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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事 游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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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籽想和浅议有以后,浅议觉得游籽是一个很好的小孩,俩孩子觉得妈妈在游籽姐姐身边很开心他们喜欢。
两个人的背后都有秘密。
游籽想如果浅议一辈子不告诉她关于前夫的事情也没关系,三十万就当礼物送了也没关系。
浅议只是把她当一个小孩,游籽想证明自己不是小孩。
她们带着俩孩子去西餐厅吃牛排,刚一进去就看见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看见游籽就眼神闪躲,浅议坐在游籽对面手撑着下巴说“小游籽,这个女孩是不是你朋友”游籽记得这个女孩,这个女孩离家出走谈了个男朋友然后为了养男朋友去给有钱人当狗结果给钱还不够给男朋友买一件衣服,后面为了满足男朋友的虚荣心借了高利贷,当时游籽正在ktv和人谈生意正好在员工群看见了就顺便去找这个女孩要债,结果这女孩看见她就抱着她的腿说“能不能肉偿”游籽看这女孩也就十几岁的样子想着找她家里人来处理结果这女孩死活不愿意,游籽没那么好心只是怕女孩得病死了还不上钱就介绍这个女孩来这里当服务员。
游籽笑着说:“议姐,我朋友怎么会那样看我。”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捏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浅议没有接话。
她手撑着下巴,金色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那双眼睛却透过发丝的缝隙,安静地、长久地看着那个女孩—看她在游籽转头的瞬间猛地低下头,看她的手攥着围裙边缘攥到指节发白,看她装作擦桌子却把同一块地方反复擦了五遍,看她的余光始终黏在游籽身上,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想跑,腿却软了。
那种眼神浅议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一些人脸上。那是一种被恐惧淬炼过的表情——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式的畏惧,像被电击过的狗听见铃声就会发抖。
浅议放下手,指尖点了点桌面。
“小游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游籽听出来了,那个调子里少了点什么,少了昨晚浴室门口那种潮湿温热的暧昧,多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疏离,像冰面下涌动的河水,看得见,摸不着。
“我不喜欢麻烦的一切。”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游籽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浅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刮擦。
她伸手牵起里里和圆圆,两个孩子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一盘水果沙拉,嘴角沾着酸奶,被突然拽起来,两张小脸上全是茫然。
“妈妈?”里里仰起头,嘴里还嚼着半颗蓝莓。
“走了。”浅议没有解释。
游籽的反应很快。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椅子差点往后翻倒,被她一把按住椅背稳住。两步就跨到了浅议面前,伸出手臂,不是拦,是挡——手掌朝外,指尖微微张开,像在拦一阵要吹走的风。
“议姐。”游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吃完饭,我送你们回去。”
不是请求,是陈述但尾音拖了一点点,又像是在请求。
浅议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很年轻的手,很笃定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两个孩子。
里里和圆圆一人牵着妈妈一只手,仰着脸看着游籽,又看看妈妈,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两只困惑的小猫。
里里的嘴角还挂着酸奶,圆圆的辫子歪了,翘起来一撮。
浅议的声音放柔了,是对孩子说的:“不用你送,我打车。”然后顿了顿,“俩孩子不舒服,先走了。”
“不用送”这三个字她说了两遍。第一遍是说给游籽听的,第二遍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孩子很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们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疲惫,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拂过皮肤一样的紧绷。
里里率先反应过来,拽了拽浅议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游姐姐,难受,回家。”
圆圆跟着点头,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回家。”
游籽没让开。
她的手还伸在那里,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手臂没有放下。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手臂,落在浅议脸上,落在浅议那双被水汽熏过的、此刻却干燥清冷的眼睛里。
“我送你们。”她又说了一遍,第三遍了。
浅议看着游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焰,是那种将燃未燃的、炭火被风吹过之后骤然亮起来的暗红色。游籽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像一层薄雾,遮住了大半情绪,但遮不住眼底那簇忽明忽暗的光。
浅议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笑自己差点忘了,笑自己差点真的把这个人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会撒娇的、粘人的小孩。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
浅议的眼皮缓缓垂下来,又缓缓抬起。就这么一个动作,她眼底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像秋天的湖面,第一层薄冰已经结上了。
“不要再烦了。”
这四个字落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次呼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干干净净,冷冷静静,没有愤怒,没有厌烦,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陈述,只是一个句号。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游籽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根金色长发上——是昨晚浅议枕头上掉下来的。
“来日再聚。”
然后她牵着两个孩子,从游籽手臂旁边走了过去。
游籽的手臂还僵在空中,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抓。她能感觉到浅议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风,很轻,带着那股熟悉的水蜜桃味,从她身侧掠过,然后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她听见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越来越远。
听见里里问妈妈我们去哪,听见浅议没有回答,听见圆圆说妈妈你手好凉,听见浅议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然后听见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外面的车流声涌进来一瞬,又被门挡住。
安静了。
游籽的手臂终于放下来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月牙形的,微微发红。
餐厅里那个女孩还在擦那张桌子,手抖得厉害,抹布掉了一次,捡起来,又掉了。
游籽转身,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桌上的牛排已经凉了,黄油凝在肉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
那杯红酒还剩大半,杯壁上有一圈浅议口红的痕迹——很淡的豆沙色,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却怎么都擦不掉。
游籽拿起那杯酒,转了转,杯壁上的唇印转到面前,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仰头,把那口红印对准自己的嘴唇,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酒是凉的,杯沿有一点淡淡的甜味。
她放下杯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黎子”游籽的声音沙哑了一点,嗓子像是被那杯凉酒激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苏黎正在某个很吵的地方,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轰隆隆的像海浪,但苏黎的声音很清楚,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籽籽?这个点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
游籽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灯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她眼睛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黎子”她说,“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停顿。
“好像有了。”
电话那头的苏黎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笑话。
“被你喜欢上的话,”苏黎拖长了调子,“那还挺有挑战性的。”
游籽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些碎光消失了,眼前只剩一片温暖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里,她看见浅议站在浴室门口的样子——金色的湿发,黑色的睡衣,白得透明的皮肤,还有那颗藏在耳垂上的、米粒大小的红痣。
“王六锤最近怎么样了?”她问。
苏黎那边安静了一瞬,音乐声似乎被他走远了,变得模糊然后他说:“来酒吧,电话里面说不清。”
游籽睁开眼睛。
她招手叫来经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弯得很低。
“那个女孩。”游籽朝那个还在擦桌子的女孩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开了吧。”
经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又看了一眼游籽,额头上的汗立刻渗了出来:“游、游总,她是不是哪里——”
“影响顾客心情,给她换个地方”游籽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
经理不敢再说了,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游籽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那个女孩身边的时候,女孩整个人僵住了,抹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头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
游籽没有看她,径直走过,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翻。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拖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酒吧门口。
游籽推门进去,低音炮从脚底震上来,震得她心脏发麻。
灯光暗得几乎看不见路,只有舞池中央几束激光灯在烟雾里切割出紫红色的光柱。她穿过人群,绕过那些搂在一起摇晃的身体,推开VIP区的隔音门,世界骤然安静了一半。
苏黎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他身边围着三个男人,都很年轻,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发光,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露脐短袖,露出截截细腰。
其中一个正用自己的大腿蹭着苏黎的腿侧,另一个把酒杯递到苏黎嘴边,第三个半跪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苏黎肩上,像一只等待抚摸的猫。
苏黎手里握着一只Artel Space Race Apollo 11,那只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玻璃光泽,像一块被削薄了的水晶。
他时不时往男模胸口倒几滴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胸肌的线条往下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看见游籽,苏黎笑了。
他拍了拍身边男模的腿,示意他让开,然后站起来,自然地把手臂搭上游籽的肩,身体微微前倾,嘴唇贴在她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威士忌的温热。
“走,我们进去聊。”
游籽跟着他穿过一道隔音门,又穿过一道防火门,最后进到酒吧深处的一间私人房间。门一关上,外面的世界就被彻底隔绝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踩在地毯上沉闷的脚步声。
苏黎把手里的酒杯随手一扔。
Artel Space Race Apollo 11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碎成了十几片,在灯光下像一地碎冰。苏黎站在碎玻璃旁边,低头看着那些锋利的碎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六锤当时就是这样把杯子扔地下。”他说,皮鞋尖踢了踢一片较大的碎玻璃,玻璃滑出去,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他踩过玻璃碎渣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游籽,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我拦住他说要给他包扎。他看着我说——装什么好人。”
苏黎把手插进裤袋里,靠墙站着,头顶射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在他眼窝下面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样的眼神,我第一次看见。”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面躺着,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游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拍了两下,像在安慰一只闹脾气的猫。
“我要是正常人,”游籽说,“我也觉得你装好人。”
苏黎的手臂从额头上滑下来,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碎成了几块,每一块里都映着不同的人。
他没有反驳。
苏黎靠在沙发上在想王六锤摔杯子时那个决绝的背影,在想王六锤踩过碎玻璃时脚底渗出的血印在地板上的一串红点,在想自己追上去时王六锤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游籽觉得那个眼神会像苏黎第一次把王六锤带出来吃饭的时候,王六锤坐在苏黎旁边,全程只说了一句话,是对服务员说的——“谢谢”。他看苏黎的眼神,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但苏黎不这么觉得。
在苏黎眼里,他对王六锤很好。
好到王六锤胃疼的时候他会半夜开车四十分钟去药店买药,好到王六锤说想吃什么他第二天就让人从原产地空运过来,好到王六锤喝醉了他能守一整夜不合眼。
他觉得自己很善良,一直在包容王六锤的冷漠和疏离。
游籽觉得苏黎对王六锤的不是喜欢,是征服欲。
一个什么都能得到的人,突然遇到一个怎么都得不到的,那种不甘心会慢慢发酵,变成一种很像喜欢的东西。
苏黎分不清,或者说他不想分清。
但游籽没心思管苏黎的事。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耳垂上的红痣,水蜜桃的味道,还有那句“来日再聚”。
来日再聚——这四个字太体面了,体面到不像是一句告别,更像是一个句号。
她不喜欢句号。
游籽站起来,从上往下俯视着瘫在沙发上的苏黎。
“浅议怎么回事。”
她没头没尾地扔出这四个字,语气不是询问,是命令。
苏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坐起来,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一个“耶”,在游籽面前晃了晃,嘴角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游籽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富春山居抽出一根烟点燃,递给苏黎
苏黎接过烟,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涌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浅议的事情我不清楚。”他终于开口了,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圈烟雾慢慢扩散、消散,“不过我给你个建议。”
他转头看着游籽,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先把你周围的事情处理好,再管她。”
游籽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烟雾熏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走近苏黎,近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缕烟雾的距离,然后缓缓吐气,白色的烟雾扑在苏黎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面纱。
“你办事,”游籽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一向放心。”
苏黎低下头,把那根还没抽完的富春山居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
火星灭了,烟丝碎了,在地砖上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这次我命都要没了。”苏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但眼睛没有笑。
他看着游籽,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认命的东西。
游籽躺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把烟叼在嘴里,烟头朝上,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她盯着天花板,烟雾从她唇间一缕一缕地溢出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黎子。”
“嗯。”
“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游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烦。”
苏黎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发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绿光——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反射光线时的样子,转瞬即逝。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游籽熟悉的、那种苏黎式的笑容——懒散的,不正经的,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
“上次一起处理的那个人,”苏黎说,语气轻飘飘的,“现在还在椰子树上吊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只纯黑色的Zippo,没有任何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然后弯腰,凑近游籽嘴里叼着的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叮”一声翻开盖子,火苗跳出来,精准地点燃了烟头。
游籽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闭上眼睛。
烟雾从她唇间缓缓溢出,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模糊的、没有形状的线条,然后消散。
城市另一头。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浅议牵着两个孩子下车。夜风很大,吹得里里的刘海整个翻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圆圆把脸埋在浅议的衣摆里,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
“妈妈,好冷。”圆圆的声音闷闷的。
浅议没说话,蹲下来,把两个孩子裹进自己的外套里,一手搂着一个,快步走进单元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灯光白得刺眼,映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
里里仰头看着浅议,忽然说:“妈妈,你不开心。”
浅议低头看着儿子。
里里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洗过的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敏锐。
浅议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里里的头顶:“没有,妈妈只是累了。”
电梯到了。
一进门,浅议就把门反锁了。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然后蹲下来,双手搭在两个孩子的肩上,平视着他们的眼睛。
“里里,圆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两个孩子不自觉地站直了,“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衣服、玩具、书,只能带一个行李箱能装下的。十分钟,够不够?”
里里和圆圆对视了一眼。
上一次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从那个住了两年的房子搬到了这里。里里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家,但他知道妈妈说话的时候,不需要问为什么。
“够。”里里先点了头,拉着圆圆跑进了卧室。
浅议站起来,后背还贴着门板,站着没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两条消息,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三分钟。
备注“希”发来的:“危险指数未知。”
备注“韩”发来的:“危险指数未知。”
浅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未知”这两个人从不轻易用这个词。
在他们那里,危险指数从1到10,1是“无害”,10是“不可接触”。
但“未知”不一样——“未知”不是数字,它不在那个刻度上,它意味着连他们也无法判断,意味着所有的数据和情报拼在一起,依然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像。
意味着那个人身上有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浅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吊灯是三年前搬进来时换的,暖黄色的玻璃灯罩,她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一盏。
游籽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笑着的,撒娇的,蹲在浴室门口仰起脸看着她的,像只等主人摸头的狗。然后是那句“议姐姐”——夹着嗓子说的,软绵绵的,像一团化了的水果糖。
浅议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游籽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议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那双手很烫,呼吸也很烫,烫得她当时几乎想转身抱住那个人。
她想起自己差点就转了身。
就差一点。
浅议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温热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离开沙滩,留下冰凉而坚硬的沙面。
她喜欢明牌。
她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一次她差点忘了——差点真的把游籽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孩,差点真的让那些拥抱和撒娇模糊了判断。查那个男人的资料没查出来的时候就该警觉了,她居然拖到了现在。
因为她不想查。
她不想知道游籽的底牌,不想知道游籽背后是什么,不想知道那双手除了拥抱还会做什么。她只想让自己信——信游籽只是一个会撒娇的、粘人的、可爱的女孩,信那天晚上浴室的雾气只是雾气,信那句“议姐姐”只是普通的撒娇。
她差点就信了。
浅议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玄关的相框前。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三个人在海边,里里骑在她肩上,圆圆抱着她的腿,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拿起相框,手指抚过木质的边框。指腹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在边框的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颗比米粒还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微型摄像头。
浅议的手指停在那颗凸起上,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物硌着她的指纹。
她低头看着照片里三个人的笑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冷到如果两个孩子看见了一定会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摄像头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也许是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也许是第二次,也许是每一次。
她不知道游籽通过这个摄像头看到了什么——是她在客厅陪孩子做游戏的样子,还是她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还是她穿着那件黑色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样子。
不重要了。
浅议把相框举到眼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松手。
相框落在地上,木框裂开,玻璃碎了一地。她抬起脚,踩上去——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一脚,两脚,三脚。
直到那个微型摄像头被碾成了几块细小的碎片,混在玻璃渣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块是摄像头,哪一块是镜框。
“妈妈?”里里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浅议转过头。
里里抱着他的小书包站在走廊上,看着地上一地的碎玻璃,又看看浅议的脚,小脸绷得紧紧的。
“妈妈你的脚——”
浅议低头,她的拖鞋边上溅了几块碎玻璃,但没伤到皮肤。
她朝里里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暖了很多。
“没事,妈妈不小心打碎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里里搂进怀里,“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里里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圆圆在检查有没有漏掉的。”
“真乖。”
浅议站起来,牵着里里走进卧室。圆圆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把一只毛绒兔子塞进角落,又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
看见浅议进来,她抬起头,辫子上的蝴蝶结歪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妈妈,我们又要搬家吗?”
“嗯。”
“那游姐姐呢?”
浅议蹲下来,把圆圆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手指很稳,很慢,很温柔。
“游姐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说,“我们也有我们的事情要做。”
圆圆瘪了瘪嘴,没说话,低头把毛绒兔子的耳朵塞进行李箱的缝隙里。
浅议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对面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拥抱。
她曾经以为这盏灯可以亮久一点,但不行。
她不能冒这个冒险。
因为里里和圆圆。
浅议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电视里传来的说话声。
“小学弟。”浅议的声音恢复了她本来的调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把被校准过的尺子,“来帮姐搬个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好听,低低的,懒懒的,尾音往上挑,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咕噜声。
“学姐,”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我家那位烂好人可是说你们很配,怎么的,这会吵架了?”
浅议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今天去吃面的那家面馆,那个叫张叔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系着粉色海豚围裙,看着她和游籽说“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很配”。
原来是他。
浅议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恶意,像猫把爪子收进肉垫里,轻轻地、慢慢地,按在猎物身上。
“以前在组织的时候,藏得那么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你家那位烂好人还能不能活着?”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不过。”浅议靠窗台上,指尖敲着窗沿,有一下没一下,“虽然年龄有点大,但长得不错。我听说有些人喜欢这种类型的。”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诶,你说我放出去能卖多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像是一台机器被拔掉了电源。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笑声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被刀锋刮过的平滑。
“十分钟。”
电话挂了。
浅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看了一眼两个正在做最后检查的孩子,然后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下自己的包,把证件、银行卡、现金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放进去。
十分钟,不多不少。
门铃响了。
浅议打开门。
金希澈靠在门框上,黑色长马尾垂在肩侧,粉色卫衣换成了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
那双丹凤眼微微垂着,眼尾的弧线在走廊灯光下像一道被画歪了的弯月。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框,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看了一眼门框顶端,然后低头,目光从浅议脸上滑过去,落在走廊里。
“学姐家的门还是这么矮啊。”他说,语气和刚才电话里判若两人,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浅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小学弟,这个门一米九,你腿断了就不矮了。”
金希澈的嘴角抽了一下,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类似于“我就知道”的东西。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向电梯,黑色夹克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浅议回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里里,圆圆,走了。”
两个孩子拖着行李箱从卧室里出来。里里拉着箱子,圆圆抱着毛绒兔子,两个人并排站在玄关,仰头看着浅议。
“妈妈,我们这次去哪里?”圆圆问。
“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再说。”
浅议牵着两个孩子出门,反手带上门。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最后只剩下电梯按钮上那一点红色的光。
电梯到了。
金希澈先进去,靠在电梯角落,双手还是插在兜里,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黑色衣架。浅议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去,行李箱的轮子在电梯门缝处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拽了进来。
电梯门关上。
金属壁上映出四个人的影子——金发的女人,两个小孩,和一个靠在角落里、存在感却很强烈的黑色人影。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金希澈第一个走出去,浅议牵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浅议的金发往后飞,里里和圆圆缩了缩脖子。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单元门口,引擎还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金希澈拉开后车门,朝两个孩子歪了歪头:“上车。”
里里和圆圆爬上车,浅议给他们系好安全带,然后关上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金希澈上车,挂挡,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滑出小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浅议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这次想去国外待一段时间。”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
金希澈没接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两个孩子已经靠着彼此睡着了,里里的头歪在圆圆肩上,圆圆的手还攥着毛绒兔子的耳朵。他伸手按了一个按钮,一道黑色的挡板从座椅后方缓缓升起,将后座和前座隔开,变成一个独立的、安静的、隔音的空间。
“忙不是白帮的。”金希澈的声音恢复了电话里那种冰冷平滑的质感,丹凤眼直视前方,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我家那位烂好人,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算有人来了也没事。无非就是再把烂好人按床上修理修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浅议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威胁——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烂好人”的人或事。金希澈对张贤正的执念,像一根嵌进骨头里的钢针,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不过。”金希澈的声音忽然又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要是挂在那种网站上,现在我们就可以同归于尽了。”
浅议偏过头看着他。
金希澈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很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说“同归于尽”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丹凤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浅议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漆黑的路面。
“小学弟,有没有带烟?”
金希澈没说话,只是往右歪了一下头。
浅议伸手在座椅右侧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个金属盒子——一个老式的铁质烟盒,表面磨得发亮,印着一个褪色的商标。她打开,里面还有小半盒烟,旁边嵌着一个打火机。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翻开打火机的盖子,“叮”一声,火苗跳出来,点燃了烟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涌出来,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片模糊的白。
浅议夹着烟的手搁在车窗边沿,手指微微朝外,让烟灰被风带走。
她的金色长发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往后飘,在黑暗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小学弟。”她吐出一口烟,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给你开个不好笑的玩笑。”
金希澈没说话,等着。
“同归于尽的话。”浅议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你家那位烂好人会陪着你的。”
金希澈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那是浅议认识他以来,他脸上出现过的最大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那声冷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而锋利,像一把刀被抽出了鞘。
“学姐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的冷意比刚才更浓了,“去哪里,炸弹就安在哪里。”
浅议也笑了,把烟灰弹到车窗外,烟雾从她唇间缓缓溢出:“小学弟,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在车上装炸弹了?”
金希澈的嘴角抽了一下。
车子在此时减速,打着转向灯拐进一条辅路,又开了几百米,驶入一个空旷的停车场。停车场尽头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航站楼的三个大字在夜色中发着红光。
金希澈把车停稳,熄了火。
“学姐,到地方了。”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明天早上一点的飞机,东西给我。”
浅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打开车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残留的烟味和水蜜桃香。
她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俯身进去,轻轻摇了摇里里的肩膀。
“里里,到了。醒醒。”
里里揉着眼睛坐起来,圆圆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两个孩子像两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眼神涣散,头发乱糟糟的,一个嘴角还挂着口水印。
浅议把他们一个一个从车里抱出来,牵着手,走向候机厅的入口。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候机厅门口,浅议停下脚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巴掌大小,四四方方,哑光材质,没有任何标识,像一个被削去了所有棱角的黑色石块。
她头也没回,随手往后一抛。
金希澈单手接住了。
盒子落进他掌心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沉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要重。
他没有打开看没有问里面是什么没有说再见。
浅议牵着两个孩子走进了候机厅。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夜风、停车场和金希澈一起关在了外面。
金希澈站在原地,把那块黑色的盒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他转身走回SUV,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仪表盘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丹凤眼里映着绿色的数字,像两盏在黑暗中幽幽燃烧的灯。
他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仰头看着候机厅二楼的玻璃幕墙——那后面亮着灯,但看不见人。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点开置顶对方的备注是一个字:贤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我晚点回去。”
发完他把手机丢在副驾驶上,挂挡,踩油门。
黑色SUV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红色的点,然后消失不见。
候机厅里。
浅议带着两个孩子找到登机口的座位,坐下来。
凌晨一点的航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才登机。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塑料椅子上,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刷手机,有个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妈妈拽回来按在座位上。
里里和圆圆一左一右靠在浅议身上,很快又睡着了。
里里的头歪在她肩窝里,圆圆把脸埋在她大腿上,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两只会呼吸的小猫。
浅议没有睡。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只手搂着一个孩子,后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停机坪,跑道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红绿相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中。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鸣。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两条消息。
希:危险指数未知。
韩:危险指数未知。
浅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她低下头,下巴抵着里里的头顶,闭上眼睛。
游籽的脸又浮了出来——在黑暗中,在眼皮后面,在她不想看到的地方,笑着的,撒娇的,蹲在浴室门口仰起脸看着她的,从身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的,说“议姐姐你要去哪里呀”的,站在西餐厅里伸出手臂拦在她面前的,说“我送你们”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
浅议睁开眼睛。
候机厅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抬手去揉,只是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紧到里里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她才松了松力道。
浅议刚下去,另一边的电梯到了。
电梯门一打开,游籽和苏黎走了出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又短又硬地贴在地面上。
游籽第一个走出来,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某种倒计时。她在浅议家门口停下来,抬手正要敲门,手指悬在门板上方两厘米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苏黎慢悠悠地跟上来,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雾从他唇间一缕一缕地溢出来,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
他看着游籽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着她忽然皱起来的眉,嗤地笑了一声,也不说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歪着头等着。
游籽的手放下来了。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苏黎觉得有点好笑。
她看着苏黎,像是遇到了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疙瘩。
“黎子,”她说,“万一俩孩子睡着了,给俩孩子吵醒了怎么办?”
苏黎咬着烟嘴,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用烟头朝游籽垂着的那只手指了指。
“籽籽,你先把手上的东西丢了再问好吗?”
游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支注射器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针头朝外,透明的针管里装着一管清澈的、看不出任何颜色的液体,在走廊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冷的光。
她的手指修长,握注射器的姿势很专业——拇指抵着活塞,食指和中指夹着针管,无名指和小指自然收拢,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她把这支注射器举到眼前,转了一下,让苏黎看清楚。
“里面只是麻醉药而已。”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黎弹了弹烟灰,烟灰飘下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碎成细小的灰白色粉末。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欠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籽籽,那你等到俩孩子的睡觉时间再敲门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在开玩笑。他了解游籽——这个人做事虽然疯,但不傻。
等三个小时就为了不吵醒两个小孩?这种温情脉脉的事情不是游籽的风格。
她更可能做的是直接踹门进去,然后把麻醉剂给两个小孩一人来一针,保证他们继续睡到天荒地老。
苏黎说完这句话,正准备往电梯方向走,打算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苏黎回过头。
游籽坐下了。
她就这样靠着浅议家的门板,双腿伸直交叠搁在地砖上,后背贴着门上那幅年历,头微微仰起,后脑勺抵着门板上方“福”字的一角,眼睛半闭着。
那支注射器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的地面上,针头朝外,靠在墙根,稳当得不会滚也不会倒。
“好”她说,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苏黎嘴里那根烟差点掉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用尼古丁压住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是不是有病”。
他低头看着游籽。
游籽的半张脸藏在走廊声控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另半张脸被惨白的灯光削出一个清晰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像一尊被随意搁在人家门口的雕塑。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籽籽。”苏黎蹲下来,把烟夹在指间,凑近了一点,“你不是认真的吧?”
游籽没睁眼。
“三个小时。”她说,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每个字都有回音,一重一重地荡开,“她带两个孩子,收拾东西、哄睡、洗漱,最起码三个小时。”
苏黎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插进裤袋,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哒、哒、哒、哒,像某种焦躁的节拍器。
他走了几个来回,停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过七分。
三个小时,就是凌晨一点多。
苏黎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着游籽。她还保持那个姿势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随手丢在那里的树,安安静静地,打算就这么生根发芽。
苏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是不是疯了,想说值得吗,想说人家明显在躲你你没看出来吗,想说你好歹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蹲人家门口像条被抛弃的狗像什么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游籽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曲着,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一个字的笔画,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个字太多笔画了,在空气中留不下痕迹,但她画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反复练习同一个名字。
苏黎把那根快燃尽的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一眼烟屁股上他咬出来的牙印,然后把它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
火星“嗤”地一声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通风口的风里。
他走回来,在游籽对面坐下来。
西装裤直接坐在地砖上,凉意从屁股一路窜上来,冰得他咧了一下嘴。
他把双腿盘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打坐一样,歪着头看着游籽。
游籽感觉到对面多了一个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她问。
苏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认命、无奈、自嘲,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游籽这种近乎愚蠢的执着的羡慕。
“我倒是想走。”他说,声音闷闷的,“但谁叫这次的事情差点让我的命丢了。”
走廊安静下来了。
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惨绿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扁扁的绿色方块,像一扇通往什么地方的门。
黑暗中,苏黎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六锤现在怎么样了。”
停顿。
“有没有想我。”
又停顿。
“好想快点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那句话几乎只有嘴唇在动:“看看六锤现在是不是在床上喊我的名字。”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
游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匀很轻,和睡着了一样,但苏黎知道她没有睡。
她只是把所有的感官都收拢了,收拢到只能感知到门板另一侧的世界——那边的动静,那边的温度,那边的人。
苏黎靠在墙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走廊尽头的绿色灯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盏幽幽的鬼火。
他想起王六锤上一次看他的眼神。
那是在三天前,王六锤站在客厅中央,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得透光的白T恤,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个摔碎了的玻璃杯。
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正在绽放的红花。
苏黎走过去,伸手想去握他的手,说:“让我看看,包扎一下。”
王六锤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到没有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陌生人的、让他后背发凉的审视。
“装什么好人。”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冰锥,从耳朵里钻进去,钻进血管,钻进心脏,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就那么扎着。
苏黎闭上眼。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远处电梯偶尔运行时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走。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
游籽中途动了一次。
她弯腰捡起那支靠在墙根的注射器,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确认针头没有弯,然后重新放回墙根。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母亲在检查婴儿的奶瓶。
苏黎中间掏出手机看了几次消息。
王六锤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他给王六锤发的“睡了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海,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游籽睁开眼睛,站起来。
坐了三个多小时,腿麻了,她扶着墙缓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那支注射器,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苏黎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游籽抬手敲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扔进空旷房间里的玻璃珠,滚远了,撞到墙,又滚回来。
没有人应。
游籽的手停在门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质门板,似乎想通过这层障碍感知到门后世界的温度。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黎注意到她按在门板上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像在用力,又像是在克制住自己不要用力。
苏黎打着哈欠说“籽籽,你真喜欢她啊连摄像头都不装了”
游籽听见苏黎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安在相框边的摄像头,她打开手机一看摄像头显示已经离线,游籽说“黎子,摄像头装了但是坏了”
“黎子。”游籽收回手,退后一步,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苏黎叹了一口气——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白色的金属棒,比普通的针粗一些,长一些,一端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他蹲下来,把那根金属棒伸进锁孔,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开了二十年锁的老锁匠。
游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捣鼓了大概十几秒——先是轻轻的戳刺,然后是缓慢的旋转,最后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极轻微的“咔嗒”。
苏黎站起来,把那根金属棒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塞回口袋。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朝游籽歪了一下头。
游籽的手覆上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同时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游籽起身敲门,半天了没有人理,游籽看着苏黎,苏黎从袋里拿出一根长针,戳进去,搞了几下,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