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山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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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定的识药时间已经结束半刻钟有余，云台上众人有的面色惶惶不安，有的怒容满面，不过均以戒备的神态看着身边的人。
　　燕留站在沉昭身侧，余光瞥见被沉昭护在身后的姑娘，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长生门的人是不是有病？”
　　按理说，在别人的地盘上，燕留心里有再多的不满，都不该如此明晃晃地表达出来。
　　可是长生门真跟脑子被驴踢了一样，就算捂住自己的嘴，诋毁的话语也会从别人嘴里飞出来。
　　沉昭抛了抛手中的药草，周围人的眼神炽热到几乎能把她的手洞穿，不过上一个企图抢夺药草的人还躺在不远处，那些人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再冲动。
　　现在这种僵持的局面要从半刻钟之前开始说起。
　　长生门罗列出来的几项药材中虽说有不常见的灵草，但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并不算困难，毕竟大家都是冲着进入长生门来的，不可能不做准备。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正因为大部分人都能认出灵草，所以几乎没过多久，大家都发现了灵草的数量远不能让每个人都能顺利进入下一场试炼。
　　沉昭和燕留还好，两人同为元婴，对灵气的感知力远超旁人，早早就找到了各自需要的雀灵草与定魂花。
　　二人自然也发现了灵草数量的稀少，正当沉昭打算再观察一阵再上交药草时，没过多久，云台便爆发了一场争斗。
　　一个青年男人想要以蛮力夺取另一个瘦弱男人找到的灵草，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空出来一大片空地，附近的人目露精光，像是被这种行为启发到，不少人脸上的意动不似作伪，又碍于这是长生门的考核，想要等那青年男人以身试险，趁机观望一下长生门的态度。
　　沉昭第一时间看向了云台前方的长生门长老，那个眉眼下压的阴郁女人，她眼睛中闪烁的情绪竟然是兴味。
　　设置如此简单的题目，不是出于什么作秀，而是为了养蛊看着普通人彼此争抢吗？
　　沉昭皱着眉，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悬挂的木牌，长生门给出的木牌既有药草名称也可以验明药材，找到药草以后还会微微泛起绿光，明晃晃的指引。
　　这考核方式跟王闰所说的并不相同。
　　王闰通过的那场识药需要从数百种罕见药材找出十种，这些药材有的外形相似，有的药性相冲，药性相冲的药材不能彼此混合削弱药性，药性相近的药材需要以寒热两性分开放置。
　　没有玉盒封存的情况下，在考核时间结束前需要保存得当，不算特别简单，但这才是这些一流宗门应有的考核难度。
　　而现在这种放宽了难度却收缩了招收名额只为了养蛊的方式决出优胜者的考核，沉昭只能看到满满的恶意，一炷香说长不长，刚好能灼烧殆尽人的理智。
　　能来参加试炼的自然不会有特别蠢笨的人，见那率先出手的男人夺得草药以后长生门长老无动于衷，下一刻，就有人效仿——他的目标是沉昭不远处的一个瘦弱姑娘。
　　当然也有不少人对木牌均闪着光的沉昭二人虎视眈眈，但是燕留目光明亮神采焕发，沉昭又内敛沉静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好欺负的对象。且两人明显是结伴而来，思及贸然抢夺不仅要以一敌二还要防止别人渔翁得利，两相权衡之下没人对她们出手。
　　但是那粉衣姑娘就没这么幸运了，她生得瘦小，衣着又简朴，此刻明亮的木牌挂在她手腕上，像晚上的血肉一样勾住了狼群的眼神。
　　面对一个健壮的男人，粉衣姑娘慌乱闪躲，还不忘死死地护住放在胸前布袋里的药材。
　　男人一时大意，没想到竟然真的让她躲开，大怒之下又是一掌探去，但这次他五指成爪，不像是要争夺，反而像掏心，灵光在他指尖闪烁。
　　面对一个凡人姑娘，他甚至用上了灵力，似是势在必得。
　　粉衣姑娘踉跄两步，面色惨白地看着男人的攻势，她看着害怕极了，连抽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要见血了，包括出手的男人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响起的不是少女惨痛的哀嚎，是清脆的金铁相击声。
　　挡下男人的刀色泽古朴厚重，持刀拦下那一击的手素白瘦削。
　　在众目睽睽之下，沉昭手腕上闪烁着微光的木牌微微摇晃，收刀入鞘以后，她对看着自己的众人微微一笑，道：“抱歉，手滑了。”
　　不过电光石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沉昭一人身上，她身后的燕留刚接受沉昭出刀救人，又听得这么一句话，猛吸一口凉气，传音：“来之前不是说不要轻举妄动吗。”
　　沉昭目不斜视：“计划有变。”
　　燕留沉默三息：“我理解胡书和旺财了。”刷完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他同样上前两步，指尖灵光浮动，支持的意味十分明显。
　　而那位被沉昭护在身后的粉衣姑娘则终于从死亡的余韵中抽离出来，抹着眼泪期期艾艾地靠近沉昭，抽噎着说了感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着考核将要结束，有不少没有拿到药草的人急切起来。
　　被沉昭拦住的那个男人依旧一马当先，他怨恨地看着沉昭：“你们什么意思，修真界一向主张宝物只配强者拥有，难道自己能直接通过考核，便不想让其他优秀的同僚通过了吗？”
　　沉昭握着刀，听到这句煽动性极强的话语，有些惊讶地看向周围因为他这句话成功被激起怒火的人，若有所思看向愤慨的男人：“我绝无此……”
　　男人见沉昭态度并不强硬，反而更加来劲，他回首对着云台前方的长老道：“请仙长明查，这场考核，我等所行是否为规则允许。”
　　长生门长老的面容一片冷漠：“自然是各凭本事。”
　　“长老都已经如此说了，难道你二人还要护着这个没什么作用的凡人吗？”男人得了这么一句允诺，叫嚣得更加起劲，四周的人也纷纷意动起来，拿到药草的人则是紧张不已地护住自己的木牌，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面对无数人的怒目，沉昭刚要说话，身边先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姑娘救我一命我已经感激不尽，我实在不愿再看到姑娘为难。”
　　沉昭偏头看去，粉衣姑娘颤颤巍巍地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她似乎被吓坏了，眼中还闪着晶莹的泪，把浓密的眼睫打湿，泪水之下，轻飘飘的哀愁落在沉昭眼底，又飘忽着略向天际。
　　燕留则观察着在场人，传音：“修为最高就是那个带头的，筑基初期，能打。”
　　见沉昭久久不说话，他迟疑了一下，问：“不打吗？”
　　沉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看了他一眼。
　　燕留被这接二连三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心想难道今天的羽毛没有打理好？但是他来之前可是仔仔细细梳理了三遍呀，他绝对是方圆百里最俊秀的妖族。
　　见燕留还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沉昭不由心中生出几分触动：怪不得鹤鸣急着找到灵渊，有激将法就打，见圈套就跳，仅剩的弯弯绕绕阴谋诡计都用在了战斗的时候，真让燕留管事了那还了得？
　　妖族休矣。
　　她敲敲刀鞘：“先不打。”想到鹤鸣，还是道：“你去过沿海地带吗？”
　　话题突然转到海，燕留一愣：“没有。”
　　万兽森曾经靠海，鹤鸣曾经告诉他们，在夜半时分月亮最明亮的时候，水中的鲛人会在海面上歌唱，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他们这批小辈出生时，万兽森已经被天一宗掌控了。
　　或许是因为沉昭明面上的沉默，男人底气十足地看着沉昭，揣着几分不知真假的苦口婆心，道：“那个女人都已经让你别管她了，你已经是稳定通过考核，何必多管闲事呢？”
　　沉昭面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仍在给燕留传音：“沿海的渔民在捕鱼的时候，往往会将装满鱼的鱼槽里放入几条鲶鱼。”
　　迟迟得不到沉昭的回应，男人有些不耐，他越过沉昭看向粉衣姑娘，灵气再度浮动在他身侧，在粉衣姑娘惊惧的目光中，他：“这位姑娘，想好了就赶快交出来吧？”
　　“为了避免被吃掉，小鱼会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四处游动躲避，这样会让小鱼的价格卖得更高。而现在，在一场普通的考核中不思考考核方的问题，而是不断煽动人争抢，夺宝。”
　　燕留面色凝重，皱眉看向那位长老，他其实不算太笨，长生门的手段也不见得多高明，但是谁也不会想到，在一场平凡的弟子考核里，长生门不仅收缩了药材数量，还找了几个托煽动普通人，
　　“你看他，像不像一条活灵活现的鲶鱼？”
　　最后这一句沉昭没有再传音，对着燕留实打实地说了出来，丁点寒芒从她指尖倾泻出。
　　男人一脸莫名，也不愿意再深究她话语中的意思，他的任务就是让场面更加混乱，遂脚尖一点，看着是再度对着粉衣姑娘捧在手里的药材探出手，但力度却像是奔着那姑娘的性命去的。
　　沉昭眉眼一压，燕留察觉到灵力变化，第一时间看向她。
　　被沉昭拢在手心的那点寒芒瞬间划出与弦月并无差别的黑色弧度，刀锋带起的劲气震起几缕发丝，将她吊在鬓角的发坠一同震至面前，花苞似的吊坠托着她的眼珠，延伸而下的流苏在一瞬间如眼泪一般流动。
　　谁也没有想到沉昭会突然出手，包括想要偷袭的鲶鱼。
　　以她的修为，就算刻意压制了境界与灵力，又以刀背留了几分余地，这一击也绝非鲶鱼可以接下，鲶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掀飞，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没了动静。
　　沉昭持刀，刀尖点在地面，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她微微一笑，语气无比温和：“虽说各凭本事，但私以为在这等仁心慈术的丹修宗门脚下，还是莫要见血的好，长老觉得呢？”
　　长生门长老面皮抖了抖，冷声道：“自然。”
　　因为沉昭的突然暴起，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个看着面善的女人突然又给他们一刀，除了风吹过的声音，云台上一片死寂。
　　沉昭隔着人群与长老对视，借着角度手下微微一动，继续道：“虽说修为浅薄，但是我向来仰慕长生门，如今也算得见宗门风采。不过在此之前，我也了解了一些考核相关的信息，却不想今年长生门修改了考核方式，这倒是出乎我意料。”
　　燕留被沉昭用灵力敲了一下头，终于回过神来，他觑着沉昭的发尾，一时为刚刚昙花一现的锋芒毕露怅然若失。但他并没有沉溺太久，很快顺着沉昭的意思开口：“对，本公子早就听说过长生门的考核内容，没想到这次居然改了。”
　　选择宗门之中最优秀的弟子晋升，当初从王闰那里听到这套从天一宗那边学过来的晋升流程时，唯强者论就熏得沉昭几乎想要呕吐，没想到现在连招收的时候都改成了这幅养蛊的模样，他们还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修习这条道吗？
　　无论是以医术见长的医修，以炼丹见长的丹修，亦或是二者兼修的药修，他们的任务是救死扶伤，绝非一争高低。
　　凡间的药铺尚且会贴上“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的对联，这些自诩超凡脱俗的仙人呢？
　　看见长生门长老眉眼间藏不住的轻蔑，沉昭按捺住躁动的情绪，回以温和的笑，她以为她会用与那条鲶鱼一样的方法煽动众人的情绪吗？
　　能被道德捆绑到的只会是有道德的人，在飞虹城时，陈殊曾经愤愤不平地说过一句话，沉昭听到时，觉得很有道理，遂记了下来。
　　那句话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对于长生门上下这些从无道义与善心的人，指责他们的做法，拆穿他们的行为根本无法痛击他们，那什么能让他们低头呢？
　　“不过，我想起来一桩趣事。”
　　沉昭举刀，指尖轻轻弹着刀面，听着清脆的敲击音，她含笑看向长生门长老：“药宗弟子……那位叫沉昭的修士，似乎有意向重振无药城？”
　　利益，唯有利益。
　　长生门那位长老脸色骤变，猛得看向沉昭，随着沉昭手腕上的木牌微微泛起红光，她冷哼一声，怒斥声在云台回荡：“你叫陈春？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