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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浅议 啥一见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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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从半阖到全开,像是某种缓慢的曝光过程——睫毛先抬起来,露出下面一截眼白,然后瞳孔从下往上翻,像两颗黑色的珠子从水底浮上水面。刚睡醒的眼睛水汽很重,瞳孔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光,看人的时候视线是散的,要过一两秒才能对准焦。
对准了。
游籽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砰”一下炸开的快,是那种持续加速的快,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拧一个旋钮,一圈一圈地拧,越拧越快,快到她的指尖都开始发麻。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垂在身侧,不知道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不知道自己正在用一种近乎盯梢的眼神看着浅议。
浅议抬头看着游籽,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爬出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丝绸:“有什么事情吗?”
游籽吞了吞口水。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虽然她没有喉结,但那个位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被她硬生生咽下去了。
“老板,”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开个通宵单人包间。”
浅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上下扫了一下,像扫码枪一样,从红头发扫到白背心,从白背心扫到衬衫下摆,从衬衫下摆扫到黑色阔腿裤,从阔腿裤扫到那双踩在地上的帆布鞋。
扫完之后她低下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身份证——不是游籽的,是网吧自用的那种,塑料卡,上面印着“临时上网卡”几个字,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很多人用过。
她把身份证放在机子上扫了一下,机器的屏幕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一百,收款码在这里,”她指了指桌上贴的一张二维码,手指点在纸面上,指甲圆圆的,涂着透明的甲油,“记得把这个身份证拍张照片,不然等下忘了还,押金扣五十。”
游籽掏出手机扫了收款码,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对准桌上的收款码拍了一张照片,又对准那张临时身份证拍了一张。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有意延长自己站在前台前面的时间。
浅议没有看她。浅议转过身去,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魔爪——绿色的罐子,上面有一只绿色的爪印,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单手拉开拉环,发出“嗤”的一声,然后把罐子递过来。
“第一次来吧,”她说,“请你喝个魔爪。”
游籽接过魔爪,手指碰到罐身的时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罐口,拉环还连着罐盖,微微翘起,像一个绿色的、卷曲的嘴唇。罐壁上凝着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湿湿的,凉凉的。
“你拿着魔爪跟我过来吧。”浅议从前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碰撞的声音很轻,叮叮当当的,像风吹过风铃。
游籽拿着魔爪跟在浅议身后。
进去才发现很大。
游籽大致扫了一眼——不是用眼睛扫,是用那种“我在评估场地”的方式扫,视线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再从中间往外扩。几百台机子,一排一排地码着,像某种电子版的庄稼地,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连成一片,蓝的、白的、彩色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全部坐满了。空气里有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耳机里漏出来的游戏音效、以及一种网吧特有的、由几百个人的体温和呼吸混合而成的温热气味。
有几个男孩站起来,朝浅议吹口哨。哨声很尖,在嘈杂的环境里像一根针,刺穿了所有背景音。
“议姐——带里里圆圆爸来了哟——”
游籽的脚步没停,但她的视线偏了一下。那几个男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宽大的T恤,头发染成各种颜色,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笑容。
他们把她当成李二少了——那个死了的李二少,那个浅议的前夫,那个孩子们的爸爸。
浅议笑着回应。
她的笑容很快,像是从脸上借来的,用一下就还回去:“里里圆圆爸早死了。”
那几个男孩呆了一瞬间,像电脑卡顿了半秒。然后有人反应过来了,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比刚才更大,更夸张,像在掩饰什么。
“那就是里里圆圆的新爸爸——”
游籽比浅议高。她看得很清楚——浅议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出来,很轻很短,如果不是从上方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的脚步加快了,从走变成了快走,但不是跑,是一种“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的速度。
游籽很感谢自己有一双大长腿。
她不需要加快脚步,不需要刻意调整节奏,只要保持自己最舒服的步伐,就能慢慢跟着浅议,甚至还有余裕喝一口手里的魔爪。魔爪的味道是甜的,带着一点青柠的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饮料特有的化学味,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跳压下去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压住。
浅议打开一扇门。
门里面是一个包间。和其他网吧一样,有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电脑是曲面屏的,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谁落下的外套。但和其他网吧不一样的是——右上角有一个监控,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浅议走进去。游籽跟着进去,顺手关上了门。门锁扣进锁槽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
浅议的手指骨节分明,透着粉。不是那种涂了指甲油的粉,是皮肤底下血液流动透出来的那种粉,指尖的地方颜色最深,越往指根越淡,像一朵倒着开的花。
她的手指很长,但不是那种干瘦的长,是带着肉感的、柔软的、一看就没干过重活的长。游籽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耳垂——耳垂上有一颗红痣,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颜色很正,像有人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朱砂点上去的。红痣嵌在白嫩的耳垂上,像雪地里的一粒红豆。
好漂亮。
睫毛好长。从侧面看,睫毛的弧度像一把微微张开的扇子,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翘着,最长的几根几乎要碰到眉毛。
嘴唇感觉好软。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唇峰的形状很明显,像两个小小的山丘,中间的唇珠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想亲。
游籽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罐魔爪,视线钉在浅议的嘴唇上,脑子里那两个字像弹幕一样飘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
想亲。想亲。想亲。
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
她没来得及深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浅议从她身边路过了。
电脑开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风扇转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浅议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那股风里有味道。
桃子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那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只有离得很近才能闻到的桃子味,像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把一个熟透的水蜜桃切开,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滴在手指上,舔一下,甜的。
游籽下意识地抓住了浅议的手。
好软。
浅议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像一截被温水泡过的玉,骨头的形状从皮肤下面隐约透出来,但被一层柔软的脂肪包裹着,握起来不像握一个人的手腕,像握一朵刚摘下来的棉花。
浅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游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我看你到底要干嘛”的笑,带着一点看穿、一点无奈、一点“你这个小鬼”的意思。
“小朋友,”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甜度,没有刚睡醒时的沙哑了,像一把糖被阳光晒化了,从袋子里慢慢流出来“你知不知道女女授受不亲?”
笑起来真好看。
游籽盯着那个笑容,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然后她才反应过来浅议说了什么——女女授受不亲。等会。她怎么看出来的?
游籽盯着浅议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看出她是猜的,看出她是看出来的,看出她是提前知道什么的。
但那双瞳孔里只映出一个东西:她自己。
红色的头发,丹凤眼,薄嘴唇,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里浮着一抹红。
浅议觉得这女孩手劲怪大的。
她的手腕被捏得有点疼,不是那种骨头要被捏碎的疼,是那种“你再不松手我真的会生气”的疼。
她踮起脚,身体往前倾,脸凑到游籽耳边。她比游籽矮了将近一个头,踮脚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撑在游籽的肩膀上保持平衡。
她的嘴唇离游籽的耳朵很近,近到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碰到了耳廓。
“再不松手,”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从耳垂上扫过去,“就把你手腕卸了。”
游籽只觉得浅议呼出的气让她耳朵痒痒的。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耳朵眼一路痒到后脑勺、从后脑勺痒到脊椎骨、再从脊椎骨痒到脚底板的痒。
她握着浅议手腕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紧,就那么握着,像是忘了自己的手还长在胳膊上。
浅议是真的打算卸了游籽的手腕。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张开,拇指对准游籽手腕的关节缝隙,食指和中指扣在尺骨和桡骨之间——她学过这个,以前有人不老实,她就这样卸过别人的手腕,一次就够了,对方这辈子都不会再用那只手干坏事。但她的手指没有发力。她看着游籽,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红头发的、穿着亚麻衬衫的女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呆呆的,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浅议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带着桃子的味道,扑在游籽的下巴上。
“你再不松开,我就报警告你骚扰了。”
游籽听到“骚扰”两个字,像被电击了一样,手指瞬间张开,松开了浅议的手腕。她的手动得比脑子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骚扰”是什么意思,手已经缩回去了,缩到背后,像是怕自己再控制不住去抓人。
浅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白皮肤上多了几个红印,四个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像有人在她手腕上盖了一个章。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青了,是那种毛细血管被压破了之后的淡青色,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远山。
游籽也盯着那个手腕看。她觉得喉咙有些干,像有人在她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说对不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浅议一巴掌朝着游籽的脸扇了过去。
动作很快,快到游籽只来得及看到一只手从视野的右边飞过来,像一把扇子突然打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先闻到一股桃子味——从浅议的掌心里散发出来的,浓郁的,甜的,混着一点皮肤的温度。然后才是痛。
“啪——”
声音很响。响到房间里那台电脑的风扇声都被盖过去了,响到走廊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卧槽怎么了”。
游籽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红色的头发甩了一下,搭在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根,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的左脸从颧骨到下巴迅速红了起来,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像被点燃了一样,红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整张脸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肿起来了,嘴角的位置鼓起来一条线,和右边对称的脸比起来,左边像被人往里塞了一颗糖。
游籽没恼。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眼泪从丹凤眼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一滴落在浅议的桌面上,在白色的桌板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浅议从以前就见不得人哭。这个毛病从小就有,幼儿园的时候同桌哭了,她把自己的糖果分了半袋给对方;小学的时候后排女生被男生欺负哭了,她拿着扫帚追着那个男生跑了半个操场。何况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她扇了巴掌的女孩。
浅议用手指给游籽擦眼泪。她的动作很轻,拇指从游籽的眼角刮到颧骨,把眼泪抹开,像在擦拭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的手指很软,指腹带着温度,一下一下地,从左眼擦到右眼,再从右眼擦回左眼。
“好了好了,”浅议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错了错了,不要哭了。”
游籽只感觉好软好香。浅议的手指贴在她脸上,凉的——因为刚从冰箱里拿了魔爪,手指还没回温——但那种凉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夏天把脸埋进冰丝枕套里的凉,舒服得让人想闭眼。桃子味从浅议的掌心里飘出来,钻进她的鼻腔,甜丝丝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瓶桃子罐头。
浅议怀疑这个孩子有病。不是骂人的那种有病,是字面意义上的有病。正常人被扇了一巴掌,要么发火,要么哭完就跑,哪有站在原地让人擦眼泪还不说话的?她在思考怎么问出这个孩子父母的电话,然后叫父母来把这个孩子带走。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草拟措辞了——“您好,您的孩子在我网吧里,行为有些异常,麻烦您来接一下”——礼貌,客气,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完美。
游籽脑袋里的天使掏出AK突突着游籽的脑子。
枪声过后,游籽回过神来。她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浅议的脸上。浅议正看着她,表情是一种介于关切和困惑之间的东西,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她说话。
“议姐,”游籽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但已经稳住了,“刚刚冒犯了,对不起。”
说完,她低下头,把脸搁在浅议的脖子上。她的额头贴着浅议的下颌线,鼻尖碰到浅议颈侧的皮肤,嘴唇离浅议的锁骨只有不到两厘米。她在嗅——不是在刻意地闻,是在呼吸的时候顺便把浅议身上的味道吸进了肺里。桃子的味道从浅议的脖颈处散发出来,不是香水腌入味的那种,是体温把皮肤底下的味道蒸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要贴得很近才能闻到。
浅议的身体僵了零点几秒。这是她很多年没有过的反应了——自从当了妈妈之后,她的身体变得不那么敏感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点触碰就起应激反应。她摸了摸游籽的头发,红头发很软,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像某种长毛猫的背毛,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会从指缝间滑出来。
毕竟是两个孩子的妈,对于这样比自己小的孩子,总是会带点怜悯。不是母爱,是一种“我比你大所以我有义务照顾你”的本能,和看到路边被雨淋湿的流浪猫会想给它撑伞是同一种心情。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浅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和姐姐说说好不好?”
游籽感觉好舒服。浅议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滑过,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小时候奶奶给她梳头时的那种力度,不会扯到头皮,也不会轻到像没碰到。她在浅议的脖子上轻轻蹭了一下,像猫蹭人的腿,不重,很慢,鼻尖从颈侧滑到喉结旁边,又从喉结旁边滑回颈侧。
“姐姐,”她小声抽泣着说,声音闷在浅议的颈窝里,听起来含混不清的,“我爸妈不要我了……他们不要我了……”
说完又蹭了一下。
要是在以前,碰浅议脖子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躺在ICU了。浅议以前有严重的颈侧敏感,任何人碰她脖子,她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不经过大脑,直接动手,肘击、膝顶、过肩摔,三选一,随机出。她练过很多年格斗,这个反应是被教练反复锤进肌肉记忆里的,改不掉。
如今有了孩子之后,浅议没有那么冲动了。孩子会碰她的脖子——里里圆圆还小的时候,喜欢趴在她身上睡觉,脸埋在她颈窝里,口水流得到处都是。慢慢地,那块地方就不再是禁区了,变得和手臂、肩膀、后背一样,只是一个可以被触碰的部位。
但刚刚那一巴掌真的就是下意识的——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等大脑回过神来,手已经扇出去了。
浅议自己也没想到会扇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巴掌。她以前扇过的人,要么是她确定对方有恶意,要么是她确定自己不需要为后果负责。但游籽不一样,游籽看起来不像有恶意,游籽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湿漉漉的,委屈巴巴的,站在那里让她擦眼泪。
幸好里里圆圆不在,不然她还得哄两个孩子。一个浅议已经够焦头烂额了,再来两个小的,她可能会直接打电话叫律师——不是因为打人了,是因为被烦的。
浅议觉得这个孩子挺可怜的。这么高一个高个,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比她宽,手比她大,看起来能把她整个人拎起来扔出去——结果父母不要,还被自己打了一巴掌。她有点内疚。
浅议殊不知自己这副样子在游籽眼中是什么模样。
在游籽眼里,浅议就是一只兔子。一只白色的、软乎乎的、耳朵竖起来、眼睛圆圆的、正在努力装凶但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的兔子。兔子在用爪子拍她的脸,兔子在踮起脚说“我要卸你手腕”,兔子在用手指给她擦眼泪,兔子的脖子上有一股桃子的味道,兔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浅议的头发闻起来也是一股桃子味。不是那种洗发水广告里说的“蜜桃香氛”,是真实的、自然的、像是从头发丝里长出来的桃子味。游籽把鼻子埋在浅议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桃子味从鼻腔灌进肺里,再从肺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变轻了。
浅议很迷茫。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要是在以前,她就把人打进ICU,然后叫律师过来和对方谈一下赔偿金,流程走完,各回各家。简单,高效,干净利落。现在的浅议很想叫律师过来——不是为了赔偿,是为了咨询一下“一个陌生人把头埋在我脖子里哭我该怎么办”这种法律问题到底有没有标准答案。但她现在被游籽压着,起不来。游籽比她高,比她重,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一堵温暖的墙,推不动,也不想推——她试过推了一下,游籽纹丝不动,像长在她身上了。
浅议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红脑袋。游籽的头发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暗沉的酒红,是很亮的、很耀眼的、像刚摘下来的红玫瑰花瓣一样的红色。在网吧包间昏暗的灯光下,那抹红像一团火,烧在浅议的白色衣领旁边,烧得她眼睛有点花。她想起自己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抹红——从她趴着的角度,先看到红头发,然后才看到红头发下面的那张脸。
逆光的,模糊的,但红色的。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两个小孩喊妈妈的声音。
“妈妈——妈妈——”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像两个小铃铛在摇晃。
一个声音高一点,尖一点,像小麻雀;一个声音低一点,闷一点,像小鸽子。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尖一闷,喊着“妈妈”,喊着喊着就笑了起来,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房间里弹了一下。
游籽立刻将头抬起来。
速度很快,快到浅议的脖子突然觉得空了一块,风灌进来,凉的。游籽转身去开门,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按了一个“启动”按钮,刚才那个把头埋在别人脖子里哭的女孩子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亚麻衬衫的高个子,大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一拧,一拉。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外面涌进来,白光打在游籽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张开双臂的拥抱。她低头,看见两个软软的小白团子。
两个小孩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她。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男孩穿白色短袖配深蓝色短裤,女孩穿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有细细的蕾丝花边。两个孩子都很白,白到反光,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像两个会发光的小馒头。他们的眼睛都很大,又大又圆,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整个脸看——眼睛睁大,嘴巴微张,眉毛微微上挑,整张脸的肌肉都在配合那双眼睛,表达同一个意思:你是谁?
和他们妈妈一样可爱。不,比妈妈还可爱。妈妈的可爱是需要成年人用审美去判断的,孩子的可爱是直接的、无条件的、不讲道理的——你看到他们,你的身体就会产生反应,心率会变,瞳孔会放大,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两个小团子盯着游籽看了一会儿。男孩先动的,他歪了一下头,然后又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在辨认声音方向的小狗。女孩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游籽,眼睛一眨不眨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全部牙齿、笑声从喉咙里炸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笑。
“美人鱼!”
女孩先喊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一根银针扎进游籽的心脏。男孩跟着喊:“美人鱼姐姐!”声音更响,更有力,像一个小炮弹。
游籽被两个团子萌到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不是“砰”的一声,是“噗”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气球,里面的气全漏了,软了,塌了,化成了一滩水。她蹲下来,张开手臂,把两个团子一起抱了起来。
两个团子不重,加起来大概也就三十斤,但对一个没有抱孩子经验的人来说,这个重量刚好卡在“不费劲但需要小心”的区间。游籽一只手托着女孩的屁股,一只手托着男孩的屁股,两个团子像两个毛绒玩具一样被她固定在怀里,四条小腿晃来晃去,四个小脚丫在空中蹬着空气。
她把脸凑过去,鼻尖碰了碰男孩的脸,男孩“咯咯”地笑起来,身体往后仰,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她又把脸凑过去碰女孩的脸,女孩没有躲,反而伸手抱住了游籽的头,两只小手按在游籽的脸颊上,手心是热的,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此时,作为两个孩子的妈,浅议更内疚了。这孩子还挺好的——会抱孩子,抱得还挺稳,孩子在她怀里不哭不闹还笑,而且笑得那么开心。自己怎么就见了一面就扇了人家一巴掌呢?浅议站在门边,看着游籽抱孩子的背影,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没睡醒,脑子不清楚。
两个孩子被抱着,亲了亲游籽。
男孩亲在游籽的下巴上,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啵”,像开瓶盖的声音。女孩亲在游籽肿起来的左脸上,嘴唇贴上去,小小的,软软的,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贴在发烫的皮肤上。
女孩亲完之后没有离开,嘴唇还贴着游籽的脸,声音闷闷的,奶声奶气地说:“美人鱼姐姐亲一亲,脸就不肿啦。”
两个孩子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自己的妈妈。他们只知道美人鱼姐姐的脸肿了,所以要亲一亲。这是幼儿园老师教的——小朋友受伤了,要吹吹,要亲亲,这样就不疼了。
他们把老师的话记得很牢,牢到看到任何人的任何部位有任何不适,第一反应就是凑过去亲一口。
浅议听见孩子这么一说,更内疚了。内疚像一根针,从她的胸口扎进去,不深,但位置很准,刚好扎在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的地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裤缝,指节泛白。
游籽看出来了浅议的内疚。
她看人很准的。
这本事是小时候练出来的—父亲的脸色变化是暴力的前兆,奶奶的眼神变化是情绪的风向标,同学的表情变化是她是否安全的信号。她学会了在别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就读懂那些藏在表情下面的东西。浅议的内疚写在脸上,写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里,写在她低了一度的视线里,写在她不自觉捏紧的手指里。那种内疚很轻,像一层薄雾,但游籽看到了。
游籽第一次觉得挨打没什么。
从五岁那年母亲丢下她起,父亲每天回家喝了酒就是对她拳打脚踢。那个时候她每晚趁着父亲睡觉时,把柜子里的药往酒里面丢。她不知道那些药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们是治什么病的,不认识药盒上面那些复杂的汉字。
但她知道那些是药——因为她发烧的时候,母亲从柜子里拿出过同样的盒子,从里面取出过同样的药片,喂到她嘴里,说“乖,吃了就不烧了”。她把药片从胶囊里倒出来,把粉末倒进酒瓶里,用筷子搅一搅,看着粉末在透明的液体里慢慢化开,消失不见。然后她把酒瓶放回原处,盖子盖好,位置摆正,不让父亲看出来被动过。
在七岁那年,父亲死了。
那天是她的生日。
她满心欢喜地回家,以为会有蛋糕。她见过别人过生日的时候吃蛋糕——学校门口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的那种,奶油是粉色的,上面插着一朵小花。她从来没有吃过蛋糕,但她觉得如果有一次能吃上,那一定是她生日这天。她推开门,家里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父亲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酒瓶,已经喝了大半。他看到她的瞬间,眼神就变了——从浑浊变成凶狠,从凶狠变成暴戾,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
那天的毒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拳头落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脚踢在她的大腿上、小腿上、腰上,她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她翻到了头孢。
她把头孢的粉末倒进酒里,和往常一样。然后她看到父亲脸色变青,口吐白沫,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一步步爬向她。她打开门跑了出去,边跑边哭,边哭边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救救我的爸爸——救救我的爸爸——”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听到了,大到楼下散步的老头老太都停下了脚步,大到她自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听到了。但没有人开门,没有人出来,没有人问一声“怎么了”。她跑到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亮着,里面没有人。
第二天,奶奶从乡下赶过来了。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游籽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游籽记得奶奶的手在发抖,记得奶奶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记得奶奶的胸口贴着她的脸,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快,很响。
那个时候奶奶看她的眼神,和现在的浅议一样。
游籽笑了笑。笑容在肿起来的左脸上显得不太对称,左边被肿胀的肌肉拉着,嘴角抬不起来,右边则是正常的上扬,于是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歪着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倔强。她对着两个团子说:“没事,不疼不疼的。不过——”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了调,从刚才那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尾音往上翘的腔调,“——为什么叫我美人鱼呀?”
要是苏黎在的话,听见游籽这个声音,当场就会呕出来。他一米九的大男人,听到这个声音会弯下腰干呕三声,然后抬头看着游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说:“你谁?”
两个团子看了看浅议,又看了看游籽。他们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做某种对比——美人鱼姐姐的红头发,妈妈的头发是金色的,不一样;美人鱼姐姐的眼睛是往上挑的,妈妈的眼睛是圆的,不一样;美人鱼姐姐好高,妈妈没那么高,不一样。但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两个孩子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他们感觉到了。
女孩先开口,奶声奶气地说:“因为妈妈带我们去看的美人鱼,就是和你一样的红色头发呀。”
游籽感受到了人类幼崽的杀伤力。那种杀伤力不是物理层面的,是化学层面的——像某种气体,无色无味,吸入之后会让人全身发软,智商下降,防御机制全部失效,变成一个只会说“好可爱”的白痴。公司刚开的时候,要债都是游籽自己去的。她去过很多人的家,敲过很多人的门,见过很多人的孩子。那些孩子哭的、闹的、摔东西的、骂人的、躲在门后面偷看的,她都觉得吵。不是讨厌,是那种“这个声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吵,像收音机里没调好频道的白噪音。但这两个孩子——难道是因为他们是浅议的?难道是因为他们身上流着浅议的血,长着像浅议的眼睛,喊着和浅议一样软绵绵的“妈妈”?游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两个小白团子现在挂在她身上,像两个小小的秤砣,把她的心往下坠,坠到一个她从没去过的深度。
几十年前的一个雨天。
游籽被父亲打得嘴里全是血,受不了了,趁父亲去厨房拿酒的时候,拉开门跑了出去。她赤着脚,穿着拖鞋,一路跑,跑出小区,跑过大街,跑过一个又一个路灯。雨很大,大到看不清五米以外的东西,大到雨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白色的T恤上,晕开成淡红色的花。她跑累了,躲在一个屋檐下,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抱着头哭。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一双手摸了摸她的头。
游籽抬起头。
雨幕里站着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姐姐,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黑色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手里举着一把小花伞——伞面上印着小熊图案,粉色的,有几根伞骨已经歪了,但伞面还是完整的。
姐姐比游籽高不了多少,看起来也就是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眼睛很亮,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像两盏小灯。
游籽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那样盯着姐姐看,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淡,汇入路边的水流里。姐姐蹲下来,和游籽平视。她的书包湿透了,校服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用手轻轻地捧起游籽的脸,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温的,像一块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暖宝宝。
她的拇指擦过游籽嘴角的血迹,没有擦掉,只是把血抹开了,红色的痕迹从嘴角一直抹到脸颊,像给一个布娃娃涂腮红。她看着游籽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雨声的空隙里。
“要不要跟我去药店?我有钱,有伞,缺一双牵着我的小手。”
游籽用小手擦了擦眼泪。手掌心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还是血水。她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姐姐的手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但握得很紧,五根手指扣在她的手背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枷锁。
姐姐打着那把小花伞,伞很小,两个人躲在下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雨水从伞面的边缘滴下来,落在游籽的肩上,但她不觉得冷。
两个小孩就这样顶着雨,打着伞,紧紧贴着对方,踩过一个又一个水坑,来到了药店。
药店的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褪了色的广告字——“便民大药房,二十四小时营业”。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叮咚一声,清脆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药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他抬头看见游籽,报纸从手里滑了下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柜台,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他蹲在游籽面前,双手悬在她脸旁边,不敢碰,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我滴个乖乖,咋弄成这样哝?”他的口音很重,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老一辈人才有的、对小孩子的心疼,“散乖乖个良心哝——哪个天杀的把你打成这样哝——”
他先拿了凝血剂,喷在游籽的嘴里。药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苦味和金属味,喷到伤口上的时候,游籽疼得身体缩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她的手攥紧了姐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姐姐的手被她攥得疼了,但没有抽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游籽的手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好疼。
但姐姐的手好温暖。
紧紧的,热热的,像冬天里抱着一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游籽觉得也没有那么疼了。处理好伤口后,药店老板告诉姐姐,游籽只能喝一点点粥,不能太烫了,也不能太冷了,温度要和体温差不多,用手背试,不烫手背才行。他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姐姐听着,点着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游籽的脸。
姐姐牵着游籽的手,打着伞,走到了饭店。那是一家中式快餐店,灯箱是红色的,写着“好味来”三个字,门口放着一个穿厨师服的人形立牌,脸上的笑容很假,但灯箱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姐姐让游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自己去点餐。游籽透过玻璃窗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垫着脚才能看到菜单上面的字,点完餐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钱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地放在收银台上,硬币从她手心里滑出来,在收银台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的。
南瓜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米油,凝成一张透明的皮。姐姐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勺,举到嘴边,吹了吹——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像吹气球一样,呼出的气把粥的热气吹散了,白色的水雾在她脸前飘了一下。然后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勺子里面的粥。第一下给她烫的,舌头缩回去了,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眯了起来。她没有把勺子放下,等舌头不疼了,又舔了一下。就这样舔了好几下,每舔一下眼睛就眯一下,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慢慢的,粥的温度降下来了。
她舀了一勺,送到游籽嘴边。游籽张开嘴,含住勺子,粥是甜的,南瓜的甜味混着大米的香,温热地滑过她的喉咙,落进胃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从食道掉进了腹腔。
这是母亲走后,游籽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母亲走后,她每天吃的不是半生不熟的米饭,就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馒头。有时候父亲心情好,会给她几块钱让她去楼下买包子,但大多数时候她得自己想办法——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挂面,放在冷水里煮,煮到面条变成一坨糊状,捞出来,放点盐,吃下去。
冷的,硬的,没味道的。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什么是难吃,只知道这些东西能填饱肚子,能让她不饿。
游籽小声问:“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被雨声和店里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大半。
但姐姐的耳朵好厉害—她听到了,低了低头,然后抬起头,在游籽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是温的,带着南瓜粥的甜味,落在游籽的眉心,像一片花瓣从树上落下来,刚好落在那个位置。
“因为喜欢呀。”
喜欢一个人就要带她去吃饭。
这句话被游籽刻进了骨头里。
不是记在脑子里,是刻在骨头里——脊椎的某一节,肋骨的内侧,某一个她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某些时刻会隐隐作痛的位置。
她不知道这个理论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是谁告诉她的,不知道它是不是对的。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喜欢一个人就会带她去吃饭。
游籽抬起头,看着浅议。
浅议正站在门边,看着她和两个孩子,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柔软的东西,像一块被揉皱了的丝绸,正在慢慢展平。
游籽的嘴角弯了一下,肿起来的左脸拉着她的嘴角,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歪,但歪得很真诚。
“议姐,”她说,“要不要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吃晚饭?”
浅议本来就有些内疚,加上孩子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里里还在游籽怀里揪着她的衬衫领子玩,圆圆趴在游籽肩上啃自己的手指头,两个人都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她同意了。
游籽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开车。今天早上是打车来的公司,公司的地狱猫停在车库里没开出来——她最近开那辆车开得少,因为苏黎老说她的车“low”,虽然她不在乎苏黎怎么说,但每次停在苏黎的迈巴赫旁边,确实显得有些寒碜。
游籽轻轻弯下腰,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脚丫先碰到地面,然后她才松开手。她直起身,对浅议说:“我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浅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只是下巴轻轻动了一下,但游籽看得清清楚楚。她觉得浅议好乖。那种“乖”不是形容孩子的乖,是形容一个成年人身上偶尔流露出来的、不设防的、柔软的瞬间——像一只猫在你面前翻过肚皮,露出最脆弱的部分,说“我信任你”。
浅议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里里的头发是软的,发丝很细,摸起来像摸一只小鸡的绒毛;圆圆的头发稍微粗一点,但也很顺,手指滑过去的时候没有打结。
她的视线越过两个孩子的头顶,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游籽已经走出去了,红头发的影子在门玻璃上闪了一下,消失了。
浅议内心很复杂。
这个孩子很可怜
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等会儿要问一下。
游籽走出网吧的门,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灯柱是白色的,灯罩是半球形的,灯光从里面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苏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黎子,”游籽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低沉,没有任何刚才那种软绵绵的痕迹,“把你的迈巴赫62S送过来,滴滴代驾的钱我出。”
说完,她在微信上给备注为“黎子”的人转了五百块。
对面秒收。
收款的速度快到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像是苏黎的手指一直悬在收款按钮上方,就等着这一刻。游籽看着那个“已收款”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苏黎这个人,你让他帮忙的时候他可能要磨蹭半天,但只要你发红包,他的手速比任何电竞选手都快。
苏黎挂断电话,提着蛋糕站在甜品店门口。蛋糕是草莓味的,粉色的奶油上面插着一朵翻糖玫瑰花,旁边放着一颗草莓。他已经站了十五分钟了,透过玻璃窗看王六锤在里面做甜点。王六锤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裱花袋,专注地往蛋糕上挤奶油花,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自己没发现。苏黎看着那点奶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报警了。
他给管家发了条消息,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把迈巴赫62S送到城郊里圆网吧,钥匙给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蛋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甜品店的门。
没过一会儿,游籽的电话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种职业化训练有素的礼貌:“您好,车已经停在网吧门口了,钥匙我给您送进来还是您出来拿?”
游籽说:“我出来拿。”
她走到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迈巴赫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管家。他看到游籽,微微颔首,双手递上钥匙。游籽接过钥匙,男人没有多话,转身走进夜色里,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
游籽拿着钥匙,回到网吧,推开门。包间的门还开着,浅议站在门边,两个孩子在她脚边蹲着,在地上画圈圈——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画了擦,擦了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浅议看着游籽走进来,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三叉星徽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浅议说。
游籽拉着浅议的手。
她的手比浅议的大一圈,能把浅议的整个手掌握在掌心里,手指扣在浅议的手背上,和十几年前那个雨天如出一辙的姿势——只不过现在,是她握着别人。
“先吃饭,”游籽说,“吃饭的时候再聊。”
她弯腰抱起里里和圆圆,一手一个,两个团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两条被捞出水面的鱼。游籽和浅议并肩走着,从走廊走到大厅,从大厅走到前台。浅议的脚步停了一下。
“等一下,”浅议说,“我叫小刘来前台。
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浅议说:“小刘,过来前台上一下班。”对面说了句什么,浅议“嗯”了一声,挂了。没过一会儿,一个满脸钉子的女生从前台后面的员工通道走出来了。
她的脸上至少有七八颗钉——鼻翼两侧各一颗,下唇一颗,眉尾两颗,耳垂上密密麻麻一排。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上面印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是粉色的。浅议向她交代了一些事情——通宵包间的退房、明天早上的打扫、空调的遥控器在哪里、备用钥匙在抽屉里——小刘一一记下,每说一句话就会耸一下鼻子,像是在调整鼻钉的位置。
交代完之后,浅议转过身,发现游籽已经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了。网吧的玻璃门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游籽的亚麻衬衫下摆往后飘,红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两个孩子在她怀里,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哭,反而在笑,笑声被风吹散,零零碎碎地飘进网吧里。
浅议走到门口,看到外面停着一辆迈巴赫62S。
车身是黑色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车头的三叉星徽标立在那里,不大,但很显眼,像一个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声明。浅议看着那辆车,更觉得内疚了。这么有钱的一个孩子,开迈巴赫,穿OMEGA,抽富春山居——却这么可怜。
父母不要她了,被她扇了一巴掌,还在那里笑着说“没事不疼”。浅议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但她觉得这个世界欠这个孩子一个交代。
游籽站在车前,她转头看着浅议,说:“议姐,钥匙在我口袋里,帮忙开一下车门呗。”
浅议走过来,伸手从游籽的口袋里拿出钥匙。
她的手指碰到游籽大腿的时候,隔着薄薄的阔腿裤布料,游籽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被触碰的那个瞬间,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浅议按了解锁键,车门无声地弹开了一点缝隙,车内的氛围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游籽把两个孩子放在后座上,系上安全带。里里坐在左边,圆圆坐在右边,两个人一上车就开始东张西望,圆圆伸手去够车窗按钮,被浅议轻轻抓住了手。游籽关上后车门,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座椅是棕色的真皮,坐上去的时候身体陷进去一点,但不是那种软塌塌的陷,是那种被托住的、被包裹住的陷,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抱住。
浅议坐进副驾驶。
游籽偏头看了她一眼。浅议的侧脸在氛围灯的暖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很流畅,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没有停顿的弧线,嘴唇在光影的分界线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被切割过的油画。游籽想一直活在这个瞬间——在这个车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旁边坐着一个桃子味的女人,后座坐着两个叫她“美人鱼姐姐”的孩子,车还没开,哪里都没去,哪里都不用去。就停在原地,哪里都不去。
车开了。
从城郊的小路拐上高架,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影交替打在浅议的脸上,像有人在一明一暗地按着一个开关,开关每按一次,浅议的脸就从明变暗,从暗变明,明的时候像天使,暗的时候像夜晚。后座的两个孩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圆圆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妈妈,外面好亮哇——好多灯灯——那个灯灯是红色的——那个灯灯在动——”
里里不甘示弱,也跟着喊:“还有蓝色的灯灯!蓝色!圆妹你看蓝色!”
“我不是圆妹,我是姐姐。”
“你比我晚出生一天,你就是妹妹。”
“妈妈说晚出生也是姐姐,因为我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在上面了,上面的就是姐姐。”
浅议笑着回应两个孩子,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平静的河流载着两片小叶子往前漂。“好了好了,”她说,“都有灯灯,红色蓝色都有。”
游籽看着浅议笑,自己也笑了。她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从左脸肿起来的那一块一直延伸到右脸正常的那一块,整张脸都在笑,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关掉的笑容开关。游籽啊游籽,你个没出息的——不是来要债的吗?怎么带着人家吃饭去了?虽然心里这么骂着自己,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笑到腮帮子都酸了,笑到嘴角都快抽筋了,还是想笑。
浅议偏头看了游籽一眼。游籽正盯着前方的路,但嘴角的弧度是满的,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会把那支叫“开心”的箭射出去。浅议忍不住想——这孩子是不是被我扇傻了?怎么被人打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到了地方。
车从高架下来,拐进一条没有路名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旁边没有人,没有保安亭,只有一个嵌在墙里的屏幕。游籽把车停在屏幕前,车窗摇下来,屏幕亮了一下,扫描了车牌,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欢迎回来,游小姐。”铁门无声地滑开,像有人在另一边拉着一块巨大的幕布。
车开进去之后,里面的世界完全不同了。金碧辉煌的楼阁,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层层鱼鳞,金色的光从屋顶倾泻下来,铺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楼阁的每一层都亮着灯,灯光的颜色从暖黄到橘红渐变,远远看上去像一座着了火的宫殿,但不恐怖,很美。
两个孩子趴在车窗上,发出了“哇——哇——哇——”的惊叹声。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长,更高,像两个被按下录音键的小录音机,只会重复同一个音节。
浅议也愣住了。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多年,从单身到结婚,从结婚到生子,从这个区搬到那个区,从那个区搬到现在的小区。
她以为自己见过这个城市的大部分角落,但这个楼阁她从没见过。地图上找不到,导航导不到,路牌上不会标,连出租车司机都可能不知道。
它存在于这个城市的某个缝隙里,像一本被藏起来的书,只有知道它存在的人才能找到它。
他们当然没有来过。这是前年才建起来的,一般人在地图上面搜不到这个地方,只有VIP才能导航到。游籽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的上沿——不是因为她觉得浅议会撞到头,是因为她想做这个动作,想为浅议做这个动作。浅议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头没有碰到游籽的手,但游籽的手一直举着,直到浅议完全站直了才放下。然后游籽走到后座,打开车门,给两个孩子解安全带。
安全带的卡扣有点紧,她按了两下才弹开。她把两个孩子抱出来,一手一个,两个团子被夜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又开始“哇”起来。
游籽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等浅议过来。
浅议从副驾驶那边走过来,穿过车灯的光柱,从暗处走进明处。夜风吹起她的头发,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每一根都在发光。
她的白色衬衫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暖白色,像刚出炉的面包的表皮。她迎着光,一步步走向游籽,每一步都不快,但很稳,踩在青石板上,鞋跟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像心跳的节拍器。
游籽觉得浅议的金发很美。
美到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美到她的眼睛忘了眨,美到她抱着的两个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她都没有注意到。尤其是被光照着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发丝变成了透明的,像一根根光纤,把光从发梢传到发根,再从发根传到头皮,从头皮传到身体里,让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一个真的天使。不是比喻,是游籽真实的视觉体验——她就站在那里,后面是金色的楼阁,前面是金色的灯光,整个人被包裹在金色的光晕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浅议走到游籽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内疚,有心疼,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浅议作为一位母亲,她为游籽打抱不平。
这么优秀的孩子——一米八五,开迈巴赫,戴OMEGA,穿得很体面,抱孩子抱得很稳,被扇了巴掌不还手,还知道请人吃饭——父母怎么舍得丢弃?她想不明白。她养了里里圆圆五年,每天看着他们从一个小肉团长成现在能跑能跳能顶嘴的小人儿,她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不要他们。那些丢掉孩子的父母,她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游籽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大堂的地面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的纹路像一幅抽象画,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和石面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滑滑的,凉凉的。
大堂的吊灯是水晶的,从上到下有三层,每一层都垂着长短不一的吊坠,风吹过的时候会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前台是一整块胡桃木,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纹路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一幅横轴山水画。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一件改良过的旗袍,深蓝色的,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住。她看到游籽,微微一笑,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受欢迎的客人。
“游小姐,晚上好。”服务员的目光扫过游籽怀里的两个孩子,又扫过浅议,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只是在做职业的、必要的观察。
游籽说:“和以前一样,不过这次把小孩吃的都上一遍。”
服务员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表情依然微笑,但微笑里多了一点歉意:“不好意思,没有罗曼尼·康帝了。”
游籽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了一度。
“谁拿走了这瓶酒?”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到一定程度的嗓音往往比大声质问更有压迫感,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弦还没松,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力已经蓄在那里了。
服务员保持着微笑,不急不慢地说:“是您的发小。”
游籽内心把苏黎骂了一万遍。
骂的内容很丰富,从“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到“你是不是要把我酒窖搬空了才甘心”到“你追不到王六锤就拿我的酒出气”,各种版本,各种角度,各种修辞手法,在她的脑子里像弹幕一样飞速滚动。但她的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嘴角上扬的幅度和刚才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细纹都没有多出一条。
这是她多年在社会上混出来的本事,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风平浪静。
“没事,那就不要了,”她说,声音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是老包间。
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了一个穿着马甲的服务生过来。服务生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很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烫金的菜单。他微微侧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前伸,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然后走在前头带路。
一路上,两个孩子看着墙上的壁画,一直在“哇”。
走廊两边的墙上是手绘的壁画,画的是山水和花鸟,墨色浓淡相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每幅画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字很小,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印泥的颜色很正,是那种压箱底的老印泥才有的暗红色。里里看到一只画在墙上的仙鹤,大喊“大鸟”,圆圆看到一朵牡丹花,说“花好大”。游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里里,里里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黑眼珠上倒映着壁画的颜色,像两颗里面装着山水的小玻璃球。
服务员打开门。
包间不大,但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大红酸枝制作的桌子和椅子,木材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河流,颜色从深红到浅棕渐变,越靠近边缘颜色越深,越靠近中心颜色越浅。桌面上有一层透明的保护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一丝一丝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baccarat八角形吸顶灯吊在桌子的正上方,灯罩是水晶的,切割面很细,把灯光折射成无数条细小的光束,打在墙壁上、天花板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MILLE NUITS千夜系列的壁灯左右各一个,灯罩的造型像倒扣的铃铛,玻璃表面有细密的条纹,灯光从条纹间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环,像水面上的涟漪。
桌子上放着游籽很喜欢的哈酷伊芙笛型香槟杯。
杯身细长,杯壁薄得几乎透明,手指捏住杯脚的时候,能透过玻璃看到自己的指纹。可惜有小孩子在不方便,不然她会叫一瓶香槟,不是为了喝,是为了看浅议拿起这个杯子的时候,手指捏在杯脚上,嘴唇贴在杯沿上,酒液从杯子里流进她嘴里的那个过程。
旁边的柜子里放着一套卢索酒具红色套装。酒壶、醒酒器、六个酒杯,全部是红色的玻璃,但不是那种艳俗的红色,是那种像石榴籽一样的、半透明的、里面好像有光在流动的红色。中间摆着的MÉDICIS我行我素美第奇花瓶里插着一枝荷花,荷花是粉白色的,花瓣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粉,中间是纯白的,花蕊是嫩黄色的。荷花上面的露珠还未滴落,在花瓣上凝成一颗圆圆的水珠,像一个小小的放大镜,透过它能看到花瓣的纹路被放大了,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游籽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Vera Wang爱之结绳8x10寸相框。
买了很久了,一直摆在家里没有放照片。苏黎上次来她家的时候看到了,吐槽她说“你花几千块买个相框不装照片,你脑子有病吧”。游籽当时没理他,但她知道苏黎说得对——她买这个相框的时候,心里是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一张照片值得放进去”的。
那个“总有一天”一直没来,相框就一直在那里空着,像一个没有内容的填空题。现在游籽想买一个Vera Wang真爱相随8x10寸金色相框送给浅议。她很喜欢这两个相框的名字——爱之结绳,真爱相随。
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浅议。爱之结绳用来装她和浅议的合照,真爱相随给浅议自己决定装什么。
不装也行,空着也行,只要在她家里就好。
这个地方的服务员很会来事。刚在前台的时候,服务员问了一下两个宝宝的名字——就随口问了一句,像是闲聊一样,笑着说“这两个宝宝好可爱呀,叫什么名字呀”。
浅议说了“里里”和“圆圆”,服务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结果现在,桌子上出现了两套Albi简一纯银儿童餐具两件套。勺子和叉子,纯银的,握柄上刻着花纹,花纹的纹路很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两套餐具分别刻着“里里”和“圆圆”的名字,字体是楷体,和欠条上浅议的字不一样——欠条上的字是刚劲有力的,这个字是圆润可爱的,但笔画的结构是一样的,横平竖直,间距相等,一看就是出自同一种手写习惯的印刷体。两个Hyacinthe餐巾环分别刻上了游籽和浅议的名字,里面装着餐巾,叠成扇子的形状,放在盘子旁边。餐巾环是银色的,上面镶着一圈细细的水晶,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服务员真的很会来事。这些放在桌子上的东西,特别得游籽的心。她没说谢谢,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服务员的长相和工牌号,准备下次来的时候给这个小费——比平时多一倍的那种。
菜上齐了。
游籽一直盯着浅议和两个孩子看。她看着里里用小手抓起一块排骨,排骨有点烫,他拿到嘴边又缩回去了,吹了两口气,又伸过去,咬了一口,肉从他的小牙缝里挤出来,油光光的,他嚼了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发出一声含糊的“嗯——”,那个“嗯”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这个东西好吃到我不会说话了”的意思。圆圆更斯文一些,她用叉子叉了一块西兰花,举到眼前看了看,像一个鉴赏家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灯,她转头看着浅议,嘴巴里还含着菜,含混不清地说:“妈妈,这个菜菜好次——里里你尝尝这个菜菜——”
游籽的心落下来一半。
再看看浅议。
浅议夹起一块牛肉,牛肉切成薄片,边缘烤得微微焦黄,中间还是嫩的,肉纹清晰可见。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突然亮了——不是那种“这个菜不错”的亮,是那种“我以为这个菜会很普通结果比我想象的好吃太多了”的亮,瞳孔放大了一点,眉毛微微上挑,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大概只有几毫米,但游籽看到了。
游籽悬着的心终于放心落下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子对面的人。浅议正在给圆圆擦嘴,圆圆嘴角沾了酱汁,浅议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她的嘴角,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里里在啃第二根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油,浅议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说“自己擦”,里里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油从左边抹到了右边,从右边抹到了额头上。
浅议看着儿子额头上那一道油印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在扇风。
游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了两折的欠条。
欠条还在
三十万,浅议的名字,今天的日期。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碰那张欠条。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是她喜欢的温度。她把水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