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樵》韩业凭

291、仙门选擢（五） 那是一柄通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剑刃处泛着血色的长剑。剑身长而薄，约两指宽，剑格极窄与剑柄同宽。乍一看去，像是一束日落时的日光，直直照射下来，白到发亮却也带着火烧似的红。

　　是剑修？卞荆眉头一挑，觉得这柄剑莫名熟悉。

　　看来，宅园之中唯一的灵霄境，来了。

　　“这不可能……你究竟是什么人？”

　　此时，卞荆已经收手，杀意也消失不见，他一脸淡然地站着，就好像方才使出杀招的并不是他。

　　佝偻老者心有余悸，望向卞荆的眼神中满是骇然。刚刚那一击虽然没有落下，但濒死的感受是真实的，他知道自己在生死间走了一个来回。可是、可是自己是灵域境修士啊！凭借古门的傀儡之术，寻常的灵域境修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对上灵霄境，也有一战之力，怎么会在数招之间落败？

　　难道这人也是灵霄境？可灵霄境修士屈指可数，自己从未听闻灵居界还有这样一号人啊？佝偻老者心神剧震，不由得后退两步。

　　卞荆却懒得搭理，他微微转头，忽然看向竹林深处，说道：“看了这么久，还不现身吗？再不出来，他就没命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竹林里忽然吹起了一阵凉风，竹叶纷飞间，一个瘦削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的身量不高，因为过度的瘦削显得身材修长，身穿一身素色的衣衫，头上是简单的发髻，戴着块半张宽的黑色抹额，于女修而言显得格外素净。再看相貌，清秀中带着病容，眼下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不像是生了重病，更像是深陷忙碌的事务，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休息。但她的步伐依旧沉稳，是个货真价实的灵霄境。

　　这是个正统出身的剑修，卞荆第一眼就确认了。可是，古门也出剑修吗？难道不是古门弟子……不对，她就是古门弟子，她身上也有那种腐朽的气味，与佝偻老者如出一辙。

　　“你下去吧，让其他人也都离开。”女子走到近前，轻声说道。

　　“可是！”佝偻老者并不赞同。

　　“你不是他的对手，留下来，你会死。”

　　女子平静地看了佝偻老者一眼，她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样笃定又淡漠的态度让人不敢怀疑她的判断。

　　“……”老者迟疑地看向卞荆，又阴恻恻地看向女子，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可以。但是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佝偻老者撤走了在场所有的傀儡与修士，此地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别忘了身份？她能有什么身份？卞荆满不在乎地想着。见女子没有率先出招的意思，就走上前拔出了那柄剑，扔了回去。

　　“打架吗？”卞荆问。

　　女子摇摇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忽然道：“那些孩子你救不走。”

　　“你要拦我？”卞荆皱眉。

　　“……我不拦你。”

　　“既然你不拦我，那些孩子我带走了。”卞荆转身向花房走去。

　　女子盯着卞荆的背影，顿了顿，问道：“你准备把他们带去哪里？”

　　“送回到他们父母身边，或者送去官府，总不能任由你们把孩子关在地窖吧？”

　　女子叹了口气，说道：“那些孩子无处可去。他们的父母收了银钱，签了身契，你就算告到官府也不占理。何况……尘世的官府，不敢管灵居界的事。对于修士而言，尘世的人……比蝼蚁还要不如。”

　　卞荆蓦地转身：“你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那些孩子你救不了，就算你今天把他们带走，他们还是会被带到这里。除非，你日日夜夜地守着他们。你做的到吗？”

　　“……那我确实做不到。但如果，我把你们都杀了呢？”

　　话音未落，卞荆忽然闪身至女子身前，他比女子高出一大截，俯视间，不免显露出审视的意味。

　　“你当然可以杀光此地的修士。”女子平静对视，似乎并不胆怯，哪怕对方眼中的靛色光华逐渐亮起，但随之而来的一股幽邃气息，几乎令身为灵霄境修士的她胆寒不已，“但这里的仙门‘选擢’，是由古门主持的，你杀了我们这一百余人，很快又会有古门弟子被派驻过来。难道你又要杀人？还是说，你打算把整个古门屠灭干净？”

　　“如果整个古门都在干这种勾当，那你们确实都该死。”卞荆语气平稳，他还不至于被区区言语吓到。

　　“好。那如果我告诉你，干这件事的远不止古门，你又该如何？”女子的情绪比卞荆还要平稳，透着一股疲乏，仿佛死亡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休息。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圣地参与其中？”

　　“不。”女子摇头，可还不等卞荆松一口气，她随即说道，“是除了一山一岛，所有圣地都参与其中。”

　　“你说什么？！”卞荆简直难以置信。

　　女子一字一顿道：“除了渡落山与漓涣岛，八大圣地都有弟子派驻在尘世，他们有固定的区域划分，定期进行‘仙门选擢’，选出那些身负修行天赋的孩子，并分批送往灵居界。而平淮城，恰好是古门所辖。”

　　八大圣地都参与其中，这件事的规模居然这么大吗？卞荆一时愣住了，竟然不知作何反应。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岂不是说，尘世各地都有所谓的“仙门选擢”在进行？被挑选、集中起来的孩子也远不止这几十个，而是数不胜数！

　　“你之前说，想把孩子送去官府。但官府是不会管的，不，与其说不会管，不如说尘世的官府是知情的。不止是官府，你也见过另一批孩子了吧？那些出身富户的孩子，他们所在的家族对此事也是知情的。在你眼中，也许那些孩子是被害的，但在我眼中，这更像是一场交易。而这场交易，持续的时间远比你想的要久，它已经持续了数十年。”

　　卞荆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有想过，两百年后或许物是人非，但他没想到，自己一出秘境就遇上这种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灵居界的修士疯了不成？他们要这么多小孩到底干什么用？

　　等等，对啊。

　　他们收集这么多身负灵脉的孩子，到底要干什么？八大圣地都参与其中，规模如此庞大，难道是要扩充宗门势力？但这也说不通，因为那些孩子大部分资质都是中下等，就算勉力培养，也不可能成为突出的战力。

　　卞荆涩声问道：“这些孩子，并不会被圣地收入门下吧？他们会被送去哪里？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我不能说。”

　　“为什么？”卞荆追问道，也正是这时，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女子很可能是友非敌，她所说的话不像是在威胁自己，更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些重要的事。

　　但她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最重要的真相？是她不愿意说……还是她没法说？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应该猜得到才对。你还记得，进入妙箴秘境前后，发生的那些事吗？”

　　妙箴秘境？她知道我进入过妙箴秘境？！卞荆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自己的行踪，除了渡落山的少数人知晓，就只有元一知道！他不止一次派人在秘境中对自己围追堵截。难道说，面前这个人，也跟元一有关？

　　“你想知道这些孩子会被送去哪里，不妨想一想，有什么事会需要这么多人，不是寻常人，而是身负修行灵脉和神魂的孩子。”女子紧盯着卞荆说道，她的眼神里有太多情绪，“而且，这件事足足持续了数十年，往后还要继续下去。”

　　卞荆紧接着开口：“八大圣地参与其中，这些孩子却不会被收为弟子……也就是说，想要做这件事的人或者势力，在借用圣地的力量达成目的……他能够驱使圣地弟子为他所用！这个人难道是……”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要这些孩子的不是所谓的“仙门”，而是元一！

　　八大圣地是在替他做事！他们借用“仙门选擢”的名义，将尘世中所有身负灵脉的孩子收集起来，统一送去了灵居界，送去了元一那里！

　　至于元一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孩子……也很好猜，元一要做的事，自始至终只有一件，那就是长久地活下去，为此他需要有人替他扛下每三百年一次的雷劫。这个人必须是灵神境修士，或者灵种。

　　上一个应雷劫之人是祁钰和，已经过去了二百多年，下一个三百年的节点已经近在眼前。元一选定的下一个应劫人是卞荆，但卞荆自从进入妙箴秘境，行踪诡秘无法确认，他必须为自己寻找退路。

　　那么，如果没有灵神境修士，应劫人就只能是灵种。而现存的灵种全数被圣物所囚禁，限制自由的同时，也压制了修为。想要用灵种扛过雷劫，元一就必须想办法解除灵种的枷锁。

　　至于打开圣物枷锁的钥匙……是白石。元一需要大量白石。

　　想到此处，卞荆头痛欲裂，他彻底明白了。

　　那些孩子……无非两种结果。要么，被元一当做温养、炼制白石的材料，被八荒星躔阵等阵法炼化，成为白石的一部分。要么，成为黑袍修士的一员。这些孩子虽然天生的禀赋不足以支撑他们成为修士，但元一手中只要握有白石，就能够制造一种强行改变人体灵脉的白针，让原本身负残缺灵脉的人为他所用。

　　“如果你想明白了，就该知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救这十几个孩子，你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这只有你能做到。”女子缓缓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卞荆问道。能告诉自己这些的，绝对不会是敌人。

　　“我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

　　“好，我不问。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不但要解决元一，这十几个孩子我也要带走。”卞荆转身走向花房，语气坚定，“他们的吃住我会想办法解决，绝不会让他们再落入今天的境地。如果近在眼前的孩子我都不去救，我要怎么救下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