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山也空

143、143 那么，再见

　　沉昭很快决定好离开的时间，同时也告知了众人自己会暂时离开进入长生门的事。
　　对于此事，几人态度各有不一。
　　陈殊眼巴巴地看着沉昭：“……一路顺风！”
　　易灵宝冷哼：“可别让长生门发现了你的药宗弟子身份，最后还要麻烦我去救你。”
　　旁边的陈殊马上跟着学了一声她的冷哼，解读道：“我们易灵宝大人的意思是！沉昭你要藏好身份，遇到危险她会去救你的。”
　　易灵宝大怒，拍案而起：“我没有这么说！”
　　陈殊熟练顺毛：“对对对，你一点都不担心沉昭，是我担心，我担心得要死要活食不下咽彻夜难眠。”
　　二人打成一片。
　　在噼里啪啦的声音中，言午目光扫过一直没有说话的谢空妄，对沉昭温声道：“虽然沉昭姑娘已经决定好，但是同行之人是否应该再商榷一下？”
　　雪卫统领被带离无药城确实出乎言午的意料，最近的意外频发更是让他眼底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焦灼。
　　在言夜已经掌控无药城的情况下，无论槐安是死是活，都不会影响他拉拢沉昭的的计划。
　　槐安活着，言午可以凭借自己对言夜的了解成为沉昭潜入无药城的助力。而如果槐安死了，沈国的统领死在了言夜的地盘上，以沉昭的性格，甚至不需要言午再多加挑拨，她必定会站在言夜的对立面，槐安轰轰烈烈地死去才是对他最有利的情形。
　　但现在槐安从无药城消失了，反而出现在长生门，这无疑让他失去了手里最大的筹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午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是否在外人面前出了纰漏，让言夜抓住了他的把柄，让她产生了斩草除根的想法。
　　……
　　没有。
　　从言午记事开始，到言国发生哗变，言夜掌权，他始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就连宫变那一晚，幼小的言午在面对将言国皇室血脉屠戮殆尽的言夜时，他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对言夜的不满。
　　那时他才多大？七岁？八岁？
　　于满宫的尖叫与打斗声中，言夜披着由她们父亲染红的血衣，走到了言午的寝宫前。溅了星星点点的血液的脸颊素白如纸，言夜站在门口注视着在桌前看书的言午。
　　东宫的宫人颤抖着护住言午，厉声谴责：“公主弑父弑亲，又妄图对良善贤明的太子出手，当真不怕天打雷劈吗？”
　　质疑与问责在过大的宫殿中激荡起回音，言午没有动，然后他便被喷涌出来的血液浇了个满身，那个护住他的宫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掉到另一边的头颅上还凝固着临死之前的愤怒与恐惧。
　　言午与那双眼睛对视，然后慢慢滑下那张对他来说有些高的椅子，一步一步走到言夜面前，在言夜说不出情绪的注视里，跪在由他忠心耿耿的仆人流出来的鲜血中。
　　“陛下。”言午听到自己用冷静到听不出一丝害怕的声音说。
　　这两个字保住了言午的命，他甚至没有被废去太子之位。
　　正因为清楚自己没有暴露，所以言午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在从中作梗，让槐安死在无药城不好吗？
　　这样他作为与沉昭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可以与她抱团取暖，互相舔舐伤口——他与她有着同样的境遇，有着同样的痛苦。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一个槐安破碎了，言午不得不重新筹谋如何获取沉昭的信任。
　　沉昭的防备心太重了，像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他知道如何征服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征服一座山。
　　言午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其他几个人，在触及谢空妄时，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或许妨碍的人少一些，事情会有新的进展吧。
　　对于言午的疑问，沉昭只问了一句：“你可以通过长生门的考核？”
　　言午当然不会。他是乐修，这辈子丹炉都没摸过，更别说通过长生门的选拔了。但是他不会，谢空妄就会了吗？
　　看着言午望向自己柔情似水的眼神，沉昭一瞬间就清楚言午要做什么，她甚至知道言午会说出什么话来挑拨离间。
　　估计一开口先是自责。
　　言午慢慢皱起眉，垂下眸，在这个角度下，灯火为他的脸庞晕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是我思虑不周了。”
　　然后是退一步表达自己的善意。
　　“我听说长生门门规严苛，听沉昭姑娘说要进长生门，一时之间失了分寸，还请沉昭姑娘见谅。”
　　最后煽风点火。
　　言午沉吟一声，对着沉昭温和道：“只是，沉昭姑娘孤身进入长生门，本就举步维艰，如果还要照看旁人的话……”
　　行云流水的流程，甚至比他往日的九转十八弯直白不少，估计是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急了。
　　而他口中的旁人正坐在沉昭对面，听到言午的话，扭过头认真看了一眼言午，他忽视了言午的嘲讽，略过了言午的自责，用最直白最简洁最不拐弯抹角的方式问：“你也想去吗？”
　　然后不等言午从这一句直接到震惊了心机小伙的话中回过神来，谢空妄又拽了拽沉昭的袖子：“他可以去吗？”
　　沉昭听到陈殊试图憋笑憋不住喉咙震动又不想太明目张胆但是实在憋不住最后发出的哼哧声。
　　言午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看着谢空妄还勾着沉昭袖角的手，勉强道：“谢公子，你与沉昭姑娘男女有别，举止只怕是……略有不妥。”
　　沉昭倒是知道为什么谢空妄会扯她袖子，陈殊在她旁边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拽一拽她，然后用自以为很小声实际上是个修士都能听到的声音问她一些很可爱的问题。
　　谢空妄估计是跟着陈殊学的。
　　至于言午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发问，估计是被谢空妄这近乎于挑衅的言论气疯了。
　　尽管谢空妄真的只是在发问。
　　不过没必要向言午多解释什么，就好像沉昭也没打算解释她带着谢空妄的原因。如果她敢将谢空妄对自己的重要性说出去，早上说完言午晚上就能把人抓走再柔柔弱弱地威胁她。
　　沉昭轻巧地将袖子从谢空妄手中抽出来，淡淡道：“倘若我连谢空妄都无法保护，想来也是没有办法完成与沈玄大人的约定吧。”
　　谢空妄低头看自己的手，下意识合拢了一些，像是想要留住手中残留的微苦药香。
　　陈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的表情，扯了扯易灵宝的袖子，眼神示意她往三个人的纠纷中看。
　　易灵宝懒得打理这个闲得慌的人。
　　听懂沉昭的言下之意，言午倒是没有再如先前那样奇怪，他温和地笑了笑，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百无聊赖的易灵宝，柔和道：“姑娘的实力，我自然是放心的。”
　　于是人员安排就这样定下来，元昼早早地得了沉昭与沈昀的口令离开了飞虹城，她们也没什么行李，因此很快就收拾妥当。

　　很快，沉昭一行人要离开飞虹城的消息也传到了苏弥月那儿。
　　飞虹城遭逢大难，城中里里外外的诸多事宜都需要由城主决策，此时的苏府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是苏弥月还是抽出空来为即将登上飞舟的一行人送行。
　　城门口巨大的飞舟边，苏弥月望着在月前被修士们讥讽为救世主的沉昭，再次弯下腰行了一礼，身后跟着的苏止也跟着躬身。
　　短暂的言语形容不了飞虹城遭遇的一切，吐露出的感激无法偿还沉昭等人的恩情。
　　沈玄所言非虚，八苦真的是全修真界的灾难，如果那些人依旧以嘲弄的心态去看待沉昭，只会在这上面吃一个大亏。
　　沉昭无奈地扶住苏弥月的手臂：“不必如此。”她思索了片刻，将从言午那里挖出来的信息当作顺水人情送给了苏弥月。
　　“如果言国有召，不必前往。”
　　苏弥月得了这一句传音，微微瞪大了眼，迅速道：“一路顺风。”
　　见她这幅狠狠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沉昭但笑不语。
　　言午的原话是言午身负重伤，为了逆天改命不断派出手下寻找天材地宝给自己续命，但是这种信息听一个三分就行，信更多就是傻了。
　　万一是演出来逗言午玩就为了让他有底气背叛自己的呢？
　　但是这些考量没必要说出口，无论言午作何想法，最终她都会往言国国都走一遭——为了验证她心中的那个猜测。
　　“沉昭，沈昀说可以出发了！”飞舟一侧，探头探脑的陈殊高声呼喊道。
　　沉昭微微偏了偏头，退了两步说：“再见。”
　　苏弥月打量着飞舟上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难得有些不舍得：“不考虑让她留下来？”
　　她是真的很喜欢古灵精怪想法天马行空的陈殊，而且凡人也不适合跟着沉昭行走修真界，总会有意外发生，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才最适合陈殊。
　　沉昭已经转过身走向飞舟，拒绝之意十足。
　　苏弥月也不太好强人所难，只能遗憾的与眼神亮晶晶看向自己的陈殊挥手告别。
　　那个顶着一头毛茸茸短发的姑娘把举着手挥舞的动作叫拜拜，头头是道地说了很久，虽然前言不搭后语，但是苏弥月还是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拜拜是指两个人在此刻挥手作别，挥动带来的风会托着她们在未来的某一刻重逢。
　　苏弥月有些叹惋地敛下思绪，对着陈殊与上了飞舟以后看向自己的沉昭也挥了挥手。
　　陈殊看到，惊喜地将手臂挥舞得更大力了一些，甚至还打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她身边的易灵宝，这位脾气素来不太好的刺客当场大怒，当即就要抽回去，不过没用灵力，也不知道是报复还是在撒娇。
　　看着飞舟上闹作一团的少年，苏弥月哑然失笑。
　　那么，再见，人生终会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