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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149 他的隐痛只 ...

  •   胡书接到将谢空妄带进秘境的消息以后,很是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正襟危坐的谢空妄,脸上习惯性地挂上了惯用的殷切笑容:“谢空妄公子是吗?沉昭姑娘和鹤鸣姐已经谈妥了,请随我们来。”
      谢空妄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转过身的时候,胡书龇牙咧嘴地看着旺财,旺财回赠他怜悯的眼神。
      在燕留等人离开以后的这段时间里,不管胡书是介绍风土人情还是暗中试探沉昭来历,谢空妄都如嘴巴被封印了一样,一声不吭,简直比从前妖族最年长的那只龟妖还沉默。
      说书先生没人捧哏,这像话吗。
      胡书又是不忿又是无奈,但谢空妄不说话总不能上手扒拉人的嘴皮子吧,于是他度过了此生最安静的一段时间,堪称死寂。
      妖族栖身的秘境与酒楼连通,只有妖族亲手开启才可以进入,胡书与旺财将人送进了秘境,胡书才长叹一声,问旺财:“戚定雪说了什么时候重新开酒楼吗?”
      旺财诚实摇头:“只说到借口挑事把妖族真相宣告出去,本来应该在闭楼以后商讨后续计划的,但是那两位来了。”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胡书不由得腹诽,虽然他很乐意看到妖族当年遭遇的一切被公之于众,但也不知道这样细水长流的做法,真相什么时候才能被修真界接受。

      秘境内,谢空妄站在竹林之中,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没有人,也没有妖。
      那只很吵的黄鼠狼没进来,那只一直在偷吃桌上饭菜的狼也没进来。
      沉昭在离开之前对他说,尽量不要跟那两只妖说话,他没说,但是胡书已经倒豆子一样将他的种族乃至于生平告诉了他。
      胡书说他喜欢说话,喜欢故事,但是他神智初开说人话在凡间吓到了不少人,从到现在还流传着的黄鼠狼讨封传闻中,他明白黄鼠狼是不能开口说话的,这样不会有人跟他说话,只会带来恐慌。
      所以他发愤图强,修炼到金丹以后,在鹤鸣的邀请下来酒楼里做了一个说书先生。
      说完自己的过往以后,胡书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笑看谢空妄:“沉昭姑娘的大名我早有耳闻,能够得到沈玄大人的青眼,沉昭姑娘肯定很不容易吧。”
      谢空妄看了他一眼,很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关怀。
      迄今为止,沉昭所做的一切是一句不容易能够轻易概括得了的吗?
      这样轻巧的一句话,这样轻巧的一句话。
      在飞虹城时,陈殊天天同他说起她,她似乎觉得谢空妄的木讷笨拙代表着他是一个极好的倾诉对象,于是她说她的愿望,说她想要沉昭能够一个美好的未来。
      谢空妄问陈殊未来是什么,那时候陈殊苦大仇深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未经开化的野人,但她还是解释了:“从现在开始,还没有到来的以后。”
      她以为谢空妄不清楚未来的意思,可是谢空妄懂,他的寡言只是缺少与人沟通的欲望,所以他大多时候沉默。
      也正是因为他懂得,所以他无法想象陈殊口中的那个八苦伏诛、天下太平、所有人都能够幸福的空构与虚妄。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只要自己还活着,这些都是无法发生的。
      在找到沉昭之前,对必将到来的死亡,谢空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他已经死去过太多次了,他无法对一次并不痛苦的死亡生出什么畏惧的想法。是沉昭一而再地否定他的结局,被那双坚定沉稳的眼睛注视太久,他竟然真的因此开始抗拒面对自己的直觉。
      所有的记忆都在告诉他,他会死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一定要死去呢?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但在胡书说出那句问候的时候,像是从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中惊醒一样,他知道为什么了——这样会辜负沉昭。
      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没有人能够踏上同样的旅途,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她的痛苦。
      谢空妄蹙起眉,按住生出疼痛的胸腔,他没有受伤,这个地方山清水秀,也自然不存在毒瘴。
      他此刻的隐痛只为预感到的离别而生。
      “谢空妄。”
      谢空妄抬起头,沉昭站在竹林下,陌生的脸上依旧带着他熟悉的神情——不自觉压低的眉眼,微微抿住的嘴唇。
      听鹤鸣说谢空妄一个人进了秘境,沉昭就寻了过来。秘境不大,她很轻易地就看到了站在秘境入口发呆的谢空妄。
      “走吧。”
      斑驳的光影落在沉昭的脸上,像是游走在她皮肤之下的花纹,谢空妄盯着抚过她眉眼的竹影,用轻得怕惊扰了落花的声音问:“你可以摸摸我吗?”
      这句话不亚于青天白日沉昭走在路上时被雷劈了。
      摸?怎么摸?
      沉昭震惊地看向谢空妄,差点以为自己耳鸣了。对方垂下眼睫,用那双清透的眼珠与沉昭对视,像是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给沉昭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他真的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沉昭放慢了走向谢空妄的脚步,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谢空妄异常的原因。
      距离她离开只过了半日的时间,是胡书说了些什么让谢空妄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吗?但是对方有分寸,也清楚鹤鸣的态度,所以大概率只会暗中打探她的来历,就算误会了她和谢空妄的关系,也不至于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教坏谢空妄。
      更何况,就算真的教了一些不该教的,谢空妄就听得明白吗?
      思来想去想不明白谢空妄的思路,她停在谢空妄面前,决定用对两个人都好的方式沟通:“你为什么这样说?”
      如果今天这里站着的是言午,她都觉得对方在勤勤恳恳地继续自己的勾引大业,可是谢空妄身上传递出来的情绪……似乎是悲伤。
      谢空妄谨慎地抬眼看了一下沉昭,浅色的唇动了动:“我有些害怕。”
      可是为什么在此刻想要被触碰?谢空妄疑惑地想,他只是决定了接受自己的死亡。
      沉昭心底一动,像被柔软的柳絮拂过,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皱眉看着谢空妄,第一次迟疑起来:“你……”
      “喂,沉昭。”
      然而有不速之客打断了她要出口的疑惑。
      沉昭回首望去,燕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虽说张口打断了沉昭,但燕留并不看她,只是神色莫名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块玉石:“鹤鸣姐让我知会你,长生门的试炼即将开启,进入长生门以后,期间如果有需要与她交涉的情况,我会负责使用妖族秘法传达。”
      “妖族可以无视长生门的阵法屏蔽?”
      得到燕留肯定的回复以后,沉昭思绪活泛起来,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了,鹤鸣清楚她的立场,不会不留意沈国的消息,
      沉昭对燕留点头示意她已经知悉,与燕留客套了两句:“辛苦燕留道友了,我与朋友还有话要说,请道友回避一下。”
      燕留俊俏的脸一僵,握紧了手中那块以秘术将桃花封存起来的玉石,抬眼看向沉昭身后的谢空妄。
      道友、朋友,如此泾渭分明的称呼。
      他有些恼怒,不明白在看到沉昭与谢空妄交谈时自己会像失心疯了一样打断她,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切磋结束以后自己会做贼一样回到村口,只为了捡起那朵落在沉昭刀尖又被自己吹落的桃花。
      他甚至现在都还想在这里妨碍沉昭与那个叫谢空妄的人。
      但燕留到底没说什么,沉昭已经开口,他也再找不到第二个理由留下。
      确定燕留已经彻底离开,沉昭看着谢空妄,重新询问:“你为什么害怕呢?”
      谢空妄茫然了一瞬,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他无法用具体的语言形容那些起伏的情绪,他只是在这时格外想要回到被沉昭背出雪地的那一天。
      他害怕的是什么呢?他并不畏惧已经经历无数次的死亡,那他此刻所有的情绪,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谢空妄脸上的茫然太好懂了,谁都可以看出来,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沉昭没再追问,只是确定了一下谢空妄的要求:“你很希望我碰你吗?”
      谢空妄眼睛亮了亮,很不矜持地点点头。
      他期待的表情像一个渴望得到零嘴的小孩,沉昭思考了一瞬,让他伸出手。
      谢空妄依言照做,手心朝上的动作让他看起来跟沉昭对他的评价更贴合了。
      沉昭同样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谢空妄的手,这是她小时候从柳村的孩子们那里看到过的姿势,她回忆着孩子们在拉钩时会说的童谣,对着谢空妄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谢空妄呆愣地看着两个人相勾连的尾指,学着沉昭晃了晃手,看见沉昭的手也一同晃动起来:“这是什么?”
      脑袋转不过弯的样子看着更呆了。
      沉昭将手抵在谢空妄的拇指上,对谢空妄露出微笑:“这是最真心的约定,不管你在害怕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这是沉昭能够想到的最不冒犯谢空妄、又能完成他请求的方法了。
      谢空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但是在沉昭松开手,即将转过身时,他突兀地牵住了沉昭的袖角。
      沉昭讶然看向他。
      谢空妄抿着唇,拢住沉昭的手腕,在她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将脸贴在她温热的手心,轻轻蹭了蹭。
      他闷声道:“我想要这样。”
      或更紧密,更贴近的,能够闻到沉昭身上苦涩的药香的。
      但是现在没有下雪,他也没有被冻伤,他遗憾地想,尽管他并不能分清这种在心底倒腾的情绪叫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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