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山也空

147、147 如沈玄所承

　　从古至今，修真界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用她师傅的话来说，剑修提剑往人堆里砍，单名字中带玄的都能劈出四五个，但是人们说起玄，说起沈玄，也只会想到一个人。
　　很显然，灵渊也是出名到提及时只会联想到这一个人……这一只妖的程度。
　　沉昭还在无药城时，便听说过沈玄降服孽龙灵渊的事迹。
　　妖族百余年前被天一宗覆灭，虽然死在万兽森的妖不计其数，但也有一些在外游历没有被波及的存在。
　　灵渊便是其中之一。
　　而她特殊、被众人熟知不是因为她是万兽森的幸存者，而是因为她的本体——灵渊是天地间最后一条龙。
　　凡间的皇帝为了神化自己的统治，会自称“真龙天子”，龙由此成为皇权的专属象征，为了与之对应，凤被用来象征后妃的高贵与仁德。
　　而在修真界，龙族与凤族虽说确实地位超然，但其实并无过多关联，前者号令万兽，后者统领飞禽，两族各司其职，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就算是妖族至尊，只要是生灵，在飞升之前，都无法无法逃脱生死的规则。
　　而妖族更要面对比人族更残酷的磨炼——作为洪荒古兽的后辈，妖族没有灵根便可以修炼，刻在血脉之中的传承令他们从古至今沿用着一套吸收灵气的法门。
　　这在灵气充足的过去是恩赐，在灵气修炼衰竭的现在是诅咒。
　　滚滚向前的时间洪流中，妖族也曾出过几位惊才绝艳的飞升者，他们在飞升之时，都留下过只言片语，告诫妖族尽快研究出合适的功法。
　　但血脉越纯粹的妖，越容易过早觉醒传承。哪怕夺得了人类的功法，妖族也无法从中触类旁通——功法需要的灵根只属于人族。
　　因无法飞升而陨落的高阶妖族越来越多，近百年来，妖族已经只剩下灵渊一条龙，凤族更是早已了无音讯。
　　逍遥天地间，孤身一过客。
　　或许是已经接受了自己也将孤独死去的结局，哪怕灵渊还年轻，还远没到寿元结束的那一日，她也拒绝了妖族首领之位，选择离开万兽森。
　　然而谁也没想到，天一宗会以戕害人族平定妖族的理由镇压万兽森。
　　接到妖族消息匆忙赶回万兽森的灵渊理所当然地暴怒，她用最疯狂的手段屠戮了万兽森附近的几个小宗门，裹挟着万钧雷霆赶向天一宗。
　　龙族本体带来的威压、伴随着她产生的雷霆、还有四散的灵力，灵渊走到哪里，血就染红了哪里。
　　在还有半日赶到天一宗的时候，沈玄带着无心剑拦住了灵渊。
　　面对难以看破修为的沈玄，灵渊恢复了几分理智，她平日少与人族来往，对这位闻名修真界的新任剑君并不熟悉：“滚开。”
　　沈玄少有地肃容：“灵渊，我知道你心中愤恨，但是……”
　　灭族之仇当前，能按捺下铺天盖地的怒火与沈玄说上一句话也已是极限，灵渊没有耐心听沈玄说完，她将燃着黑色火焰的龙尾狠狠甩向沈玄，仅仅是空气爆鸣的声音将偷窥的修真界众人震得耳膜刺痛，修为弱一些的甚至双耳流淌出了燃着火焰的血液。
　　沈玄迅速避开了攻击，她不是喜欢与人讲道理的性格，见灵渊没有听她说话的想法，干脆地抬腕举剑，她手中锋刃流畅的无心剑流淌着灵光，直直与再度砸向自己的龙尾碰撞在一起。
　　灵渊是沈玄继任剑君以后少有的能打得难舍难分的对手。
　　龙族肉身强悍，恢复能力极强，又因为有着操控龙炎与天地雷霆的能力，剑刃砍在庞大的本体身上，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
　　彼时灵渊屠杀人族修士的消息已经传遍修真界，虽然也有不少人怀疑天一宗剿灭妖族的真实原因，但灵渊造成的惨状实打实袒露在所有人眼前。
　　在这种血色染成的事实面前，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下一瞬间就成了孽龙的爪下亡魂，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在处理灵渊一事上达成了一致意见。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而谁能诛灭孽龙呢？
　　自然是剑君沈玄了。
　　在众人的期望中，沈玄与灵渊缠斗了五日之久，她无法对灵渊造成实质性伤害，所以只能且战且退，将灵渊带入提前设下的阵法，以天地规则镇压灵渊。
　　这当然与人们设想的斩杀孽龙相去甚远，有不少人对这个结果不满，还有人直接质问沈玄为何不杀了这罪孽滔天的孽龙。
　　沈玄也没说什么，发尾的龙炎都没扑灭，直接将那人丢进阵法里送去实现梦想了，然后言笑晏晏地问其他人：“你们说他可能是东一块西一块还是煤一坨灰一坨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沈玄的喜怒无常只怕不在孽龙之下，纷纷噤声不再议论。
　　这事后来全权由沈玄处理，也没人敢再顶着天一宗和沈玄两座大山打听灵渊和妖族，久而久之，这事不再有人敢提及。
　　也就沉昭师傅会跟沉昭说这些修真界趣闻，他还说起过镇压灵渊的阵，阵眼由他提供。
　　眼下鹤鸣找到沉昭这个沈玄选定的继承人、姚让尘弟子，说要从长生门带回灵渊，不管是身份还是行为，都着实有些像前朝余孽急着找到遗落的皇室血脉复辟了。
　　或许是沉昭的沉默过于明显，鹤鸣恍然，她按住轮椅的扶手，有些怅然地看着沉昭：“我绝无戕害人族之心，以我的身体状况，能活下来已经是极限，更别提动用灵力报复他人了。”
　　沉昭慢慢将目光挪向喜滋滋含着糖块的蝶衣，她正拽着燕留的袖角指着那些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伤疤的稚嫩妖族说些什么，从沉昭与鹤鸣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她遍布疤痕的侧脸：“可是你还是恨。”尖锐的悲啼从鹤鸣出现起就从未断绝过，就连谢空妄也隔绝不了面前这位妖族的心音。
　　话音未落，鹤鸣的背陡然绷紧，像是一张被骤然拉开的弓，沉昭看到她嶙峋到被衣衫轻易勾勒出来的脊骨，但很快，那弓似的背又卸去了所有的力气，羽毛一样轻轻贴靠在椅背。
　　鹤鸣闭眼咽下那些无从说出口却被沉昭轻易发觉的情绪。
　　哪怕言辞再恳切，斥责燕留的话再严厉，她也无法否认自己仍然在恨。
　　她如何能不恨！
　　在湖面上共舞的朋友死在眼前，本该在互表心意时赠送出去的羽毛像雪一样落在地上，被外敌毫不在意地踩在脚下，染上污泥与血的颜色。
　　血脉相连的亲人从天空中坠落，本可以离开的母亲哀鸣一声，用浅色的喙轻轻推动已经不再会用舞蹈回应她的父亲，被外敌斩开洁白美丽的羽衣。
　　她是那场屠杀的亲历者，伤疤不在她的身上而流淌在她的血液里，只要她还活着，这份恨意就永远无法消弭。
　　可能正是因为心思细腻的燕留感受到了她从没说出口的恨意，才会有如此偏激的态度。
　　可是他也还是一只未脱离幼年期的雏鸟，何来能够遮蔽所有人的羽翼。
　　鹤鸣不能将这恨意宣之于口，腐烂的枝叶如何能成为筑巢的基材？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是孩子们还有未来，哪怕有一天她死去，她们也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再度开口时，鹤鸣语气里淡淡的怅惘已经消退，她看向始终沉默的戚定雪：“我会立下誓约，也可以勒令燕留与定雪立下一样的誓约，妖族绝不会报复人类。”
　　沉昭可以看出她没有说谎，可是这令她更疑惑了。
　　说到底，以鹤鸣的经历来看，她如燕留一样猜忌怀疑沉昭才正常，可是从一开始，鹤鸣就对沉昭展露了无与伦比的善意，甚至直接说出了自己想要救出灵渊的目的。
　　她当真不怕沉昭会说出去带来第二次围剿？陌生人与陌生妖之间何来这样的信任？
　　沉昭侧目看向鹤鸣：“你这样相信我？”
　　听到这个问题，鹤鸣轻轻笑了一下，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点缀在自己发间的羽毛，那羽毛并不长，但是色泽亮丽，沉昭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注意到的就是那根羽毛。
　　在略带怀念与柔思的神色中，鹤鸣道：“在那场屠杀中，是沈玄救下了我们。”
　　在见到沈玄之前，鹤鸣听说过人们对她的爱，听说过人们无法诉诸出口的恨，以她单薄到只能在湖泊中梳理羽毛的过往，她无法理解这样强烈的情绪。
　　因为那一场单方面的审判，这样轻飘飘如林间雾气的过往蒙上了一层血色，而又在这足以啼血的恨意中，沈玄拎着杀害了鹤鸣母亲的修士走到鹤鸣面前，轻而易举地挡下了她力竭前的攻击，将那个人丢给了她，很是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的古树树枝上，曲着一只腿：“有仇报仇。”
　　不是天下第一的天才剑修吗？不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才俊吗？一点也不像传言里那样潇洒，指挥她折断修士的手脚、废掉修士丹田时还会用手指弹着手里的剑伴奏，手段太凶狠了、太残忍了——太喜欢了。
　　是啊，仇人受尽折磨，才能缓解她心头之恨。只有看着他们跪倒在自己父母尸身面前，将他们的血肉一片片切成羽毛的形状，才能让他们感受到她的痛恨。
　　只有沈玄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修真界的魁首，只有这样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沈玄说过，总有一天，天一宗会覆灭，哪怕不是她，也会是她选中的继承人。
　　哪怕往后两百年，她见过、听过沈玄的次数寥寥可数，她依旧摘下了自己最美的那根羽毛簪在发间。
　　鹤鸣愿意等的，哪怕她已经因为透支修为再无法进境甚至寿元无几，但是她依旧在等。
　　哪怕这十几年沈玄音讯全无，鹤鸣依旧在等待，她如此相信沈玄，相信沈玄不会说谎。
　　百余年前沈玄垂眸抚剑那一幕是她唯一的支柱，她将决策权交给了主动找上门声称受沈玄所托的戚定雪，也是因为她的相信。哪怕她无比清楚燕留胡书等妖心里的想法，他们觉得她是被蒙骗了。
　　现在，如沈玄所承诺的那样，她在北地的风雪中公布的继承人于此刻走到了她面前，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呢。
　　她聪敏，机警，性格冷清内敛，和沈玄并不一样，这很好，世界上只会有一个沈玄。
　　如果她还能见到沈玄的话，她一定会在沈玄弹剑而歌的时候跳上最美的舞。
　　但是这大概是永不能实现的奢望了，鹤鸣微笑看着目露恍然的沉昭，平静地抚摸着自己发间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