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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 离婚带俩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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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苏黎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鼻音重得像是感冒了一个星期还没好。
“籽籽……这个王六锤是傻缺吧……我都亲他嘴了,他还以为我失恋了……我失啥恋啊都没开始恋……”
游籽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灰白色的,摇摇欲坠。
她没说话,等苏黎哭。
苏黎哭起来有个特点,第一波最凶,大概持续三十秒,然后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换气,紧接着第二波,比第一波弱一些,但持续时间更长。
现在苏黎正在第一波的尾巴上,声音已经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呼吸一抽一抽的,间或夹杂着几句骂王六锤的话。
游籽等那个停顿出现了,开口说:“黎子啊,咱先憋哭了,你先帮我查个人再哭行不。”
苏黎的抽噎声停了半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谁。”
“浅议,电话里那个,欠三十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连抽噎声都没了。
游籽知道苏黎在干活了。
他查东西的时候会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不说话,不发出任何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出一行行滚动的代码。
游籽见过他查东西的样子,像一个精密的仪器被人按下了启动键,所有的废话和哭腔全部消失,只剩下效率和精准。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传输窗口,进度条从0%跳到100%,前后不到一分钟。
文件已接收。
游籽二话没说挂了电话。
她有时候觉得苏黎特傻叉,特能哭,特吵,但脑子意外好使。一米九的大男人,看琼瑶剧哭得稀里哗啦,被王六锤一句“苏哥”搞得魂不守舍,结果查东西的时候比谁都利索。
一分钟,不管查谁,不管查什么,不管对方藏得多深,从来不超过一分钟。
这点还是不错的——当然,也只有这点能让游籽在和别人提起苏黎的时候,愿意说出“他是我发小”这四个字。
游籽把烟掐了,烟头摁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有些还带着口红印。她打开文件,开始看。
浅议,女,三十岁,身高一米七。
体重五十公斤。
三围:91、62、96。
游籽看到这行数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挑眉,是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点兴趣。她把这三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生成一个大概的轮廓,然后继续往下翻。
生日六月二十三。
婚姻状况:离婚。
子女:两。
目前经营一家网吧。
照片在右上角,一张证件照,蓝底,白色衬衫,头发披着,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颜色很深,像是两颗黑玻璃珠嵌在眼眶里。
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嘴角的弧度是平的,但那张脸看起来就是甜的,娃娃脸。
游籽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翻到了下一栏。
很难想象这张脸的主人已经三十岁了,离过婚,生了两个孩子。
光看这张照片,说她是个大学生也有人信。说她是高中生,化化妆也能糊弄过去。
婚姻信息那栏很简略:前夫,李仕。
结婚日期二零一八年三月,离婚日期二零二一年十一月。
孩子出生日期是二零二零年六月,也就是说,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年,丈夫出轨了,然后离婚了。
游籽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孩子出生的第二年,丈夫出轨。
李仕,李家二少爷。圈子里的那个李二少。
游籽认识这个名字
圈子里提起李二少,喜欢玩小男孩
这种人会结婚,游籽不意外。
这种人有前妻,游籽也不意外。
但她的意外在于,浅议居然是他的前妻。
她在那张娃娃脸上找不到任何能和“李二少前妻”这几个字匹配的东西。
不是说浅议不够格,恰恰相反——她看起来太正常了,李仕那个圈子里的人,不管男女,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金钱浸泡过的光泽,一种“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有钱”的笃定。
浅议脸上没有那个东西。
离婚后手上有李氏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却只是开了一家网吧。
住址那一栏写着:宛兰小区3栋2单元401室。
游籽把那个地址看了三遍。
宛兰小区。
她住的那个宛兰小区,3栋2单元401室。她住的是3栋2单元501室。
楼上楼下。
游籽放下鼠标,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她看了很多年,从来没觉得这块水渍和今天的事有任何关系。
现在她开始觉得有了。
宛兰小区不便宜。
住在那里的不是有钱人就是有权人。
隔音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有人在里面活生生被打死,邻居都不会听到一点喊叫声。
小区的门禁系统是全城最严的,人脸识别摄像头装在每一个入口,每一个电梯口,每一层楼的走廊尽头。
只要是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系统里录过信息的人,从小区门口经过的瞬间就会被识别出来,身份信息、住址、最近的行动轨迹,全部传到物业的中央系统里。
搞这个系统的老板没人见过,很神秘,就连苏黎都搞不到这个人的信息。
浅议不缺钱。
就算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手里百分之四十的李氏科技股份也够她在宛兰小区住十辈子。
她不可能缺钱。不缺钱的人为什么要借高利贷?三十万,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数。
更奇怪的是,借钱的日期——去年六月。去年七月,李仕出车祸死了。
去年八月,浅议拿到了李氏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去年六月借了三十万,去年七月前夫死了。去年八月拿了价值几十亿的股份。
三十万,刚好卡在那个时间点上。
游籽翻到了下一页。两个孩子。
儿子叫浅里,今年五岁。
女儿叫浅圆,只比儿子晚出生一天。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女儿,儿子长得像妈妈,眼睛又大又圆,黑眼珠多,看镜头的时候有点懵,嘴唇微微嘟着,嘴角沾着一点奶渍。
女儿长得像爸爸多一些,脸型偏长,下巴更尖,但五官比李仕精致得多,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柔感。
两个孩子都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从同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
游籽把两孩子的照片翻来翻去看了几遍,然后切回浅议的照片,又把那张娃娃脸看了一遍。她把欠条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日期——去年六月。
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今年九月一日。
去年六月借的,今年九月一日到期。去年七月李仕死了,去年八月浅议拿了股份。她拿到股份的时候,这笔三十万的借款还没到期。她完全可以在拿到股份的第一时间还上这笔钱,三十万,对她来说是九牛一毛。
但她没有。
她一直拖到了到期日。
拖到了今天。
拖到游籽打了那个电话,说“你的三十万该还了”,然后挂了。
时间太巧了。
游籽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富春山居,抽出一根,点上,富春山居的烟味更淡,更醇,烟气里带着一点甜,像是在抽某种不应该被燃烧的东西,她常抽这个。
一根,两根,三根。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左手夹着烟,右手在鼠标上点来点去,把浅议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
每翻一遍都能注意到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浅议的大学——和她同一所,而且是那一届的专业第一。
计算机专业,学计算机的女生不少,但能做到专业第一的女生很少,尤其是在那所大学。那所大学的就业率是百分之百,不是因为教学质量有多好,是因为里面全是少爷小姐,毕业了直接回家接手家业。
进去不光要看成绩,还要看家境。
成绩好的普通家庭也能进,但进去了之后日子怎么过,全看你的本事——看你会不会低头,会不会笑,会不会在某些人暗示“你陪我一晚我给你一个机会”的时候,假装听不懂。
在那所大学,像浅议这样普通家庭出身的聪明人,想安然无恙地读完四年,除非有人罩着。
游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眼睛眯了一下。
前夫叫李仕,原来是李家的二少爷。圈子里出了名的喜欢玩小男孩,但游籽从没听说过他有前妻。
去年二少爷出车祸的时候,游籽和苏黎一起去了葬礼。
葬礼在城东的殡仪馆办的,来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都穿着黑色衣服,站在灵堂里,脸上的表情很统一不是悲伤,是“我来露个脸”。
游籽记得自己站在最后一排,苏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游籽回头看了一眼灵堂最前面,李仕的父母坐在那里,母亲哭得站不起来,父亲表情很硬,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没掉。
那个灵堂里,她没有见过浅议。
当然了。
毕竟是前夫,死了就死了。
游籽把第四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屏幕上那张娃娃脸。
她现在对浅议的认知是这样的——三十岁,离异带俩娃,手里握着几十亿的股份,住着宛兰小区四百多平的房子,经营着一家网吧,欠着三十万的高利贷,电话里说话的声音甜的像水蜜桃,挂了电话之后游籽就没再打通过,而她就住在自己楼下。
住在自己楼下。
住了多久?游籽不知道。她住进宛兰小区是两年前的事。两年来,她坐电梯上楼,走楼梯下楼,去地下车库开车,在小区门口取快递,和楼下大爷下象棋,和物业吵过三次架——她从来没有见过浅议。
一次都没有。
这个小区的人脸识别系统强到能识别通缉犯,前天一个通缉犯只是从小区门口路过,还没进门就被抓了。但游籽觉得这个系统可能有个漏洞——它识别不了一个刻意不想被人看见的人。
虽然游籽大学专业不是计算机,但不代表她不会。
高中的时候去网吧,别人是去打游戏的,她是去找骗子的。
那个时候的互联网还没有现在这么透明,论坛、贴吧、QQ群,什么人都能说话,什么话都有人信。骗子猖狂到什么程度——你敢在评论区说一句“我被骗了”,马上就有人私聊你,说“我认识一个技术大佬,能帮你把钱追回来”,然后你就被同一个骗子再骗一次。
游籽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练出来的。
她最开始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些骗子到底是怎么操作的。在网吧开了台机器,泡了碗面,一边打游戏一边蹲在那些钓鱼帖子里看。
看多了就看出了门道——骗子的套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换汤不换药,核心永远是“你先给我转点钱”。
她试着拆了几个骗局,在帖子里留言提醒别人,结果发现根本没人理她。那些被骗的人宁愿相信骗子的下一句话,也不愿意相信一个陌生ID的提醒。
后来她换了个思路。不拆了,直接找人。
找一次人二百块。
她在几个大论坛上发了帖子,说自己可以帮忙找人,先付五十定金,找到再付尾款。第一单来得很快,一个女的,说她男朋友在网上跟人跑了,给了微信号、QQ号、几张照片,让游籽帮忙找到那个“小三”的住址。游籽花了三个小时,从那个QQ号的说说配图里找到了一家奶茶店的外卖袋,外卖袋上有店名和地址,再用街景地图定位了那个地址周边的建筑,最后锁定了大概的范围。她把结果发过去,对方回复了一句“就这样?”,然后拉黑了她,尾款一分没给。
游籽气得把键盘上的空格键按断了一截。
第二天,她带着苏黎,找到那个女的住的地方——那女的给的地址就是她自己家,她大概觉得游籽不敢来。
游籽敲了门,女的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游籽的对话框。游籽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说“二百块”。女的说“我没有”,游籽转头看了苏黎一眼。苏黎一米九的个子往门口一站,走廊的声控灯都亮了。女的三分钟后转了三百。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从论坛到贴吧,从贴吧到QQ群,那个版本的传话里,游籽从一个高中女生变成了“道上混的”,苏黎从一个被她拉来当门神的发小变成了“一米九几的□□”。之后找她的人越来越多,二百块一单,她接了大几十单,从找小三到找欠债的到找失联的网友,什么都有。
她的名声在网上传开了,有人叫她“游神”,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懒得纠正。
虽然游籽不屑于在网上获得爱情——她在那个圈子里见过太多网恋奔现翻车的案例,面都没见过就说“我爱你”的人,她觉得脑子多少有点毛病——但她还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不是故意的。
游籽特爱玩恐怖游戏。
那种阴间的、压抑的、突然跳脸吓你一跳的,她玩得最多。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恰恰相反,她胆子不大,每次被吓到都会骂人,骂完继续玩。她觉得恐怖游戏的魅力在于,你知道下一秒可能会被吓,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吓,这种“知道但不知道”的状态让她上瘾。
她在一个恐怖游戏的论坛里经常发攻略。那款游戏叫《七号病房》,玩的人很多,流程很短,三个小时就能通关,但游籽翻来覆去玩了十几遍,把每条路都走遍了,把每个道具都用遍了,把每个NPC的对话都点完了,然后把全成就的攻略贴在论坛上,洋洋洒洒写了八千字。
回复都是“太长不看”或者“谢谢”。
有一天她登录论坛,发现自己的帖子出现了不一样的一条新评论。
用户名:论粉有多好吃。
评论内容只有一句话:“隐藏结局没打出来。”
游籽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三十秒。不是因为她觉得对方在装,而是因为她玩了几十遍,把游戏拆得骨头都不剩了,从来没发现过什么隐藏结局。
这个游戏一共三个结局,A结局主角死了,B结局主角活了但疯了,C结局主角什么都没搞明白就结束了。
三个结局她都打出来了,没有一个让她觉得“隐藏”过。
但这个名字说“没打出来”,而不是“没有”。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差别,游籽很清楚。
她点开了那个用户的主页。
新号,注册时间就是今天,头像默认的,签名空白,没有发过帖子,没有回过其他评论。整个账号干干净净,像一张刚铺好的床。
游籽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发送私信”。
“你说的隐藏结局是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对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不能录像,没法给你看。”
游籽靠在网吧的椅子上,舌钉抵着上颚,冰凉的金属触感从舌尖传到脑门。她把这句话反刍了两遍,感觉不太对。
什么结局不能录像?游戏都是运行在本地的,录屏是最基本的功能,你说不能截图就算了,录屏有什么不能的。
她觉得对方在骗她,敲了一行字过去:“其实没有吧。”
对面打字打了好一会儿——对话框左上角那个“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发过来的内容是:“结局和角色A有关。不过结局有三种,我都看过了,我喜欢B和A的结局。”
游籽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跳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按了一下门铃。
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我喜欢B和A的结局”这九个字,恰好和她玩完这个游戏后一直憋在心里但没说出来的那个念头撞上了。
她总觉得B和A的故事还没完。A是一个只在回忆里出现的死人,B是一个失去了A之后变得疯疯癫癫的活人。
游戏的三个结局里,B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继续发疯。没有一个是游籽想要的那种——“B和A在一起”。哪怕是在阴间,哪怕是在梦里,哪怕只是B疯了之后看到的幻觉,她也想要一个那样的结局。
她以为只有自己这么想。
游籽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问:“有攻略方向吗?”
回复来了:“开始的时候,把C的遗物丢给B,然后再把A引到C的坟墓。”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说明,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截图,没有视频。游籽看了这句话,脑子里那个游戏的地图一下子就亮了。
她想起C的遗物在那个位置,想起B在那个时间点会在那个地方,想起A的行走路径会经过那条岔路。她以前从来没想到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因为这三个动作在游戏里完全是割裂的,分布在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操作逻辑里。把它们连在一起的人,一定把这游戏拆得比她还要细。
她照做了。
开新档,跳过开场动画,跑到C的遗物那里捡起来,跑到B那里把遗物丢在他脚边,B的对话里多了一句她从来没听过的台词——“这是……她的?怎么会在你手上?”然后她去找A,A的行走路径果然被改变了,从原来的路线拐进了岔路,岔路的尽头是C的坟墓。A站在坟墓前,画面暗了,再亮起来的时候,三条新的道路出现在地图上,像一把扇子在她面前展开。
游籽把三个新结局全打出来了。她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A和B站在一起看日落的画面,一言不发,舌钉的蓝色水钻在网吧的荧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对劲。
就这样,游籽和这名网友越来越熟。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好友,是那种从半夜两点聊到凌晨五点的熟。
聊游戏,聊攻略,聊剧情里的伏笔和隐喻,聊某个NPC脸上那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后来从游戏聊到别的——电影、音乐、书、今天吃了什么、楼下那只流浪猫又胖了。
游籽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聊过这么多话,她在网上的人设一直是“冷漠的攻略机器”,发帖只发干货,回复只回重点,多余的字一个不打。但在这个人面前,她发现自己会打“哈哈哈”,会打“我靠”,会打一堆没意义的语气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个人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的,是慢慢累积的。像往杯子里倒水,一开始水位很低,你觉得这杯水和你没关系,但倒着倒着你发现水已经满到杯沿了,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那个“杯沿”的时刻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在网吧通宵,空调坏了,网吧里又闷又热,她穿着一件薄T恤还在出汗,屏幕上对话框里的字在发烫。
她突然觉得,如果这时候这个人就坐在她旁边,如果这个人能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如果这个人能在这种闷热的环境里对她笑一下—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游籽就知道完了。
舌钉抵着上颚,冰凉的金属碰到口腔上壁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舌尖上跳。
她打了四个字——“我喜欢你”。打完之后,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悬了很久,久到网吧的自动计费系统弹出了“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的提示框。
她按了回车。
消息发出去了。
对话框显示“已读”。
然后——对方下线了。
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好友,是直接注销了账号。
那个对话框还在,但对方的头像变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用户名变成了“已注销用户”,签名栏一片空白。
游籽发出去的那句“我喜欢你”还留在对话框里,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扔进深井里的一颗石子,等了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落水的声音。
游籽坐在网吧的椅子上,盯着那个“已注销用户”看了很久。
网吧里有人打游戏输了在砸鼠标,有人吃泡面吸溜得很大声,有人在看综艺哈哈大笑。这些声音从她耳朵里穿过去,像风吹过一片废墟。她伸出舌头,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舌钉,金属的触感从舌尖传到脑子里,又冷又硬。
她把舌钉取了下来。
小钢珠拧开,针从舌头上抽出来,整个过程没有出血,但舌头中间那个小洞还张着嘴,像在问她“你干嘛”。
她把舌钉放在桌上,就放在键盘旁边,蓝色的水钻在网吧的荧光灯下闪着光,看起来像一颗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螺丝钉。
她觉得自己把这根钉取下来了,就不会再想那个人了。
第二天,她去加那个人,搜不到了。
不是搜不到,是那个ID已经不存在了。她又搜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输错字母。还是没有,那个人不仅注销了账号,连在那个论坛上的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游籽那天晚上没有去网吧。
她坐在家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里拿着笔,一个字都没写。
她想不通——不是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要删她,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坐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
第三天,她开始刷卷子。
一张接着一张,数学刷完了刷英语,英语刷完了刷理综,理综刷完了刷语文。卷子摞起来快有她的膝盖高。她拉着苏黎一起刷,苏黎被她拽着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刷到晚上十点,中间只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
苏黎整个人都快疯了,眼眶下面的乌青从一条变成了一片,桃花眼变成了死鱼眼,连看王六锤都没劲了,但王六锤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每天准点拿着烤冷面出现在校门口,等着苏黎。
苏黎接过烤冷面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刚刷完一套理综,握笔的手指还没伸直。
他接过烤冷面,说了声“谢谢”,王六锤就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晒得黢黑的脸笑得皱巴巴的,说“苏哥你最近瘦了”。
苏黎把烤冷面吃完了,一口没剩,然后回来继续刷题,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游籽当时想过把那个人开了。不是随便查查那种“开”,是把那个人的底裤都翻出来的那种“开”。
她想找到那个人,想当面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删我?”她花了三个晚上,用了所有自己会的技术手段,从那个注销的账号入手,反查IP,追踪注册邮箱,顺着邮箱找到关联的其他平台账号,再从那些账号里提取信息。她找到了一些碎片一个废弃的微博小号,一组发在图片分享网站上的风景照,一个用了很久但从不发言的读书论坛账号。她把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女性,城市未知,年龄未知,技术很强,强到她在追踪的过程中发现对方故意留了陷阱——一个假的IP地址,伪装成服务器的跳板节点,以及一段加密的留言。
她没能解密那段留言。
她去找了苏黎。
苏黎当时正在和王六锤微信聊天,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嘴角挂着一种只有热恋中的人才会有的傻笑。
游籽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说“帮我开个人”。
苏黎看了一眼屏幕,说“这个布局,你在追的那个”。
游籽说“是”。
苏黎把手机放下,接过电脑,手指放在触摸板上,表情从傻笑变成专注。他敲了几行代码,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的数据流,然后停住了。
苏黎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电脑合上了。
“开不到。”他说。
游籽没问为什么。
苏黎说开不到,就是开不到。不是技术不够,是对面有人在挡,而且挡的人水平在苏黎之上。
苏黎在上学期间黑了学校的教务系统改过两次成绩,不是因为他挂科了,是因为他觉得系统设计得太烂了,改着玩。
能让他说“开不到”的人,整个圈子里不超过三个。
游籽靠在学校走廊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三圈,停了。
她下意识地觉得,那个挡的人,和那个删她的人,是同一个人。没有证据,没有逻辑链条,就是直觉。
一个能注销自己所有痕迹、能挡住苏黎追踪的人,就是那个在她说了“我喜欢你”之后立刻消失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想再试一次,想知道那个人当时为什么要删她。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不是为了继续聊下去,甚至不是为了得到一个道歉。
她就是想知道。她花了整整一个寒假,从各种角落里翻找线索,从论坛数据库的备份里恢复那个人的发帖记录,从搜索引擎的缓存里找那个人的评论,把能找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依然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没能找到那个人。
开学那天,她把舌钉的盒子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旧日记本、旧照片、旧成绩单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可能是那颗蓝色的水钻从舌钉上掉下来了。
她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
游籽上大学的时候虽然家境比不上这些个少爷小姐但是靠着高中在社会上混的经历所以什么都不怕,刚上大学时因为长相和逆天三七比例,引人瞩目,有个不知好歹的少爷想玩她,苏黎知道后劝那个少爷不要动她,少爷还以为是苏黎喜欢游籽,那晚少爷带着一群人在巷子堵着游籽,
当时游籽戴着单镜片眼镜看着那群人笑了笑,然后打了一个响指叫少爷回头,少爷回头一看一群花臂壮汉手里拿着刀围着他带来的一群人,少爷拳头还没打到游籽就被游籽的大长腿踹翻在地,游籽用力踩着少爷的手指,和灭烟头一样碾着少爷的手指,游籽冲一个壮汉招了招手,一根雪茄就被点好了,游籽抽着雪茄说“还是抽不惯这种高级货啊不过偶尔尝一下也是可以的”说完将滚烫的烟头按在少爷手上熄灭了,少爷疼的昏过去了。
第二天,少爷手被绷带缠的像个包子一样来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找游籽,游籽站在少爷面前双手插着兜笑着说“在下游籽,大少爷有何贵干?”少爷比游籽矮被游籽这样看着更生气了,少爷瞪着游籽说“你完了”说完就走了,游籽从袋里拿出一盒富春山居就开始抽,班上好几个人看不过去了站到游籽面前就命令她灭烟,游籽只是叼着烟站起来单手撑着桌子看着他们,那个眼神好像要杀人一样,看的几个人冒冷汗,便离开了。
苏黎一进教室就看见游籽抽着烟望着他,班上的人看见苏黎来了,一个个跟看见救星一样,苏黎过去用手掐灭了烟,游籽每次发现好玩的就喜欢抽烟。
第三天,热搜上面挂着某某公司老总出轨某鸭子的消息。
第四天少爷找到游籽,游籽只是笑着说“那支雪茄什么牌子,你猜对了我就给一个机会”游籽抽不惯雪茄但是她很喜欢那支雪茄带有清香的甜茶雪松和一丝柑橘的味道抽起来带有一些黄油奶油味,少爷当时只顾着喊疼了哪里会注意雪茄不过少爷想着游籽这种家庭顶多也就是抽泰山了,游籽听着少爷说“泰山”游籽一脸震惊的看着少爷,少爷看着游籽以为自己说对了,嘴巴刚张开就听见游籽笑着说“很可惜猜错了呢”少爷瞪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说“不可能会是其他牌子你只抽的起这个牌子”
游籽笑着说“我喜欢GurkaRoya**Challenge 的味道”
少爷后退了几步,游籽步步紧逼将少爷逼到墙角揪着少爷的领子说“我为人处事一向很低调,很讨厌麻烦,对于玩具很珍惜,劣质的玩具都是丢到垃圾桶的”边说边用右手掐着少爷的大腿,片刻后,少爷跪在地下。
第五天,少爷坐上了轮椅退学了。
这件事情传开后,学校除了发小苏黎没有人敢接触游籽。
游籽把烟抽完了。
整整一盒富春山居,二十根,一根不剩。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她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把欠条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走出公司。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她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的很慢,她等的时候掏出手机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籽籽?”
“在不在。”
“在,刚醒。什么事?”
“开车来接我。”
“去哪?”
“城郊,里圆网吧。”
“……网吧?你去网吧干嘛?”
“接你妹。”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声短促的笑:“我妹?”
“别废话了,快点的。”
苏黎开着他那辆法拉利LaFerrari Aperta到的时候,游籽已经在公司楼下站了快十分钟。
红色的车身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被那抹红照亮了,发动机的声音从两个街区外就传过来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被放出来的野兽。
车门像翅膀一样向上打开,苏黎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梳,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桃花眼半眯着,看起来像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的。
游籽弯腰看了看车里,然后直起身,没上车,双手插兜看着他。
“苏黎。”
“嗯?”
“你开这个来接我,是怕别人不知道我有钱?”
苏黎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歪着头看她,表情写满了“你再说一遍”。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和表情完全不一样,声音是那种无奈到极点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调子:“籽籽,你那地狱猫太low了,降低我身份好吧。”
游籽有时候挺烦苏黎的。
烦他这个含金钥匙长大的有钱人说话的方式不是内容,是语气,那种“我开法拉利是给你面子”的语气,说得好像他不开法拉利来接她,她的地狱猫就会当街自燃一样。
她没接话,弯腰钻进了车里,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很响,是故意的。
苏黎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身后涌上来,像浪潮一样从座椅底下传遍全身,震得骨头都在微微发颤。车子从巷口拐出去的时候,苏黎偏头看了游籽一眼,问:“怎么想着去网吧?还是城郊的网吧,那么偏僻。”
游籽看着窗外,街景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树影、人影、红绿灯的倒影,一帧帧往后飞。
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光影,说:“里圆网吧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苏黎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苏黎觉得游籽挺神经的。
一个开在城郊的网吧,名字叫里圆,有意思,神经病才觉得有意思。苏黎没说出来,但他踩油门的力度变了,从平稳变成了带点赌气的急加速,像是在用速度表达“我不想说话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市区上了高架,又从高架下来拐进了城郊的小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变成了随意生长的老槐树,枝叶交错在一起,把整条路罩在绿色的阴影下面。
苏黎把车速降下来,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游籽一眼。
游籽正要点烟。
烟已经叼在嘴里了,打火机拿在手上,拇指按在打火轮上,正准备搓下去。
“你再抽就滚下去。”
苏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但游籽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头看着苏黎,一脸错愕。
苏黎的桃花眼半眯着,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我在忍”的红。
“咋了,黎子?”游籽说着,把烟递给苏黎,意思是你也来一根,抽根烟消消气。
苏黎没接。他看着前方的红灯,拇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快,像敲某种愤怒的摩尔斯电码。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跟游籽说。
“王六锤身上一股烟味。”
游籽的手指顿了一下。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烟味,”苏黎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是富春山居。他怎么可能会抽这个烟?”
红灯变了绿灯,苏黎没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窜出去的时候轮胎在地上打了一下滑。
苏黎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那种。眼泪从桃花眼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水渍。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王六锤不爱我了。他肯定是和哪个富哥富姐好上了。”
游籽抠了一下头发。不是那种优雅的、不经意的拨头发,是那种不好意思到极点的、需要用手指去抓头皮来缓解尴尬的抠。
她把手指插进红发里,挠了两下,然后又挠了两下。
“黎子,我和你说个事,你不要生气哈。”
苏黎红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很多东西——怀疑、预判、以及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真的会把你扔下去”的警告。
游籽咳了一声。
“这不是有一天你病了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然后我有事要拉人陪我一起去。我想了半天,也就只有你对象王六锤了。”
苏黎只听到了“对象”两个字。他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抽噎的动作停了,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些,用一种介于“你在说什么”和“你不要乱说”之间的表情看着游籽。
游籽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继续说:“当时帮完忙之后,我和他搁天台抽烟,我给他发了一根富春山居呗。结果没想到王六锤问我这烟什么牌子的,我一想,啊这个毕竟是发小对象,哪里能让人花钱,所以第二天就给富春山居的外壳换成了爱喜冰淇淋味的,送了几条。”
车里安静了。
苏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上沾着水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定格在那个瞬间。他看着游籽,游籽看着前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三秒钟,苏黎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东西。他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正常的嗓音,还带着一点点鼻音,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了:“还没成对象。”
游籽拍了拍苏黎的肩,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是那种“我知道”的力度。她看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小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敷衍:“迟早的事。黎子,加油。”
苏黎没说话,但他启动了车子。转速表的指针跳了一下,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滩积水,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碎了的玻璃。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从六层楼房变成了三层小楼,又从三层小楼变成了一层的平房。
路边开始出现农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游籽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块蓝色的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里圆网吧。
招牌亮着蓝色的光,在白天的阳光下不太显眼,但能看出来质量很差,几个字的笔画粗细不一,而且“网”字的那一竖已经不亮了,看起来像个“冈”。
苏黎把车停在网吧门口。游籽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准备下去的时候,苏黎没动。她回头看他,苏黎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表情是一种游籽很熟悉的表情——那种“我要去见我暗恋的人但我不敢”的表情。
“我就不去了,”苏黎说,“我还要去接王六锤下班。”
游籽一条腿已经迈出了车门,听到这话又把腿收回来了,半坐在车门上,歪着头看苏黎:“你家六锤不是在你酒吧上班吗?”
苏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音量被谁调小了:“他前天和我吵架了,就辞职了,跑去对面甜品店了……我还没有哄好呢。”
苏黎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表情又出现了——桃花眼往下垂着,眼尾的红还没完全消,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忘了喂食的大型犬,又委屈又可怜。
游籽看着那张脸,没忍住,伸出手指弹了一下苏黎的脑门。
力度不大,声音很脆,苏黎被弹得往后仰了一下,桃花眼睁大了,带着一点茫然。
“你家六锤可聪明了,”游籽笑着说,“肯定是你和哪个小烧货一起,让他吃醋了。”
苏黎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那种光从眼底升起来,把整个眼眶都照亮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两下头。
游籽摆了摆手,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去吧”的意味。
她站在路边,看着法拉利的红色尾灯拐过路口,消失在一片玉米地后面。
然后她转过身。
里圆网吧的蓝色招牌在头顶嗡嗡响,霓虹灯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空气中的气味是街机厅的那种味道——烟味、汗味、泡面味、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在一起,拧成一股让人说不上来是怀念还是反胃的气息。
游籽推开玻璃门。
网吧不大,进门是一个前台,白色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那种又大又厚的CRT屏幕,屏幕保护程序在闪着,是一行彩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跑来跑去。前台的后面是一排排电脑桌,大概有二十来台机器,大部分都空着,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人,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
浅议趴在前台桌上睡着了。
游籽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OMEGA。
五点十七分零二十六秒。
网吧的门是玻璃的,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里面。
前台的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纸、一支笔、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浅议就趴在那些东西中间,侧着头,脸枕在胳膊上,头发散开来,铺满了半张桌子,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游籽走到前台边上了才看到她背部的起伏,像水面上很细很细的波纹。
心这么大吗。
游籽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变轻了。
她绕过前台,走到浅议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趴在胳膊上的脸。
娃娃脸,比照片上还要小,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白色的牙,呼吸从嘴唇间进出,轻轻的,温热的。
游籽的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的手指悬在浅议头发上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停了一瞬。那一瞬间里,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欠条上的字,声音里的甜,照片上的娃娃脸,资料里那些不合常理的数字,以及一个她没来得及去想的念头:她为什么要摸一个陌生人的头发?
她的手往下落了一寸。
浅议的手抬了起来。
游籽的手腕被抓住了。
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四根手指刚好扣在她的桡骨上,指尖陷进手腕内侧那个脉搏跳动的位置。
游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指尖传出去,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里。
浅议的头从前台桌上抬起来,动作很缓,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合拢前的那一瞬。嘴唇动了,声音从唇缝间漏出来,和电话里一样甜,但多了一种刚睡醒时的沙哑和慵懒,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不要乱摸。”
游籽站在前台边上,手腕被扣着,低头看那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女人。
心跳的声音在她自己耳朵里变得很响,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打鼓。
她感觉心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身体感受——心脏跳到某一拍的时候突然空了,像是踩楼梯的时候多踩了一级,整个人失重了一瞬。
那一瞬间里,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浅议睫毛上沾着的一小颗灰尘,慢到她能数清浅议手指上有几个螺纹,慢到她能闻到浅议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和她小时候奶奶用的那瓶一模一样。
游籽没有抽手。
她只是站在原地,手腕被人扣着,低头看着那张还没睁眼的娃娃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醒了?”她问。
浅议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瞳孔很黑,很圆,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她看着游籽,眼珠转了一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游籽的脸、红头发、衬衫、阔腿裤、手腕上的OMEGA——全部扫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松开手,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你打扰我睡觉了但你还没重要到让我生气”的随意。
“开卡还是包时?”
游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被浅议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四个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位置,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