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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 我叫游籽 ...

  •   九月一日,开学了。
      六年前的那种疼,到现在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不去碰它就感觉不到。
      奶奶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的那句“宝贝啊,现在也是小大人了,要好好学习”,语气和六年前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没变。
      只是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会蹲下来,现在她弯不下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游籽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牛奶杯子,看着奶奶的背影从楼洞口出来,右手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走得很快,快到楼下的早餐摊子还没把她要的煎饼果子做好,她就已经拐弯了。
      从游籽小学开始,奶奶就在实验小学旁边的阳光世纪城扫地。
      那条街她走过无数次,梧桐树的根把地砖拱得高低不平,下雨天踩上去会溅一裤腿泥水。一开始每个周末她都去帮奶奶扫地,拿着那把比她还高的竹扫帚,从街东头扫到街西头,再把落叶一堆一堆地拢进簸箕里。奶奶总说“够了够了,小孩子家家的回去写作业”,她嘴上说好,手里不停。
      后来同学说她身上臭。是坐她后面的那个女生先说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有人说“你闻闻”,有人说“真的好臭”,有人捏着鼻子从她旁边过的时候故意绕一大圈。她低头闻自己的校服袖子,新换的,出门前刚穿上,洗衣粉的味道还在,怎么会臭。她问她们闻到了什么,她们不说,只是笑,笑完继续捏鼻子。
      她想不通,想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想到了奶奶身上。奶奶每天在街上扫地,垃圾车、落叶、雨水积在垃圾桶底部的味道,是不是沾到了她身上。
      她为这个想法感到羞耻,但还是跟奶奶吵了一架。她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奶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读懂——不是生气,是心疼。
      那一周她没有去帮忙扫地。
      周一进教室的时候,书包里还装着奶奶塞的牛奶和面包。那几个人又围过来了,还是捏着鼻子,还是做那种夸张的表情。她说“我这周没去扫地”,她们说“哦,但还是臭啊”。
      她愣住了。
      后来班主任私下找了她。
      那个男生,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父母离婚了,跟着爸爸,他爸爸很少管他,衣服没人洗,冬天穿什么夏天还穿什么,汗味馊味混在一起,从他的座位开始往外扩散。
      那些欺负她的人都知道不是她的问题,但那个男生的爸爸是教导主任,所以他们选了她。班主任问她要不要换座位,她说不用。问她要不要跟那个男生的家长说,她说不用。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很长,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另一个人走在前面,她只要追上那个影子,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她没有哭。她只是走到操场上,坐在单杠下面,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六年了。现在想想,已经过去了。回忆终究只是回忆。
      我叫游籽。
      今年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五,在一家高利贷公司工作。说是高利贷公司,营业执照上写的是“金融咨询服务”,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是苏黎——父亲死后认识的一个不成器但家里有钱有权的纨绔子弟。
      明面上他是老板,公司的一切开销都从他那张黑卡里刷,他爸偶尔打电话来问“公司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籽籽在管”,然后对面就放心地挂了。实际上公司的一切都是我在管,客户、账目、催收、法务,甚至前台那台饮水机的水,他连桶装水的电话都不知道存没存。
      股份分配是我比他多百分之二十。苏黎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公司一人一半,实际上那份代持协议在他签字那天就被我锁进了保险柜。这个公司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苏黎只是个吉祥物,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很帅、看琼瑶剧会哭、看到王六锤会走不动路的吉祥物。
      今天早上出门前收拾房间,从书架的夹缝里翻出来一个旧本子,封面是那种硬壳的,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本来是两个圆点,被小时候的我用圆珠笔涂成了两个黑洞。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今天”的“今”少了下面一点,“天气”的“气”写成了“乞”。笔画挤在一起,像是怕纸不够用,每个字都恨不得叠在下一个字上面。
      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不是字丑,是内容倒胃口。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候的我居然会觉得那些东西值得写下来。
      本子丢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在门外,走廊尽头,要穿过整个楼道。我拿着本子走出去的时候,对门的大爷正在门口浇花,水壶的喷头堵了一半,水柱呲得到处都是,差点呲到我裤腿上。
      大爷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浇花,假装没看见。我知道他在愣什么——今天的红头发,剪了狼尾,碎发搭在耳侧,露出耳垂上一排耳钉,银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黑色阔腿裤,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亚麻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风一吹,衬衫下摆就往后飘。
      女身男相。这个词从我初中开始就跟着我了,高鼻梁、薄嘴唇、丹凤眼,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太容易被归类的长相。常被人认成男的,去女厕所被拦过,去男厕所被骂出来过,后来养成了出门前先上厕所的习惯,能不在外面解决就不在外面解决。
      扔完垃圾,照常去了公司。
      公司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说是写字楼,其实更像是某个年代留下的办公楼改造的,大堂的水磨石地面磨出了坑,电梯轿厢里的不锈钢板上有大大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人用钥匙戳过。电梯今天没坏,但轿厢里的广告换了一茬新的,疏通下水道的还在,旁边多了“高价回收老酒”和“专业开锁”,三张广告并排贴在一起,颜色红红绿绿的,像打了补丁。
      出了电梯往左拐,第三间,门牌上写着“1206”,但那个“6”已经掉了半边,看起来像个“0”。铁门上的锁还是那把老锁,钥匙得往里捅深一点,然后往右转半圈,听到“咔嗒”一声之后再转一圈,不然打不开。开了十几年了,这把锁,前任租户留下来的,苏黎说换一个,我说不用,习惯了。
      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大概四十平的开放式办公区,四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饮水机。饮水机上面那桶水已经放了两个星期了,我上次换的,我不在的时候根本没人换。苏黎一周来一次,来了也是坐沙发上打游戏,打到下午五点准时走人,走之前会在微信上给我发一条“籽籽我先走了”。
      剩下的两个员工,一个负责跑腿送合同,一个负责接电话说“我们经理不在”,两个人都没有饮水机水桶的更换权限,因为苏黎根本没给他们录指纹。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A4纸,有的用回形针别着,有的用订书机钉着,有的什么都没有,就那样散着,摞在一起,风吹空调的时候最上面那张会飘起来一角。有新有旧,新的纸张是白的,边角整齐,旧的已经泛黄了,纸的四角卷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中间夹着几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面写着不同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有苏黎的,有我写的,还有我不认识的。
      我在桌前站了三秒钟,骂了一声靠
      坐下之后,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开始翻。是一个老客户的续贷申请,材料不全,缺了半年的流水和身份证复印件,上次就跟他说了,到现在还没补。我把这份放到一边,准备打电话催。翻到第二份的时候,一张纸从文件中间滑了出来,不是A4纸,是那种老式的欠条纸,比A4窄一点,长一点,上面印着红色的格子线,顶头写着“欠条”两个字,楷体,加粗。
      字很好看。
      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手写字里少见的那种整齐,横平竖直,每个字的骨架都很稳,间距几乎相等,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一点弧度——起笔和收笔的地方能看出笔尖停留的痕迹。
      写这个字的人应该性子急,因为撇捺的收尾都微微往上挑,像赶着写下一个字。
      但再急也没有乱,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我拿起欠条看了看内容。
      “本人浅议,身份证号**************,于2024年3月15日向出借方借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承诺于2025年9月1日前还清,逾期未还,愿承担每日千分之五的违约金。”
      落款签了名字,“浅议”两个字写得比正文大一号,“浅”的三点水最后一笔连到了“议”的言字旁,连笔很顺,像是签了很多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我把欠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看了看日期。
      今天刚好九月一日。
      桌上的座机是那种老式的办公电话,白色塑料壳,上面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我拿起听筒,照着欠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三下,然后通了。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声音甜的。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甜,是嗓子底子带来的,像煮熟的糯米,粘的,软的,嚼一嚼能化开的那种甜。我愣了一下,翻过欠条又看了一眼那手字,笔锋刚劲,骨架硬朗,怎么都和这个声音对不上。我本来以为接电话的会是个男的。
      “你就是浅议吧?欠的三十万该还了吧。”
      嘟——嘟——嘟——电话挂了。
      我看了一眼听筒,又看了一眼欠条,把听筒放回去。
      开高利贷公司这个主意是我出的。那会儿刚大学毕业,苏黎家里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做点正经生意”,他说“籽籽你说我干点啥”,我说“放贷”,他说“那不是犯法的吗”,我说“你注册个金融咨询公司,利率卡在法律红线下面,剩下的流程我来走”,他说“好”。
      然后他就去追王六锤了,再也没管过。
      这个路数是从初中就开始练出来的。
      初中的时候我就仗着自己高,一米七出头,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高半头,经常去外面跟小混混打架,打赢了就跟他们说“以后这片的保护费我收了”。
      低年级的也不敢不给,因为我天天在校门口站着,穿个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转着笔,看见谁掏钱就过去问一句“需要帮忙吗”,语气不像帮忙,像威胁。
      到了高中更猖狂。一米八了,长得又不差,成绩还稳定在年级前三十,老师拿我一点办法没有。你批评我打架,我就说我是在“维护校园秩序”;你叫家长,我就让苏黎他爸派个司机来,穿个西装戴个墨镜坐在办公室里,老师一看那个阵仗就不想管了。
      三天两头不是跑网吧打游戏就是去别的学校跟混混打架,打着打着我成了这一片的老大。那时候穿了舌钉,银色的,舌钉顶端镶了一颗蓝色的水钻,每次打架之前都要先把舌钉亮出来——舌尖顶住上颚,蓝色从嘴里闪一下,像某种仪式。
      打完架朝人竖中指,舌头还伸着,那颗蓝色的水钻在路灯下面发光,整个人欠揍得很。
      后来突然就想开了,摘了舌钉,认真搞学习,舌钉摘下来的时候舌头上那个小洞很久才长好,舔那个位置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某个已经愈合但不会消失的伤口。
      和苏黎上了同一所大学。
      我学的财政,他学的计算机。
      苏黎从小到大都很白。
      站在太阳底下晒一个小时,我晒成小麦色,他还是白的,白到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白到每次拍集体照都要被调白平衡。一米九,手长脚长,看琼瑶剧会哭,每次看《还珠格格》看到紫薇说“山无棱天地合”那一段,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一双桃花眼看什么都像含了水。长着一张渣男脸,偏偏是个深情种。
      大学那会儿,一下课他就拉着我去买烤冷面。学校东门出去右拐,过两个红绿灯,有一条小吃街,最里面那家烤冷面摊子最好吃。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姐,嗓门大,动作快,一次能做五份。她儿子隔三差五来帮忙,穿着白色的围裙,站在铁板前面,把鸡蛋磕在冷面上,铲子翻得又快又稳,每次翻面的时候手腕会转一下,动作特别干净。
      苏黎每次一去买就买十几份。不是因为他能吃,是因为买得多就能多站一会儿,就能多看几眼。他站在摊子前面,手插在口袋里,假装在看烤冷面的过程,实际上视线全在人儿子身上。人儿子问他“要辣吗”,他说“要”,人家又问“多辣还是少辣”,他说“多”,人家愣了一下,他赶紧改口“少辣少辣”。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走神。那十几份烤冷面他一口气都不吃,全让我提着。我一手提四五个袋子,从东门走回学校,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红印子,到了班里就开始卖,三块钱一份进的,卖五块,差价归我。苏黎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我是纯帮忙。
      苏黎喜欢烤冷面老板的儿子。每次聊完天都缠着我说“籽籽你看到他刚才那个动作了没有”“籽籽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籽籽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一直说到高中毕业,才终于要到了人家的联系方式。怎么要到的我不清楚,只知道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二十三条消息,第一条是“要到了”,后面二十二条全是感叹号。
      在我眼里,苏黎喜欢的那个人比他大五岁,黄黑皮,眼睛不大,但很圆,黑眼珠多,看起来总是有点发愣,像那种被主人突然叫醒的狗。长相说不上多好看,但身材确实好,宽肩窄腰,身上没有赘肉,站着的时候腰板很直,就是矮了苏黎一厘米。
      苏黎一米九,他一米八九。名字特别俗,第一次听见老板喊“六锤”的时候,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黎在旁边瞪了我一眼,我咬住嘴唇把剩下的笑咽回去了,但肩膀还在抖。
      王六锤,姓王,名六锤。后来苏黎告诉我他小名叫锤锤,我说你别说了,让我缓一会儿。苏黎一口一个“六锤”喊着,每次喊完还要在嘴里品一下那个发音,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我站在旁边,为了不笑出来,把人生中最伤心的事全想了一遍——小学被同学孤立,初中的保护费被高年级的抢过,高中的舌钉发炎肿了一个星期——想完之后确实不想笑了,但心情也彻底不好了。
      到了现在,苏黎都没有跟王六锤表白。俩人还只是兄弟。兄弟到什么程度呢?王六锤会半夜给苏黎打电话说“苏哥我失恋了”,苏黎会半夜开车去接他,给他买啤酒,听他哭,听完送他回家,然后自己回来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问苏黎“你怎么想的”,他说“他刚失恋,我现在表白不合适”。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他说“等他准备好了”。我说“他要是一直准备不好呢”,他没说话。
      游籽每天除了处理公司的事情还要去酒吧安慰苏黎这颗脆弱的心。
      每次去酒吧苏黎都要拉着游籽去最里面的老板办公室,然后边哭边吐槽王六锤个死直男。这发小脑子抽了开了个酒吧就算了还招王六锤当调酒师。
      苏黎忘了自己是圈里有名的gay,圈里人都以为是gay吧。苏黎看着那些人调戏王六锤气的眼红还没什么办法。
      每次去酒吧都是同一个流程。
      苏黎提前半小时发消息:“籽籽,来一趟。”游籽到了之后,苏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摆着两杯酒,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是给游籽的。游籽坐下还没喝,苏黎就开始说了:“籽籽你知道今天怎么了吗?”游籽说:“不知道。”苏黎说:“今天来了个人,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六锤调完之后那个人说‘帅哥,你这杯调得真好,能不能教教我’,六锤就说‘可以啊,很简单的’,然后那个人就站到了吧台里面,贴着六锤,手把手让他教。”说到这儿苏黎的眼眶已经红了,桃花眼里全是水光,睫毛一扇,眼泪就掉了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挂着,他也不擦。游籽递纸巾,他不接,继续说:“六锤居然还真的教了,那个人的手都搭在他腰上了,他都没有躲。”说完又掉了一颗眼泪。
      游籽问他:“你没上去?”苏黎说:“我上去了,我说六锤来一下办公室,六锤说等会儿苏哥,我这正忙着呢。正忙着呢!”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苏黎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游籽坐在对面,喝着酒,等他自己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苏黎开始复盘:“籽籽你说,我是不是表现得太不明显了?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他?”游籽说:“你亲过他脸。”苏黎说:“那是对兄弟的礼貌!”游籽说:“哪个兄弟会亲兄弟的脸。”苏黎说:“你不懂,有些人就是会。”游籽说:“那你去亲他嘴。”苏黎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当初苏黎跟游籽坦白性取向的时候,是大一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在操场上坐着,苏黎忽然说“籽籽我喜欢男的”,游籽当时正在喝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啊”。苏黎说“你怎么知道的”,游籽说“你初中就盯着体育老师看了,那个体育老师是个男的”。苏黎沉默了。游籽说“你别去圈子里瞎玩,水太深”。苏黎说“不会”。
      现在好了开了个酒吧招了王六锤当调酒师。
      原本是想借这个机会感情更近一步,现在变成了每天自己生闷气。说起来就好笑,苏黎这个人,一米九,家里有钱有权,自己开了个酒吧,结果连自己招的调酒师都搞不定。游籽建议过,下次再看见有人调戏王六锤,直接上去亲一口,宣示主权。
      苏黎说“不行,太快了”,游籽说“你们认识七年了”,苏黎说“太快了”。然后下一次去酒吧,确实看见有人在调戏王六锤,苏黎也上去了,也亲了——亲的是脸。王六锤被亲了脸,转过头来看见是苏黎,嘿嘿笑了两声,说了一句“苏哥,好痒”,然后继续调酒了。
      苏黎站在原地,耳根红透,说了句“我去一下厕所”,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游籽问“你在里面干嘛了”,苏黎说“洗脸”。
      想起苏黎这个发小,游籽真的没招了。
      但是现在,游籽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欠条,脑子里不是苏黎,也不是王六锤。是那个声音。是那句“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耳朵里,怎么也取不出来。
      想起苏黎这个发小游籽真的没招了,但是现在她很想知道挂她电话的女人长什么样子,这么想着拿起电话给苏黎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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