

　　卞荆想都没想，起身从窗户里跨了出去。他长手长脚，身体却灵活的很，低头缩脖子，哧溜一下便钻过了窗户。

　　“……你不会走门吗？”柳茵茵看了看紧挨着木窗的那扇木门，陷入了沉默。不管过去多少年，卞荆总能做出让他无言以对的事。

　　“喔，我忘了。”卞荆挠挠头发，不以为意。他眼睛上下一扫，见柳茵茵手里提着个食盒，不由得好奇：“你拿了什么？吃的？给沄生带的吗？可是他还没醒，不是说他要睡上三两天么。”

　　“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

　　“给我的？”

　　柳茵茵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味随着热气扑了出来。里面是一大碗热汤饼，深褐色的陶碗盛着奶白色的汤汁，面上飘着淡黄的油花，撒了姜丝、葱花，还有几片切得透薄的笋干和两三片油绿的菜心，色香俱全。

　　卞荆不由得一愣。

　　在妙箴秘境中独自度过了二百余年，他几乎忘了寻常吃食的味道。如今的身体已不需要摄入这些，甚至吃下去的坏处要多过益处，可隐隐约约，在记忆的最深处，他还记得幼时阿娘给他做的葱油饼，平淮城街市上卖的糖糕，薛先生烤的酥鱼……好像这辈子重要的人和事里，都有食物的痕迹。

　　“我这没别的东西，这一碗汤饼，算是庆祝你回到人间。”柳茵茵抽出一双竹筷，塞到卞荆手中，神色平淡道，“尝尝吧。二百多年过去，我的手艺总该有所长进。”

　　从食盒里端起陶碗，掌心能感受到碗壁的热度，微微发烫，像是要烙在心上。卞荆笨拙地使用竹筷，好几次都夹不起来，索性沿着碗壁咬了一口，一股咸香瞬间漫了满口。与印象里的糟糕味道不同，这一碗汤面居然称得上美味。

　　当年，两人一同被接引入山，到衡灵镇接受考验。那时，柳茵茵被安排到佟家汤饼店做工，头一回端出来的汤饼难吃的要命，饶是卞荆这种不重口腹之欲的人，也是凭着极大的毅力才咽下去。后来柳茵茵通过考验，进入松瀑峰，卞荆就再没吃过他亲手做的汤饼，倒是他练的丹药，吃了不少。

　　“好吃吧？这可不只是佟婆婆的手艺，还有我阿娘教给我的方子。”柳茵茵笑了一下，格外温和。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药田，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