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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起航 游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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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籽看见了被踩碎的摄像头。
游籽蹲下来,手指从那一地碎渣中捏起一片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碎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指纹,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灰色的光——那是微型摄像头的残余。
她把这枚碎片在掌心里颠了颠,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戳穿了恶作剧之后的不好意思。
“早知道就不在门口等了。”游籽站起来,把那枚碎片塞进外套口袋。
“这会人都不知道走哪里去了。”
苏黎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西装裤的裤线绷得笔直,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摊开搭在沙发背上,像一个正在验收房子的业主。他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客厅扫到空荡荡的走廊,又从走廊扫到半开的主卧门,最后落在电视柜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上——灰尘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
“东西都搬空了。”苏黎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眼睛一直盯着游籽,等着看她的反应。
游籽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
她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嘴唇的弧度发生了变化,眼睛没有任何变化,但就是让人觉得她是在真心实意地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
“今天我还准备了礼物,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她抬起头,朝苏黎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孩子气的遗憾,像约好了去游乐园却因为下雨取消的那种遗憾。
“回去吧,我开车。”
苏黎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裤上看不见的灰,跟着游籽走出门。
游籽最后一个出来,转身带上门,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最后只剩安全出口那盏惨绿的灯,幽幽地照着两个人的背影。
电梯下行的时候,游籽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苏黎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目光落在电梯角落——那里有一小片瓜子壳,不知道是哪一层的人留下的,已经干瘪了,边缘卷曲着。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地下车库,游籽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苏黎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一屁股坐进去,屁股还没坐稳,右手就习惯性地往座椅右侧的缝隙里摸了一把——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坐进任何一辆车,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楚座位周围有什么。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
很小,很薄,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背面有黏性,被他指尖一碰,从缝隙里脱落下来,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苏黎把手收回来,把那东西举到眼前——一个圆形的、扁平的、银灰色的小圆片,中间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苏黎笑了。
他把那个小圆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转向游籽,脸上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又回来了。
“籽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愉悦,“你知道你喜欢的人在车上安窃听器吗?”
游籽正在系安全带,闻言偏头看了一眼苏黎指间那个小圆片,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收回来了。
她拉过安全带扣进卡槽,“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知道。”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没管,觉得挺可爱的。”
苏黎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游籽那张平静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开玩笑的痕迹、嘴硬的迹象、至少有一点点的尴尬或者不自在但什么都没有。游籽的表情真诚得不像话,她说“觉得挺可爱”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在回味一个让人心情很好的小细节。
苏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举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小圆片的两面,用力一捏——“啪”的一声极细微的脆响,窃听器的外壳裂开了,里面的微型电路板被碾成了几截。
他松开手指,碎片落进车门储物格里,和几枚硬币混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是我车。”苏黎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介于无语和崩溃之间的东西。
游籽发动了引擎,车子低吼了一声,车灯亮起来,照亮了车库前方灰扑扑的水泥柱。
她挂上倒挡,单手扶着方向盘,头也没回地倒车,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闭着眼睛都能开出去的老司机。
“现在我去撞人。”游籽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一样认真,一样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一个可行性方案,“我们一起进去得了。”
苏黎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从左边翻到右边,整个眼球都转了一圈。他靠在座椅上,伸手把安全带的松紧调了调,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到了酒吧。
游籽停好车,推门进去激光灯在烟雾中切割出紫红色的光柱,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戴了一张变色面具。舞池中央的人挤在一起,随着音乐摇晃,像一片被风吹拂的、没有方向的麦田。
游籽没有看他们。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卡座,一屁股坐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身体往后一仰,陷了进去。她掏出那包富春山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叮”一声点燃,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在激光灯下变成紫色的、扭曲的丝线。
她伸手朝空荡荡的卡座周围招了招,像在召唤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到十秒钟,几个男模和女模就从各个方向走过来了。
男的皮肤白得发光,穿着黑色紧身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和锁骨;女的腰细得像一把就能握住,长发披散着,嘴唇涂着深色的口红。他们围坐在游籽身边,像一群被花香吸引来的蝴蝶,姿态各异,但眼神都一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对奖赏的期待。
游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朝他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今天对浅议笑的不一样——这个笑容是职业性的,是工具性的,是一个上位者对下属表示“今天心情不错,你们可以放松一点”的信号。
“你们随便点酒。”游籽的声音不大,但卡座区域的隔音很好,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伸出五根手指,“点一百瓶,喝一瓶我给五千。”
几个男模女模的眼睛同时亮了。
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一种精确计算过后的兴奋——一百瓶酒,每人喝一瓶就是五千,如果喝十瓶就是五万,如果喝二十瓶就是十万。这笔账在每个人脑子里同时飞速运算了一遍,运算结果让他们的笑容同时放大了好几倍。
有人已经站起来往吧台跑了。
游籽把烟叼回嘴里,靠进沙发里,看着那些男模女模争先恐后地去点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她的头顶散开,像一朵灰色的、短暂的云。
苏黎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游籽一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周围的男模女模像蜜蜂采蜜一样围着她,有人已经拿着酒瓶开始往嘴里灌了,琥珀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一个女模凑到游籽耳边说着什么,嘴唇几乎贴着游籽的耳廓,游籽没有躲,甚至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听。
苏黎快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经过的地方,那些男模女模就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
“你们都停。”苏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苏黎没有表情的时候,比任何人发火都可怕。
酒瓶放下来了。
几个人抹着嘴边的酒渍,面面相觑,然后识趣地、安安静静地散开了。
一个男模走得慢了半拍,苏黎的目光扫过去,那个男模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苏黎在游籽旁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不要把这些帮我赚钱的东西都搞坏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有一种老板对资产的保护欲——不是心疼人,是心疼投资。
游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烟灰落下来,碎在玻璃缸底。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眼睛半闭着,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镭射灯球,那些细碎的光斑在她的脸上和身上不停地跳跃、旋转、分裂、重组,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黎子。”她的声音有些哑,被烟熏的,也被别的东西,“今天能不能查到她的位置?”
苏黎沉默了几秒钟,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往上移,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捋了一下。他的舌头顶了顶上颚,发出一个极轻的“啧”声,像在品一杯不太满意的酒。
“籽籽。”苏黎站起来,把手插进裤袋里,低头看着游籽,“今天就在这里睡吧,明天再说。”
他说“明天再说”的时候语气很确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游籽没有说话。她只是朝苏黎摆了摆手,手掌朝外,手指微微张开,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又像在对一个人说“我知道了,你走吧”。动作很轻很随意,但意思很明确——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游籽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周围重新归于安静。
舞池的音乐还在震,但隔着一段距离,那些声音变成了模糊的、闷闷的背景音,像远处的雷声。她叼着那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烟嘴被她的牙齿咬扁了,滤嘴里的焦油渗出来,在白色的滤纸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她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穿过卡座区域,穿过舞池边缘,穿过那条长长的、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到酒吧最深处。那里有一扇没有门牌的门,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有一台电脑。
这是她在酒吧的据点。苏黎专门给她留的房间,从来不给别人用。
游籽没有开灯。黑暗中,她摸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光亮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打开监控系统。
输入候机厅的访问权限,跳过身份验证,越过防火墙——这些都是她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操作。屏幕上的画面跳出来,一帧一帧地加载,先是黑屏,然后是模糊的像素块,然后画面清晰了。
候机厅。
游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她把画面调到今天晚上,快进。
画面的右下角有时间戳,从傍晚开始,一倍速、两倍速、四倍速、八倍速——画面飞速地闪过,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牵着孩子的父母、拥抱道别的恋人、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
游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捕捉每一帧画面里可能出现的金色头发。
她看见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浅议牵着两个孩子出现在候机厅入口。
里里揉着眼睛,圆圆抱着毛绒兔子,浅议的金发在候机厅白炽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游籽按下暂停。
她盯着画面上浅议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缩小画面,打开订票网站。
搜索从本市出发的所有国际航班。凌晨一点多
找到了。
目的地:***
游籽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她移动鼠标,点击了“预订”按钮。姓名栏里,她打了一个字母“Y”,系统自动弹出了常用的乘机人信息。她没有用那些。她清空了输入框,重新输入了一个名字——一个不在任何系统里的名字,一张在任何数据库里都查不到的脸。
付款。出票。完成。
屏幕上出现了“预订成功”四个字。
游籽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黑暗中,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和脖子,在她的脸上投射出一种奇异的、冷白色的光,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黑、格外亮。
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
游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敲过无数行代码,握过注射器,杀过人,也抱过一个人,搂过那个人的腰,感受过那个人隔着睡衣传来的体温。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乱,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没有规律的地图。有人说过,掌纹乱的人心思也乱。她不迷信,但这句她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没有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她挂了。
不是没人接,是不想接。这两个之间的区别,游籽分得很清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亮得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在这片星空下的某个地方,浅议正在收拾行李,或者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或者已经坐在了候机厅里,搂着两个孩子,等着那架带她离开的飞机。
游籽松开窗帘,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备注是“清理”。她点开,里面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标成了红色。
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一个应该已经死了却没有死的男人。一个会用针管扎人脖子的男人。一个在餐厅监控里出现又消失的男人。一个让浅议选择离开的男人——她不确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浅议的离开和这个男人有关系。
游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闭文件夹,打开另一个界面。
她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在黑色的屏幕上流淌,像白色的瀑布倒挂。她在做一个决定——这一次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所以有些事情,必须在走之前处理干净。
不需要别人帮忙。她自己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深夜的城市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呼吸缓慢而沉重。游籽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她没有注意到时间。或者说,她不需要注意时间。她的体内有一个比任何时钟都精准的生物钟,滴答滴答,提醒她距离那架飞机起飞还有多久。
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个时区,另一片天空下。
浅议靠在飞机的座椅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着她,已经睡熟了。里里的头歪在她肩窝里,圆圆的脸埋在她大腿上,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和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机舱的灯调暗了,只有阅读灯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光圈。空乘推着餐车走过过道,轮子在地毯上滚动,几乎没有声音。
浅议没有睡。
她偏头看着窗外。舷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云层在下面,厚厚地铺着,像一片灰色的、看不到边际的棉被。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机翼末端那盏红色的灯,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信号。
她看了很久。
原来晚上的天空这么安静。
安静得让人觉得自己是这片黑暗里唯一活着的东西,安静得让人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安静得让人想起很多不应该想起的事情。
比如小游籽。
浅议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机舱的温度调得有点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耳垂。
耳垂上那颗红痣的位置,游籽看了很久。
浅议的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回膝盖上。
她在想,游籽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那个窃听器。会生气吗?大概不会。
那个人好像很少生气,至少在她面前很少。
更多的是笑,各种各样的笑——撒娇的笑、得意的笑、无赖的笑、认真的笑、看着她的眼睛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放在别人身上,发现有人在自己家装了摄像头,浅议会让那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但游籽装的时候,她居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胆子很大。甚至有一瞬间,她觉得有点好笑,像一个大人发现小孩在偷穿自己的高跟鞋,觉得又好笑又拿她没办法。
可那不是一个小孩。
浅议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她想起那两条消息——“危险指数未知”。这四个字像两根针,扎在她后脑勺的某个位置,隐隐地、持续地痛。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的人,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连他们都判定为“未知”的人,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在组织里见过的最冷静的刀,一个是她在卧底任务中见过的最毒的眼。
他们对危险的嗅觉比猎犬对气味的追踪还准,从来没有出过错。
但他们给不出一个数字。
浅议觉得讽刺。
她喜欢明牌,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可这一次,她差点就主动把自己的牌掀了——不是因为判断失误,是因为不想判断。她不想查游籽的底细,不想知道那双手除了抱她还会做什么,不想知道那双笑着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她只想让自己相信,游籽就是一个普通的、会撒娇的、粘人的、可爱的女孩。
她差点就信了。
直到在西餐厅里,一个眼神,那是习惯了生杀予夺的人随手捏死一只蚂蚁的方式。
浅议看到了很多东西,多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过去几天里的每一个瞬间。
她看了看两个孩子。
里里和圆圆靠在她身上,睡得天昏地暗,里里的嘴角又有口水了,圆圆的手还攥着毛绒兔子的耳朵,攥得很紧,好像怕它跑掉。
到了那边,要送他们去训练。浅议在心里盘算着——她原本不想让他们走这条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上普通的学校,交普通的朋友,做普通的工作但普通是需要代价的,而那个代价,她付不起。
那边会收吗?
应该会,她有这个面子。
不用每天去,每周去一天就够了。
学一点防身的东西,学一点辨别危险的本能,学一点在紧急情况下保命的手艺,不用太多,够用就行。
浅议低头看着里里和圆圆,伸手把里里快要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圆圆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两件易碎的艺术品。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剧烈的抽痛从她的大腿肌肉深处猛地窜上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肌肉纤维。那种痛不是表面的、皮肉的痛,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肌肉最深处冒出来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管的痛。
浅议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钟就松开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曲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个蓝色的小瓶子。瓶子不大,圆柱形,蓝色的玻璃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像一小截凝固的深海。
她用拇指顶开瓶盖,倒出一颗红色药丸——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很正的红,像一滴血凝成了固体。
她把药丸放进嘴里,干吞了下去。药丸在舌头上化开,味道是苦的,带一点涩,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她等了几秒钟,抽痛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退下去了,退到肌肉深处,退到骨头缝里,退到一个她暂时感觉不到的地方。
浅议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像要把体内所有的痛都一起吐出去。她拧紧瓶盖,把蓝色小瓶子重新放回口袋,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抽出来。
没事。
她闭上眼睛,靠回座椅。
飞机的引擎声持续地、低沉地轰鸣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曲。
机舱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一点,她把两个孩子搂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她起飞的那个城市里,有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盯着候机厅的监控画面,看着她消失在登机口的方向,然后默默订了一张机票。
游籽坐在电脑前,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张叔,没有人接。
张叔正在被金希澈压在某个地方,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游籽看了看时间,对自己说,那就清理一下东西吧,她打开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点开了那份名单,开始一个一个地处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地删除,一个一个地清理,像一场无声的、精确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游籽感觉自己这一去会待很长时间。长到足够把该做的事情做完,长到足够把该找的人找到。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灯火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像另一片被倒扣在地上的星空。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无边无际,暖黄色的、白色的、橙红色的,星星点点,闪闪烁烁,像一个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的、温柔的拥抱。
浅议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游籽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撒娇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说“没有惊喜只有惊吓”的时候,游籽脸上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受伤,而是一种笃定的、不以为意的、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像一个小孩。
浅议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里里的背。
飞机落地了。
起落架接触跑道的一瞬间,机身猛地一震,浅议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她的手始终稳稳地护着两个孩子,没有让他们的头从她身上滑落。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从高亢渐渐变得低沉,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
浅议解开安全带。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坐在座位上,等前面的乘客一个一个地走下去,等机舱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等整个世界重新安静下来。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里里的肩膀。
“里里,到了。”
里里揉着眼睛坐起来,圆圆也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个孩子像两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眼神涣散,头发乱糟糟的,一个嘴角还挂着口水印,一个的脸上压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浅议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只有母亲才有的温柔。
她帮两个孩子擦掉口水,理好头发,系好外套扣子,然后牵着他们的手,跟在最后几个乘客后面,慢慢地走下飞机。
空气比想象中冷。
走出廊桥的那一刻,一股干燥的、带着桉树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吹得浅议的金发往后飘了一下。里里缩了缩脖子,圆圆把脸埋进浅议的衣摆里,浅议蹲下来,把两个孩子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把他们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
“妈妈,好冷。”圆圆的声音闷闷的,从帽子和围巾的缝隙里传出来。
“一会儿就不冷了。”浅议站起来,重新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有人来接我们。”
她说的没错。
出了海关,取了行李,浅议牵着两个孩子走出候机楼的大门。
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雨水的味道,地面是湿的,刚下过雨。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很不起眼,黑色的车身,黑色的车窗,和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出租车、网约车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但浅议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她认识这辆车,而是因为这辆车停的位置太精确了,精确到车头距离路沿正好十五厘米,精确到车身和旁边的车之间的距离正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精确到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计算。
这种精确,是她熟悉的那种精确。
浅议走过去,拉开后车门。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很专注,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看见浅议,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但那一瞬间的亮光没有逃过浅议的眼睛,那是一种对传说中的人物终于见到了真容的、难以抑制的兴奋。
女人推了推金丝框眼镜,动作很快,很利落,食指和中指夹着镜框的横梁往前一推,镜片后面的眼睛因此眨了一下。
“您就是老大口中的前辈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经过排练一样,“我是新来的,您好。”
浅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她把两个孩子先抱上车,然后把行李箱拎上去,最后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内的灯亮了,浅议看清了车内的布置——座椅是真皮的,黑色的,很软;车窗的玻璃比普通的车厚,是防弹的;车门的内侧有几个不显眼的按钮,每一个都对应着不同的功能。然后她偏头,看见了那面墙。
满墙都是枪。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满墙”。
从车顶到座椅靠背,一整面侧壁被改装成了一个巨大的枪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枪支——手枪、冲锋枪、□□,银色的、黑色的、哑光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像一家小型军火库的陈列墙。每一把枪都被固定在专门的卡槽里,枪口朝下,握把朝外,方便随时取用。枪与枪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弹夹,弹夹与弹夹之间夹着消音器。
里里和圆圆坐在后座,两双眼睛同时睁大了。
“妈妈——”里里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男孩子看到玩具时的本能的兴奋,“好多枪枪——”
浅议把里里往座位里按了按,系好安全带,语气很平淡:“坐好,别乱摸。”
她看了那个戴金丝框眼镜的女人一眼,女人正在发动车子,双手握着方向盘,动作很标准,很规范,像一个刚从驾校毕业的好学生但浅议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方式——拇指扣在方向盘的辐条上,其他四指自然收拢,不是普通司机的握法,是随时准备在紧急情况下猛打方向的握法。
“怎么称呼?”浅议问。
“叫我小李就行。”女人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浅议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回前方路面,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职业性的微笑,“金哥让我来的,说您需要一个司机,这段时间的出行都由我负责。”
浅议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低矮的建筑,宽敞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地响。这是一个安静的城市,一个适合躲藏的城市,一个可以让人暂时忘记过去的城市。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希和韩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危险指数未知”。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游籽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浅议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女孩不会就这样算了。不是因为痴情,不是因为执着,而是因为她从游籽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势在必得”。不是爱,不是喜欢,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定义的情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猎手锁定猎物之后的那种笃定。
浅议不喜欢被锁定。
但她更不喜欢的是,她在游籽的眼睛里,也看到了自己眼睛里的东西——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看见了一盏灯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又骤然放大的光。
那就是她决定离开的原因。
不是因为害怕游籽,而是因为她害怕自己在游籽面前,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忘记了自己身后那些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忘记了自己身边这两个还需要她保护的小小生命。
她不能忘记。
浅议低下头,在里里和圆圆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成排的联排别墅,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在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前,车子停了下来。
“到了。”小李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浅议,金丝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安静而专注,“这里很安全,周围都排查过了,金哥说您想住多久都行,有事随时联系我。”
浅议没有说话。
她打开车门,把两个孩子抱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然后站在那栋灰色的小楼前,仰头看了看。
房子不大,但很整齐。
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花,紫色的,正在开。二楼的窗户挂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浅议牵着两个孩子走上台阶,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内是一个干净的、明亮的、被提前打扫过的空间。
客厅的木地板擦得发亮,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篮新鲜的水果,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像一个被精心布置好的舞台,只等演员就位。
浅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里里和圆圆已经脱了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探索这个新家的每一个角落。圆圆发现了楼梯,兴奋地喊了一声,拽着里里往上跑,木质的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一队正在行军的士兵。
浅议没有阻止他们。她站在客厅里,听着两个孩子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回来,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咚咚咚地来回穿梭,像一场小型的、欢快的地震。
她走到窗边,拉开纱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黄昏来得很早,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淡淡的橘红色,云层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油画。
街对面的房子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一个正在浇花的老人身上。老人弯着腰,水管里的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串被打碎的钻石。
浅议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纱帘,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和一袋面包。
她把平底锅放在灶台上,拧开火,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鸡蛋磕在锅沿上,“啪”的一声,蛋液滑进热油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两个孩子闻着香味跑下来了,趴在厨房的门框上,探着脑袋往里看。
“妈妈,好香!”圆圆吸着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浅议笑了笑,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和烤好的面包一起放在餐桌上。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不知道算是晚饭还是夜宵的饭。
吃完饭,浅议给两个孩子洗了澡,给他们换上睡衣,把他们塞进新家的床上。床单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很陌生。里里在床上翻了两个滚,找到了一块舒服的地方,蜷缩着闭上了眼睛。圆圆抱着她的毛绒兔子,把兔子的耳朵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浅议坐在床边,等他们的呼吸变得均匀、变得沉重、变得像两只小猫一样轻轻的、细细的,才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夜晚很安静。没有车流的喧嚣,没有霓虹灯的闪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浅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颗红色药丸,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便签纸和一支笔。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她写了什么,黑暗中看不清。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到床上,拉了被子盖住自己。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上面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白天的时候会在墙壁上投射出彩虹色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
游籽的脸又浮了出来——笑着的,撒娇的,蹲在浴室门口仰起脸看着她的,从身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的,说“议姐姐你要去哪里呀”的,站在西餐厅里伸出手臂拦在她面前的,说“我送你们”的,一遍又一遍。
浅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陌生,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疾病,不是因为药物,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她不该想的人,一个她不该靠近的人,一个她明知道危险却没有办法完全从脑子里删除的人。
浅议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她想起游籽在浴室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色情,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汪清泉时的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在那个人的世界里,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替代的,是值得用全部的生命去追逐的。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久到她几乎忘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浅议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变得深沉,变得和两个孩子一样轻、一样匀、一样像一只蜷缩在黑暗中的、正在慢慢沉入梦乡的小猫。
第一个夜晚,她终于睡着了。
在候机厅的某个角落,一个穿着保洁衣服的女人站在洗手间里,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忘记的那种。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按下发送键。
“主人,她们都已经离开了。”
发送完毕。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拖把,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了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
没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