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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0 一群庸才。 ...

  •   人自上而下看另一个人时,第一眼看见的五官是眼睛。
      从谢空妄的眼睛里,沉昭看到自己狰狞的面目。
      直到谢空妄沉闷的痛咳嗽声传来时,沉昭才猛地惊醒,她骤然松开握住谢空妄脖子的手,为自己着魔一般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
      本能一样的暴怒在谢空妄抬眼望向她时灼烧了她的理智,这样的情绪如此来势汹汹又毫无征兆,像是凝固的坚冰之中突兀地燃烧起一团火焰。
      难道浊气已经能够影响到她的神智了吗?可是灰雾依旧安稳地蛰伏在她的丹田,没有任何异动的征兆,只可能是她自己,只可能是她自己潜意识做出来的行为。
      可是为什么?沉昭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沉昭攥紧双手,看着谢空妄因为喉咙被大力压迫发出痛苦的咳嗽声,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从储物袋中拿出清水递给他。
      谢空妄用他那双因为咳嗽而带了水光的眼睛看着沉昭,并没有接过那袋水,浅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好些了吗?”
      沉昭只觉得刚刚压下去的郁气堵在了胸口,让她更加胸闷气短郁结在心。
      谢空妄是被伤害的那个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询问她?
      世界上哪有受害者关心伤人的人的道理。
      她闷声道:“抱歉。”
      谢空妄摇了摇头,学着沉昭的语气压低了声音:“抱歉。”
      沉昭还是不懂他的意思,就像最初遇见一样,她始终无法理解谢空妄。
      细碎的光照在沉昭的脸上,谢空妄望着那些斑驳的光影,手指动了动,说:“你刚刚在害怕。”
      那样狰狞的表情,狰狞到双眼通红、青筋暴起,居然会被谢空妄定义成害怕吗?
      沉昭想要否定他的说法,可是当顺着谢空妄的视线看向自己垂在身侧正在不自觉颤抖的手时,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有人表达害怕的方式是哭泣,想要死死地抱住什么东西以汲取力量,也有人表达害怕的方式是愤怒,这样的愤怒会让人忽视愤怒者原本的情绪。
      但是她究竟在害怕、畏惧什么呢?
      直到长生门的弟子考核即将开始,沉昭依旧没有想明白,但她向来不是会因为这种事影响到自己的人,所以很快整理好情绪,专心应对起长生门考核。
      考核地址选在靠近长生门宗门正门的一片空地,沉昭带着谢空妄与燕留混迹在人群之中。
      周围有眼力的修士正在小声议论,作为把控了修真界九成丹药出量的宗门,这一次长生门在招收弟子时相当财大气粗,一次性调用了三座云台作为考核场所。
      沉昭目光从登记长老身后最大的云台上略过,三座云台四周均设有阵法,炼丹考核的云台阵法最复杂,此刻阵法启动,修士无法以神识窥探云台之内的情景。
      沉昭略微感知一番,估算炼丹考核云台上的阵法可以抵御元婴级别的攻击。
      不过在这样喧闹的场所,提供一个安静且安全的空间相当必要,炼丹时最要求凝神静气,稍有干扰便可能直接毁丹,更遑论世界上从不缺心思恶毒之人。
      燕留捏着报名拿到的身份木牌,余光扫了一眼专注盯着云台的沉昭,嘴比脑子快:“只是一场普通的招收试炼,这样大的阵仗,难不成他们这就开始为药宗之位造势了?”
      但刚脱口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得莽撞,在因为沈玄的青睐名扬修真界以后,修士们早已经将她曾经隐藏过的来历调查得清清楚楚。
      背上弑师之名的药宗二弟子,被看管起来以后神秘失踪,没人知道她如何以凡人修为从城中逃出,又如何能在被无药城的客卿下了数道追杀令后销声匿迹,连接了追杀令的易灵宝都没能得手。
      自沉昭重新进入所有人的视野以后,或许是沈玄名声太盛,又或许是言国从不掩盖想要吞并无药城的想法,无药城这个已经失去了主人的势力,竟又放出求和的信号,说当初药宗的事或许真的存在隐情。
      毕竟已经死去的药宗与真正炙手可热的修真界新星,谁都知道该选谁。
      可是……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如今提起药宗,是否会徒增沉昭烦扰?
      沉昭回过头,表情带着几分惊讶:“长生门行事自有其用意,不可妄言。”
      燕留面红耳赤,低头不再说话。
      人群中,几个面容普通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看向沉昭的背影,露出几分沉思。
      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台上的试炼进入了尾声,封闭阵法落下时,有人对着丹炉中的狼藉嚎啕大哭,也有人捧着微微泛出灵光的丹药喜极而泣,是非喜悲,都是红尘百态。
      很快,无论是通过试炼或是没有通过的,都被考官悉数带下云台。
      身着青衣的长老用灵力道:“巳蛇登台。”
      沉昭拿出自己刻有巳蛇二字的木牌,与燕留对视一眼,纷纷往木牌中注入灵力。
      木牌之中的阵法生效,将二人传送到了云台上,也有无法使用灵力的普通人,需要在云台入口出示木牌以后登台。
      沉昭站在空荡荡的云台上,看着台下乌泱的人头,微微拧起眉,她有些困惑。
      如果要追求效率,识药、药理与炼丹应该同时进行,而非这一批考生三场都完成再开始下一批。
      云台再大,能够容纳的人数也有限,她们卯时末赶到报了名,竟是等到了巳时才登台考核,并且上一批考生完成了识药与药理考核以后,用于考核的两座云台空闲着都没有人叫名。
      但是长生门并不会为沉昭解答疑惑,长生门长老已经在云台最前站定。
      她挥手启动阵法,巨大的光幕落下以后,才沉声道:“第一轮考核,识药,顾名思义,云台稍后会置入药材,你们每个人的木牌可以看到你们需要寻找到的药材名称,找到它,然后及时上交给我。”
      燕留被传上的位置在云台东南方向,沉昭位置居中靠前,她暗中比了一个静观其变的手势,才看向自己的木牌。
      木牌上果然出现了数个药材,鸡血藤、地龙皮、石菖蒲、雀灵草、川芎、甘草、天南星,都是些极为常见的药材,除了雀灵草。
      雀灵草因形似雀喙而得名,只生长在修真界,是制作驱逐灵兽药物的最核心药材。
      在一堆凡间药店都能买到的药材里出现一个雀灵草,突兀得像在北地看到了流淌在地上的岩浆。
      但突兀归突兀,沉昭倒没觉得内容设置有问题,不如说,考核内容里放了这么多常见药材才叫她惊讶,看着都不太像一个一流宗门的考核,像是只走个过场,或者说……作秀?
      可是这刻意放宽的考核内容,又是为什么呢?
      正当她思考时,长生门长老拂袖从储物袋中拿出几个放满了药材的货架:“时限一炷香,计时开始。”
      云台上的人们纷纷动了起来,借着人流,沉昭走到燕留身边,从货架上拿下一根鸡血藤时,她低声道:“雀灵草。”
      燕留俯身拿起一株甘草:“定魂花。”
      沉昭暗暗心惊,定魂花?
      虽然有个定魂之名,但是定魂花能够损伤魂魄,炼制以后更是能够直接破坏修士的灵台,让人变成一个不识一二的傻子。
      直接拿来试炼?不怕有人拿取不当受伤吗?
      长生门究竟想要做什么?

      长生门想做什么,这个问题明翎知道,开设的弟子试炼内容甚至是她开口修改的。
      不过她在天一宗速来说一不二惯了,因此并未觉得这番举措给旁人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此刻她端坐在长生门为她开设的宴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坐在她身侧的长生门掌门药归悬。
      药归悬生得白净文秀,一席青色道袍穿在身上,活像话本里上京赶考的好脾气书生。
      哪怕明翎这个后辈态度轻慢,他也未表露出什么不满,只是温和地继续对明翎展示水镜里新一轮的试炼:“明翎师侄,这就是最后一批参与试炼的弟子了。”
      明翎抚着自己编发中的红羽,掐灭一朵从羽毛边缘炸出来的火,她对这出演了三遍戏码实在生不出什么感想,不过是一群庸才。
      一个长老笑着对明翎敬酒,恭维道:“明翎少主不愧是真君的关门弟子,这般年轻的化神,我看百年也难寻出第二个啊,我看折剑山与沈国的那两位,在明翎少主的年龄都难以望其项背啊。”
      这一群更是。
      明翎赤红的指尖端着酒杯,没理会对方的敬酒,只呵出一口亮着火星的酒气,狭长的眼掠向他,问:“见过她们吗你。”
      那长老本是为了奉承明翎,却当着众人遭了明翎如此不客气的一句嘲弄,面子上过不去,又不敢对明翎这个天一宗继承人说些什么,一时间脸色青白交加,还是药归悬出声打了圆场,笑道:“明翎师侄素来崇敬剑君,十五你还是莫要打趣她了。”
      药十五讷讷收回酒杯,跟着药归悬一起笑,至于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谁知道呢,总不会是真心实意的开怀。
      这场小插曲过后,大殿又恢复了平静,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谁也不知道这场宴席真正宴请的对象正在燃烧起来的边缘。
      明翎在天一宗时,都不会有人敢这样频繁地触怒她,她不由得怀疑,难道长生门的这群人天天炼丹把脑子吃坏了不成?
      来到长生门已有半月,这半月里,除了最初带着那棵树来的那天,其余时候药归悬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举办一些聚集了无数蠢货的无聊宴会,还总是不忘记挂着和熙的笑过来邀请她。
      长生门这些看不懂脸色的蠢货是觉得她是随便讨好几句就能送上资源的人不成?
      要不是师傅让她出门在外时尽量拘着点性子,他本人又格外看重药归悬,区区一个长生门,明翎一把火全烧了。
      但是种种限制下,明翎只能不停掐灭自己指尖发梢蓬勃燃烧的小火苗,目光所及之处,一张张老树皮插新枝一样的老脸看得她火气更甚。
      其实长生门冠着这么个名号,门下长老总不会真是什么鹤发鸡皮的尊容,光从外表来说,年纪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来岁。
      偏偏当真只有明翎一个人觉得长生门这群人吞吐间都是腐朽的暮气。
      她这几日甚至看到不少弟子对药归悬这个掌门目露倾慕,像是被那副皮相蛊惑了。
      长老媚上欺下,弟子无心修习,门派风气已经如此,药归悬还不加以制止,甚至有纵容的意图,真是成何体统。
      越想火气越压不住,两害取其轻,明翎只能将目光投向水镜中药归悬展示给她的试炼场影像。
      一旁的药归悬饮尽其余长老敬上的酒,余光瞥见一直以来对弟子试炼不屑一顾的明翎竟然在聚精会神盯着试炼场影像,心中不由暗暗称奇,放下酒盏,兴味十足地将视线投向试炼场上,好奇是什么让明大小姐表现出如此大的兴趣。
      药归悬放下酒盏的声音不大不小,依明翎往日的性子,早就不耐呵斥了。
      但眼下明翎听到了这动静,略微皱了眉,明显不虞的模样,却按捺住了性子,反而指着水镜里的一个人,问:“她是谁?”
      药归悬看向明翎指着的那个人,识药早已完成,那个人站在云台一旁,看着平平无奇,竟然能被明翎看中,难不成才华不错?
      可天一宗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才貌俱佳的不在少数,不提其他,就连明翎的随侍都是木系单灵根的梧桐体,心性手段更是天一宗上下无一不佩服,她又怎么看得上一个天分不足以在择璞被选中的凡俗之辈?
      药归悬自然不会知道一个小小的试炼弟子的名字,不过既然明翎感兴趣,他也乐于送个顺水人情。
      他正要抬手叫来这次试炼的负责人时,明翎却忽然靠回椅背上,冷冷横了他一眼:“少做多余的事。”她来长生门只是为了让那棵树醒过来。药宗死后,药归悬已经修真界最好的医修,可人与妖体质不同,他也对那棵树的情况束手无策。
      百年过后,妖修早就销声匿迹,那棵树是明翎这些年遇到的唯一一个妖修,她自然不愿意放弃。是药归悬见她态度如此迫切,提出主意说可以修改这次弟子试炼的内容,广招有才之士,说不定真的有了解妖修、可以炼制出妖修适用的丹药的人。
      明翎认真思考过后觉得在理——长生门的废物们指望不了,不如吸收新鲜血液,也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但这不代表明翎会认可药归悬的那套行事逻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个由药归悬放在桌面上镶金嵌玉的酒盏应声自燃,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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