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樵》韩业凭

290、仙门选擢（四） 卞荆刚离开

　　卞荆刚离开地窖，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花房外一片寂静，听不见半点虫鸣鸟叫，只有风从竹林间穿过的沙沙声。

　　一步，两步，他慢慢走出花房，环视一圈，就见数十名修士已经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堵住了所有逃离的方向。

　　他们大多手持兵器戒备，有的站在不远处的竹林里，正面色阴鸷地盯着自己，有的半蹲在花房的房顶上，同样严阵以待。当然，在卞荆的感知中，还有更多的人隐藏在竹林深处，他们的目光正注视着这里。

　　真看得起我啊，卞荆在心里暗叹。他一路过来，并没有过多暴露自己的实力，出招也大多维持在灵宝境的修为，按理来说不会惊动这么多人。但对方还是派出了大半人手，可见行事谨慎，组织严密，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难道真是古门弟子？

　　“不、不是他！是个半大的孩子！只有半人高。”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的场面，是刚才为卞荆带路的那个年长修士。他的神智经过几番冲击，十分混乱，刚刚才从晕厥中清醒。他本想指认卞荆来立功，以此减轻自己看顾孩童不力的罪责，可一看从花房出来的人是个高挑的青年，彻底愣住了。

　　怎么回事？进去的不是个小孩吗？

　　“废物。”

　　一个身形佝偻的人从竹林缓缓走出，他拄着一根枯木手杖，一棍将年长修士击倒在地。

　　“如此简单的身形幻化都看不出来，留你何用？”说着，又是一棍，年长修士来不及哀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好果决的出招，看着简单，却让一个灵窍境的修士毫无还手之力。

　　这人是谁？看着身形佝偻干瘦，头发花白稀疏，浑身的灵力却雄浑无比，少说有灵域境的修为。此等修为境界，按理说在宗门内地位应该不低，怎么一身破衣烂衫，脚上还带着镣铐？

　　仔细一闻，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腥臭味，就是从这人身上传来的。这臭味……也有点古怪，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味道，说臭又有些甜腻，像是滑腻的果子混合了鱼虾一同腐烂的气息。

　　卞荆的脸色一变。这种气味，对于感知极度灵敏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了。他甚至想立刻动手，然后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这想法与佝偻老者不谋而合，只见他挥了挥手，就有六七名修士朝卞荆冲了过去。

　　这六七人有拿剑的，有舞枪的，还有甩鞭子的，大多是灵窍境与灵台境之间的修士，招式术法各有不同，一看就是各地招揽的散修，并非出自同一个宗门。

　　卞荆轻巧地挪动脚步，躲过迎面而来的兵刃，随即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狠狠向后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握剑的手已经被翻折下来。

　　“啊！！”剑修惨叫一声，抱着自己的断臂躺倒在地。卞荆脚尖一踩，拾起他的长剑，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往后一掷，随即穿透一名修士的肩胛，将他钉在地面。

　　“啪！”又有长鞭破空而来，卞荆随手握住，绕着手臂缠绕半圈，便将长鞭夺了过来，他反手一抽，将剩余几名修士打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仅一息之间，七八名修士皆倒地不起。反观场中的卞荆，似乎连气息都未曾加快。

　　佝偻老者也是见过世面的，见此情形，并不说话，他再次摆手，又一批修士冲上前，人数更多，修为也更高。

　　卞荆面不改色，但他不准备玩见招拆招的游戏了。

　　只见他一抬手，一道锋利的灵力便激荡而出，将数丈内的竹林尽数斩断。竹竿噼里啪啦地落下，一截截断竹像是生出了灵智，忽然凌空而起，朝着数名修士的身后刺去。

　　“噗、噗、噗。”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接连响起，血腥味瞬间蔓延开来。

　　卞荆再一挥手，被断竹洞穿的修士就一个个被挂在了竹林高处，血水顺着他们的衣摆往下滴，整个人在空中微微摆动，就像是过冬时熏制的腊肉条。他不想杀死太多的人，因此特意避开了要害，并不致命，但伤处都是关节，这让人快速失去了行动能力。

　　佝偻老者的身形停顿了一瞬，他抬头看了看，像是没料到卞荆居然如此轻易地解决了数名灵宝境修士。

　　“还不准备亲自动手吗？”卞荆笑了笑，朝着佝偻老者喊话。

　　可对方显然没有搭话的兴致。老者将枯木手杖狠狠往地上一杵，随即双手合十，低声念咒，很快，大团浓稠的鲜血从两掌相接的地方涌出，落入地面，一股阴冷的灵力顿时往周遭蔓延开来！

　　“喀隆隆—— ”

　　地面忽然开始震颤，幅度不大，频率极高，像是有巨大的石头在地下翻滚、摩擦，低沉的隆隆声由远及近。

　　“什么东西？”卞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很快，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且不断扩大，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这时，只听“轰——”的一声，数口大小不一的木棺猛地从地下钻出，直挺挺地立在场中。它们大大小小，形制各有不同，大的能容纳两到三个身形健硕的人，小的却只是个匣子。

　　“这是……傀儡之术？”

　　寻常修士或许看不见，但在卞荆眼中，佝偻老者的灵力正在通过血液疯狂融入脚下的土地，化作无数相互缠绕的细线。一头是老者的双掌，另一头则是场中这些大小不一的木棺。

　　“咔、咔。”

　　木棺中传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有活物被唤醒了，木棺开始剧烈抖动。一个、两个，这种颤动似乎会传递，很快，所有的木棺都震颤起来。

　　难道里面的东西要出来？卞荆心念一动，决定不再等待。他脚尖一勾，就将一根断竹踢向木棺，“轰”的一声，断竹直接洞穿了木棺，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尖啸，连同木棺一起倒向地面。

　　然而卞荆的动作还是慢了，不等他处理其余木棺，耳边就接连炸开了巨大的轰响。一个个棺盖被接连掀开，数道人影从木棺中走了出来。

　　这是活人……还是尸体？看清这些人的样貌后，卞荆愕然。

　　这是几个年纪外貌各不相同的人，有身材健硕的男子，也有妩媚妖娆的女人，有独眼的老媪，也有满身疤痕的老翁，年纪最小的那个，看样子才一两岁，梳着孩童发髻，正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地爬行。

　　但他们也有相似之处，比如衣着都颇为华贵，不像是轻便的修士打扮，更不像尘世的庄户。再比如，他们的眉心都钉着一颗鲜红的石钉，足有手指粗细。

　　卞荆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道，那佝偻老者竟真是古门中人！

　　圣地之一的古门历来神秘，宗门外终年笼罩着蚀肌销骨的毒瘴，外人难以窥探。唯一流传在外的说法是，所有古门弟子的眉心，都有一枚鲜红的锁魂钉。因为只有身负锁魂钉的修士，才能自由穿行于毒瘴，而这鲜红石钉往往也会伴随古门弟子一生。除非有朝一日，修为境界高深到，能够凭自身灵力摒除毒瘴，才有取出石钉的可能。

　　此外，锁魂钉极易致死，古门弟子往往在入门前后便会大量死去，只有少数能够顺利存活。而古门术法中最出名也是最骇人听闻的，便是一种以鲜血为引的傀儡之术，能操纵死尸如同生人般灵动，且保有一定的神智。所以死去的古门弟子，大多会被制成傀儡。

　　眼前的这几具尸体，多半就是曾经的古门弟子。

　　那这样的傀儡术，要怎么对付？卞荆还没想明白，对方已经悍然发动了进攻。

　　这些傀儡所使用的术法兵刃各不相同，除了常见的兵刃外，还有一个靠琴声扰乱心神的，以及那两岁大的傀儡，能够在瞬息间发动数十次袭杀。

　　傀儡的修为境界并不高，大多在灵宝境巅峰，但在佝偻老者的操纵下，他们相互配合得极好，丝毫不逊色于普通的灵域境修士。

　　“砰、砰。”卞荆面不改色地挡下一击重锤，随即侧身躲过婴孩傀儡的偷袭，并用脚背将他踢了出去。力道之大，几乎在半空掀起气浪，甚至砸穿了两道花墙。可那傀儡仿佛不会受伤，转瞬间又向卞荆冲了过来。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卞荆心想，他并不打算用全力，那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用现有的手段，似乎没法短时间解决这些傀儡。因为哪怕他将傀儡的肢体折断，那种混合特殊灵力的血液也会马上出现，顷刻间将伤口弥合。

　　看来，突破口在那个驼背老头身上。

　　卞荆一个后仰躲过两道剑刃，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傀儡们迟滞一瞬，随即朝着佝偻老者扑了过去。

　　但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卞荆的身形再出现时，距离老者的面门，只剩一臂的距离。

　　【只要够快，灵力的气息就不会扩散出去……】

　　卞荆心中划过一道念头，随即便有一道靛色的光华在眼眸深处闪过。

　　“楚木藏魄，秋水横空。”

　　靛色的灵力在指尖凝聚，像是一抹自天际垂落的星芒，明灭间几乎划开夜色。那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极冷的锋锐，仿佛下一刻就会刺透魂魄。

　　离咽喉只有一掌的距离。

　　佝偻老者惊骇地睁大眼睛，他从未感到死亡如此接近。

　　此时，卞荆却皱起了眉，他抬眼向上看，随即收回了手。

　　下一瞬，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挡在了卞荆与佝偻老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