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148 朝花夕拾 ...
-
也许是为了表达诚意、又或许是为了证明什么,虽然沉昭已经答应了鹤鸣的请求,但是鹤鸣依旧拜托戚定雪将她送回了自己的小屋。
这期间沉昭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鹤鸣身外几步,幻化成黑色的眼如蜻蜓点水似的略过鹤鸣苍白的脸庞。
在布设简单的房间里,鹤鸣轻轻捧起桌面上有两人手掌大的冰属性灵石。
伶仃的花骨朵在晶莹剔透的灵石之中静置,“浅金色的脉络汇聚在花瓣顶端,淡绿的根茎从一枚金色的种子之中攀沿而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凝固的花在灵石里缓缓绽开。
一旁的沉昭将花绽开的全程收入眼中,自然也没错过鹤鸣专注的视线,鹤鸣凝望着那枚金色的种子,温柔得像是在注视谁人的眼睛。
那枚种子确实是属于沈玄的力量,沉昭从种子之中感受到了独属于灵族的清气波动。
“这是沈玄留给我们的护身符,封存了她的全力一击。”鹤鸣看着在灵石之中摇晃的花,声音轻柔:“你出现在酒楼以后,她就从一枚种子蜕变成了这幅样子,这种情况百年来从未有过,所以我从未怀疑过你。”
哪里需要沉昭自己证明呢?沈玄留下来的这枚种子就是最好的佐证。
沉昭默然,她对旁人的情绪一向敏感,所以更无法直视提起沈玄时的鹤鸣。
她无法代替沈玄说些什么,也探究不了沈玄的内心,她是沈玄的女儿,可她到底不是沈玄。
鹤鸣也不需要她徒劳的安慰,她既然用如此柔软而哀伤的眼神望向那枚种子,或许已经清楚了沈玄永远不会再来了。
会因为日光的耀眼而停止追逐太阳吗?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鹤鸣别在发间的羽毛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沉昭最终还是没有袒露自己的身份,她婉言拒绝了护身符,毕竟这个护身符更值得留在妖族。
见状,鹤鸣不再坚持,带着戚定雪与沉昭找到了陪着妖族孩子玩闹的燕留。
蹲在一旁的燕留看见鹤鸣一行人出了门,小声对孩子们说了几句。
孩子们听话地四散而开,燕留撑着膝盖轻巧地跳起来,发间红绳晃荡间,他听到鹤鸣的安排,迅速垮下脸:“戚定雪也就算了,我为什么要听她的啊?”
鹤鸣目光闪了闪,欲言又止地看向了沉昭。
不管鹤鸣找到灵渊的目的究竟是要想为妖族复仇还是为这些妖族孩子寻找一个靠山,沉昭起初都没有同意放出灵渊。
准确来说,沉昭并不信任一条百余年前屠杀生灵的龙会在脱离阵法的控制与束缚以后变得温和无害,这一点纵然是自认巧舌如簧的鹤鸣也无法反驳。
无论当初的事实与真相究竟是什么,再如何将妖族放在受害者的角度,也无法因为伤害的存在便否认抹除灵渊做过的事、伤害过的人。
灵渊为枉死的妖痛苦的时候,那些修士的家人就不会痛苦么?
妖族向天一宗复仇,以怨报怨,沉昭并不多加置喙。但因为灵渊死去的人又何其无辜,那些被殃及的修士难道都参与了对妖族的讨伐么?
日月轮转,天地从不以人族妖族分高低贵贱,在死亡面前,众生平等,这一点亘古不变。
所以沉昭只提了一个要求。
如果真的在长生门找到了灵渊,她需要与灵渊进行交涉。
倘若灵渊凶性仍在,她不会帮助妖族解开封印。而倘若灵渊悔过,那灵渊需要立下天地誓约:天一宗事了,灵渊需要封印灵力前往人界行善百年,至于其他妖族,她会派遣雪卫保护。
思考过后,鹤鸣同意了这个要求。
以沉昭为首,一是因为与沉昭的这个约定,二也是担心燕留冲动,贸然行事打草惊蛇。
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有调查出明明应该封印在通天城附近的灵渊,她的气息为什么会出现在长生门。
但是这些考量都不太适合与燕留明说,鹤鸣有心磨一磨他,也不得不提前为妖族考虑。戚定雪虽然聪慧,但毕竟只是她寻来的助力,未表露出多少对妖族身份的归属感,她不会伤害妖族,同样不会在她死去以后留在妖族为孩子们保驾护航。
“这是我与沉昭姑娘共同商定的结果。”鹤鸣看着保持安静的沉昭,眼神适时流露出几分欣赏:“沉昭姑娘聪颖稳重,沈玄大人选中沉昭姑娘作为代行者,当真是慧眼识珠。”
沉昭看了一眼鹤鸣,对她此番言论无言以对,这时候还要提一句沈玄。
当真是好低手段的拱火,好明显的激将法,这么明显的激将法燕留总不能上当吧——
“她到底哪里好了!看着平平无奇,修为也没高到哪里去!”
……真的上当了,耳边的叽叽喳喳声也更大了。
对于鹤鸣把自己当成磨刀石的行为,平心而论,将心比心,沉昭没什么反感的,毕竟她也有一个不是特别省心的弟弟。
甚至在燕留被气得水润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沉昭还生出了几分状况之外的庆幸:还好沈昀没这么容易上套。
不然看不到沈国的未来。
刚刚从自己设想里沈国的黑暗未来里回过神,沉昭听到燕留气势汹汹的质问:“沉昭是吧,有胆量比一场吗?”
沉昭凝视鹤鸣。
鹤鸣对沉昭感激一笑。
沉昭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怎么演变到眼下这一步的。
听说燕留要跟新来的客人切磋,村里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涌到了村口,将空地中央的沉昭与燕留层层包围起来。
一时之间,沉昭听到的声音比人间的闹市还洪亮嘈杂,议论声和妖族的心声掺杂在一起,还没开始切磋,沉昭本人就跟当头被打了一拳一样头昏脑涨。偏偏妖族已经在这个由沈玄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沉寂了太久,如今有热闹看,一个两个的都格外兴奋,说什么的都有。
“那个姐姐是谁啊。”这是好奇沉昭身份的。
“燕留哥哥加油!”这是燕留的小跟屁妖的。
“燕留这小子,气息又沉稳了不少啊,哈哈,想来进阶化神指日可待。”这是欣赏燕留的。
“开盘了开盘了,燕留和这位沉昭姑娘,谁赢谁输。”这是趁乱赚钱的。
燕留站在沉昭对面,反手负剑,那是一柄较修真界统一制式更长的剑,自古以来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但并不是谁都能协调好剑与自身的平衡,刀与剑都是需要变向横劈侧斩的武器,越长的剑,使用起来越笨重,重心也会往前移动,这种情况下,一旦被近身,过长的剑就成了无用的累赘。
许铸造师考虑到了太长的剑会笨重,燕留手中的那柄剑在日光照耀之下光华流转,剑薄到光几乎能穿透剑身。
燕留任沉昭观察自己的武器,他斜了一眼沉昭手中黑色的刀,刀身古朴,看着和沉昭本人一样……
燕留目光一凝:“你做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拿出一根绸带蒙住自己眼睛的沉昭。
沉昭平日里少与人对阵,战斗经验极少,燕留修为与她相差无几,妖族又□□强悍,长生门内情况不明,如果不心无旁骛,只怕没办法让燕留心服口服。
长生门内消息封闭,万万不能出纰漏才是。
考虑到蒙住眼睛是为了全力以赴这种言论可能会被当成挑衅,沉昭犹豫了一瞬,道:“这个并不影响我视物……”
只是为了隔绝开源源不断的心声。
但很显然,她的解释并没有起作用,她说什么都只会被燕留当成挑衅。
在旁观妖的嘘声中,燕留咬牙,没有再模仿沈玄的经典姿势,他不得不承认旺财那句话。
沉昭真的比他还能装。
不过没关系,只有有实力的人才能继续装下去,没本事的人只能叫乌鸦插羽毛装凤凰。
他在心里毫无歉意地对乌鸦妖道了个歉,然后提剑刺向沉昭。
似乎是考虑到点到为止的切磋,所以这个起手他并没有直奔要害,而是刺向了沉昭的肩。
一个破绽百出的姿势,长剑势慢,沉昭很快就能反应过来,然后……
沉昭看着面色不虞的燕留,对燕留的冲动有了新的认知。
她抬刀挡下了这一剑,然后顺势手腕翻转,将那柄过长的剑压向身外,这就是太长的剑带来的弊端,只要找准着力点,很容易借力打力卸去对方的攻势,在战斗中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武器是致命的。
但,当真如此吗?
沉昭余光看见周围妖族兴奋的眼神,哪怕沉昭已经劈开了燕留的剑,他们眼睛中依旧没有对他的担忧。
在战斗中,刀与剑得到了优势,最先做的是什么?刀剑本就是近身搏斗的武器,而沉昭手中的九寸心比燕留的武器更短,又因为是适合刺击与劈砍的环首刀,所以她最先要做的。
是近身。
战斗中没办法停滞下来再思考,当沉昭揣测到燕留的意图,她已经贴近了燕留。
燕留等的就是这一个动作,那柄被打开的长剑已经在沉昭视野盲区分为两把短剑飞入燕留双手。
那分化而成的短剑剑身窄而长,在沉昭近身的时候,燕留手中的右手剑如略过海面的燕尾,迅速贴向了沉昭咽喉,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只余剑光。与此同时,他身形微侧,左手剑已从肋下反撩,划向沉昭腰腹,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这是燕留一贯以来的战斗风格。
他的冲动摆在明面上,所以他这一个鲁莽的先手出招不会让人觉得疑惑,反而会轻视他几分,而长剑的劣势有目共睹,所以大部分人的第一选择都是打开燕留的剑直接近身。
一旦这样做,燕留就能靠着这种轻视无声无息地将人纳入裁雨剑的最佳距离,无论是人是妖,少有存在能够反应过来。
然后一击毙命。
燕留已经准备收好力度避免伤到沉昭,可沉昭却像早有预料,她分明蒙着眼睛,燕留却像是隔着那层纱看到了沉昭灼灼的眼神。
沉昭不退反进,左脚猛然踏前半步,手中九寸心以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角度自下而上斜过,刀尖精准地磕在右手剑的剑身,“叮”的一声轻响,几乎要触碰到要害的右剑被震开几分。借着这瞬间的空隙,她握刀的手腕一沉一翻,九寸心顺势下切,刀身几乎贴着左手剑的剑身滑过,然后手腕一抖,横刀劈开左手剑。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燕留瞳孔紧缩,他无比确信,沉昭一开始也如他以前的对手一样,选择了相同的处理方式。甚至因为对线经验的不足,她出手比其他人更快,明显是奔着速战速决去的。
思维是很难扭转过来的,习惯则更为可怕。
可是沉昭居然能在不过眨眼的时间内反应过来他的计划,甚至还能迅速调整自己的动作并化解攻击。
甚至……刚刚如果顺着左手剑滑下的那一刀沉昭没有留手,他的手指只怕都会被连根削断。
他没有丝毫迟疑,撤回自己的左剑,同时右剑重新折返,再度刺向沉昭肋部。
长剑短剑各有千秋,但近距离是短剑的绝对优势,灵活程度绝非长剑能够比拟。
沉昭握刀的手猛地一拧,让刀身侧转,以刀面硬接右剑的刺击,然后腰部发力,一掌拍向燕留右肩。
燕留瞳孔一缩,不敢相信沉昭居然直接动手,她不怕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时候被伤到吗。
而沉昭已然趁他分神之际,九寸心直对他的心口刺出。
这裹挟着灵力的一刺毫无花哨,却又快若惊鸿。仓促间燕留双剑交叉格挡,刀尖刺在双剑交叉的节点上,“铛”一声脆响,巨大的冲击力推得他向后滑出数尺,围观妖众见状,纷纷发出惊呼。
而燕留已经无暇顾及同族的目光,他刚稳住身形,沉昭的第二次攻击已到,刀尖破空声尖锐刺耳。
燕留双手发麻,咬牙重新握紧了双剑,难以相信以妖族的体质,这一刀蕴含的力道都让他短暂失去了知觉。
她的灵力到底有多深厚?
燕留不敢再硬接,沉昭的灵力比他更加精纯深厚,此消彼长下,一味防守下去他只会更快露出疲态。
遂脚下急转,双剑借旋转之势一上一下,分别切向沉昭的脖颈与膝弯,一招以攻代守的险招。
在这左右包夹的剑光中,沉昭猛地将九寸心高举过顶,改单手握为双手握,用身体的势带动刀,向前一记干脆利落的下劈。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燕留的两柄剑被这股力道拍得歪向两侧,燕留闷哼一声,中门大开。
沉昭不给他喘息之机,九寸心顺势向前一送,锋利的刀尖直抵燕留胸膛。
燕留本能抬起酸软的手臂想要再次格挡,但已经无力再握紧双剑,两把名为裁雨的剑掉落在地。
被他评价为平平无奇的刀停留在他身前半寸,不在前进,刀尖悬停,刚好接住一朵飘摇而下的粉桃花。
桃花之后,是沉昭沉静的双眼。
对方蒙眼的绸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剑光裁断,燕别过头,闷声道:“你赢了,我会听你的。”
因为疼痛而沉重的呼吸吹开了刀尖那朵桃花,燕留的目光追逐随着轻轻落在地上的花。
在妖族震天的欢呼中,燕留垂下眼。
妖族素来崇拜强者,燕留不会因为这场为沉昭而生的喝彩而恼怒。
他不是没输过,他也不是输不起的妖。
他俯身捡起自己的剑,目光停留在那朵与剑相隔不远的桃花上。
他只觉得荒谬与疑惑。
这片秘境里最普通的就是桃花,衰败凋零的桃花数不胜数。
他却在此刻单单想要拾起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