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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贪婪之鸽 ...

  •   [(怪谈)稻草人其三:齐风落的身体日渐恶化,几乎无法离开病床。山月连打几份工挣钱,却依旧填不满无底洞般的药费窟窿。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个拖累,对方本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幸好维C咀嚼片的形状和药片很像,都是圆圆的,短时间可以蒙骗过去,替山月省下一大笔开支。西京城的病房空寂冰冷,总是让人联想“孤独”“死亡”之类的词汇,他很想回家。
      那个由弟弟编织的稻草人听到了他的心声,如同童话中的仙女教母,轻易实现了齐风落的愿望。它说,它愿意和他交换身体,在这一天内他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不过前提是,他要赶在半夜零点前回到医院。
      “如果违背诺言,你将永远丧失行走于白日下的机会,所有人类会视你如鬼怪仇敌。”稻草人如是说。]

      祁遇在装满维C的瓶子里发现了一根鲜红的稻草,他用胳膊肘戳戳李行之:“又有新碎片了,你看看这是几来着?”

      离开宴会厅后,对方就开始一路冷哼,怎么哄都不理不睬。他也不知是说错了哪句话踩了雷区,软硬兼施的手段全试了,屁用没有。

      “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能囚禁人还不引起怀疑?”李行之冷不丁开口道:“如果能推理出来,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

      先前在医院发现的“怪谈其四”中提到,齐山月把来历不明的家伙关在了某处,虽然最后人逃走了,但应该还是有线索遗留。结合新信息来看,所谓“来历不明的家伙”无疑就是使用了稻草人身体的齐风落。

      “地下室?”祁遇试探性地开口。倘若要掩人耳目,实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把门一关,手铐一锁,任有十八般武艺也逃不出去。

      “齐山月住在学生宿舍,平时学校、打工场所、医院三点一线。那些地方我里里外外翻了无数遍,根本没有藏人的空间,不存在把人囚禁在地下室的可能性。”

      “嗯…这倒有些难办,你的角色身份卡还给了什么提示信息吗?比如,平日里爱去的场所之类的。”

      “别的没说,开场介绍词里倒是有一处地方令人在意——齐山月是被领养的,他和齐风落不是亲兄弟。不过到目前为止,这则信息都没派上什么用处。”

      …………

      “欢迎来到‘白鸽之家’,二位请用茶。”福利院的院长是个满头华发的老太太,看起来和蔼可亲。

      “您好,我们想来了解下收养孩子的相关条件。”西装革履的男子挽着一位绿裙贵妇缓缓落座,言辞恳切:“我和夫人结婚数载,但一直无所出…如今年纪上去了,很多事渐渐力不从心,不得不多考虑些。”

      虽然这对夫妇自称三十奔四,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依旧是二十五六的模样。衣着华丽,言谈举止优雅得体,显然非富即贵。院长哪能放过这种大鱼,忙不迭地给介绍起来,从创办历史讲到优秀收养案例,嘴皮子都快磨干了。

      “介意我们可以四处看看吗?”那位贵妇显然被说得有些意动,从进门起就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就当提前和未来的孩子熟络熟络了。”

      “怎么会呢,您二位请便。”老太太满脸堆笑:“前面是小朋友们的活动室,下午正巧有老师带他们上绘画课。若是有属意的,先生夫人随时告诉我就行。”

      …………

      “我们今天的绘画主题是‘世界’,大家对它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可以用不同的色彩表达哦。”

      呈上的答卷花花绿绿,也许是因为有观众看着,孩子们的表现异常积极。他们争先恐后地输出自己的观点,希望得到收养人的关注和青睐。

      李行之抱臂站在一旁,对闹腾的小不点们兴趣缺缺;祁遇却已经和很多孩子聊开了,他仿佛自带吸引力光环,无论多调皮捣蛋的小朋友在他面前都乖得和鹌鹑似的。

      不多时的工夫,信息就搞到了手。

      “美丽的夫人,这幅画送给您。”在临走前,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扯了扯李行之袖子,不由分说地将作品塞进了他手里。

      画面被白、红、黑、灰四色瓜分,与其说是绘画作品,倒不如说是某种涂格子填色游戏,毫无艺术感可言。下方的署名是“瑰洱”,在把纸折起来收好时,他意外地发现背面有段没头没尾的话——“您想要杀死‘世界’吗?”

      “怎么了吗?”祁遇出声询问道:“我刚喊你好几次了,想什么事这么出神?”

      “不,没事。我们走吧。”他再次扫视了一遍房间,发现刚刚的小女孩突然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

      “刚刚有个小家伙告诉我,福利院里有间特设的客房,专门供那些功成名就的孩子回院看望时落脚。一般的客人进不去,估计要用‘齐山月’的身份才能开。”

      太阳渐渐西沉,昭示着白天的活动时间即将结束。

      “时间不够了,明天再过来看吧。”李行之满脑子想着那幅莫名其妙的画,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二位有没有找到中意的孩子呀?”院长颇为殷勤地跑前跑后,眼巴巴地瞅着两位贵客。

      “有啊,我觉得那个叫‘瑰洱’的小姑娘就挺可爱的,不知道有没有关于她的更多信息呢?”

      “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这儿压根没有叫‘瑰洱’的孩子啊,就连这样的姓氏都很罕见。”老太太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神色打量着他们:“你们是诚心来领养的吗?”

      “活动室里孩子太多,夫人兴许是记错了。”祁遇连忙打圆场道:“我倒是觉得有个别小朋友还不错,只是今天接触的时间太短,还不够熟悉。”

      直到听他报出几个名字,院长这才恢复了笑意:“哦哦,那些都是好孩子,欢迎两位下次再来。小朋友嘛,总是怕生,多见几次就认识了。”

      …………

      [哥哥当前状态:饱腹]

      奇怪,明明早上的状态还是“不饿”,他们分头行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李行之心下疑虑,但面上不显。

      “对了,这么久没吃东西,你应该饿了吧?”回程的列车上,他顺势扯开衣领,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上次斑驳的咬痕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了一圈淡粉色的痕迹。

      “没事,暂时不用。今天我在药店的时候遇到了……”话还没说完,祁遇的腹部便传来一阵绞痛。他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管如何都无法说出自己的经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下了禁制。

      “遇到了什么?”

      “嘘,别挣扎了,哪怕你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也只会当你开玩笑。世界上怎么可能出现同样的两个人呢,你说对吧?”无形的存在恶意满满地说道:“阿遇哥哥,除了我,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祁遇没有回应祂的话,只是紧紧扣住了李行之的假腕表,试图将时间往回调。

      “咳、咳咳…”他捂住唇畔,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淌下,积聚起了一滩小小的血泊。几条蠕虫正在其中欢快地扭动,看起来十分恶心。

      “只要四位骑士归位,一切就都结束了。生命诞生于欲望,湮灭于时间,在世界的尽头,我们终将重逢。”他的身体里传来低沉的絮语:“过去太久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

      祁遇脸色惨白,皮肤表面呈现出一块块不正常的突起,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血肉间游动。那个不知是怪物还是神明的家伙极轻地笑了一声,在视野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见祂说:

      “阿遇哥哥,后会有期。”

      …………

      莹蓝色的蠕虫咬着尾巴不停转圈,就像是一个个首尾相接的圆环。无论是逆时针转动的表盘,还是陷入诡异循环的圆圈,都像在提示某些被忽略的事实。

      “莫比乌斯环…时间回溯?”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想在李行之脑海中萌生,他将怒火发泄在虫子们的身上,以极其残忍地方式将它们碾碎了:“真巧啊,我的银怀表就有这个功能。”

      “时间与空间的神明,你到底是谁呢?”无数被忽略的细节骤然联系起来,指向了一个明确到不能再明确的答案——

      “偷走时间的人,终将被时间偷走,我们谁都无法得偿所愿。”

      “我的理想比你更远大,我要成为新世界的卡密,超越时间和空间!”

      “我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阻止不幸发生。”

      “让命运女神查查未来运势而已,连这点水平都没有?算不出来气急败坏了?”

      “……”

      原来如此,我是祂的过去,祂是我的未来。怪不得当时在吉普赛女郎那里吃了闭门羹,纵使强大如拉克西丝,也无法预知一位神明的命运。

      李行之浑身发冷,他还记得最初许下的愿望是创造一个祁遇存在的世界,如果未来的自己成功了,根本没必要再借由怀表回溯时间。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第一,他失败了;第二,愿望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了,但他并不满意。

      中间绝对是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如果迟迟找不到问题所在,他只会重蹈悲剧的覆辙。

      “您想要杀死‘世界’吗?”瑰洱的留言不恰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那个女孩肯定知道些什么内情,下次他得找机会问个清楚。

      …………

      [瑰洱,九大堕天使之一,常和其兄亚伯罕同时出现,以幼童或少女形象示人。能力为制造联通各世界的梦境甬道,虽然本体较弱,但擅长隐蔽与遁逃,极难抓捕。]

      自从[天使]在拍卖会上暴露身份后,卡利就一直在默默追查他的行踪,果不其然发现了重要线索——在那间名为“白鸽之家”的福利院里,到处弥漫着堕天使的气息。

      穿过大厅就是活动室,他推开木门,差点没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死。墙粉扑簌簌地落下,显然很久没人维护了,也不知道这些被收容的儿童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六七点钟的天已经暗了。他点燃掌心圣焰,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五个小朋友正在玩游戏,四个穿着白、红、黑、灰衣服的孩子围坐一圈,被围在正中间的带着四四方方的纸壳头套,只露出两只黑而大的眼睛。

      白衣孩子站起来唱了支关于玫瑰花环的英文儿歌,他的身上遍布星星点点的玫瑰色红疹,部分皮肤还肿起了脓包。

      红衣孩子身首分离,他抱着脑袋重复了前者的行为,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儿歌的内容。卡利听得不太分明,大意是讲一艘小白船飘向了西天,旋律低沉而哀伤。

      黑衣和灰衣的小朋友只是鼓掌,并没有展现才艺的打算。唯有中央的孩子,从歌谣响起的一刹那开始就哭个不停,嚷嚷着“好疼、好疼”。

      凑近才发现,他的纸壳头套上写着一个单词“World”,译为“世界”。

      …………

      “好饿,给我点东西吃吧。”黑衣的孩子近乎瘦成了皮包骨的骷髅,干瘪的身体支撑着一颗大脑袋,如同发育不良的豆芽菜。他发现了卡利的存在,手脚并用地朝对方爬去。

      “吱吱。”外面传来老鼠啃食墙壁的声音。几分钟后,它终于从孔洞里探出了脑袋,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精光闪闪。

      许是房间里二人的对话太过无趣,它听了一会儿后就哈欠连天,撅着屁股准备慢腾腾原路返回。

      “一神一魔两个血祭品吗?我会为你准备好的。”卡利的瞳孔中倒映出跳跃的火光,唇角微弯:“关于这个,我早有人选。”

      如果能和[魔女]一起葬身于副本中,未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灰毛鼠忽地停住了脚步。

      …………

      “他真这么说?”

      七七连连点头,两只前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复现当时的场景。

      “看来,十诫又想重演当时‘瘟疫小镇’副本里的事了。”莉莉丝神色抓狂:“这下麻烦了,副会长、副会长的小心肝、任务目标李四一窝人全聚在这里,乱上加乱。”

      本来只要想方设法应付卡利,但现在还得防止这家伙把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在小美人被关进阁楼的时候,前去送饭的她就感受到了对方秘闻的吸引力——和她一样,那人背后的神明要么是堕天使,要么是恶魔。

      [天使]近几年热衷于搜集治疗道具和会长的灵魂碎片,“瘟疫小镇”副本中,[魔王]成为了开启封印的血祭品,神魂尽失,照理毫无生还的可能,但硬是花大代价被救了回来。

      起初,她以为那位小美人不过是用来缝补[魔王]灵魂的“材料”,但[天使]过于上心的态度还是让她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再怎么关切,衣食住行统统一手包办的程度也还是太夸张了。

      …………

      同宗同源的秘闻可以相互感应到彼此的存在,就像初次见面时她对[魔王]萌生出的天然亲近感。也许并不是对祁遇本身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因为对方背后的神明和夜之魔女息息相关。

      在某些传说中,与她同名的那位“莉莉丝”被塑造成了路西法的情人或伴侣;而在另一些故事中,二者只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至于这两位神明实际是怎么想的,似乎不在编纂者的考虑范围内。

      “小莉莉,快给我找点吃的,要饿死了。”路西法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她的床铺,两只黑色翅膀扑扇个不停:“我看那只老鼠就挺不错的,虽然没几两肉,但勉强可以打打牙祭。”

      道具鼠七七生怕自己不幸沦为夜宵,吓得急忙遁地逃走了,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幼稚鬼。”这样说无可指摘,毕竟堕天使现在顶着张正太脸,几千几万岁的老家伙在扮嫩方面造诣颇深。

      “好好好,就你最成熟。”祂拉起被子盖住脑袋,将莉莉丝的声音隔绝在外。

      …………

      “关于蛇羹那道菜,你们是怎么想的?如果‘贪嗔痴慢疑’的解释正确,蛇就代表着憎恨易怒,不过这和怪谈碎片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

      “亲爱的,伊甸园里的那条黑蛇不就躺在你身边吗?祂和被煮的同类绝对很有共同语言,问问不就是了?”识海里传来夜之魔女妩媚而慵懒的声线:“在诱惑夏娃吃下禁果时,我们的堕天使大人可不止怀着憎恨的心情呢。”

      “明明比人类更加强大美丽,却还是被祂心心念念的天父无情抛弃,以至于到现在都无法释怀……啧啧。”

      “混蛋闭嘴,谁准许你开口了?要说也是我先说。”路西法的金瞳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虞,过了良久,祂才解释道:“蛇的另一重含义,是嫉妒,所谓的怨恨、憎恶不过是这种感情的进一步延伸。”

      “嫉妒?”莉莉丝若有所思:“我好像明白了,如果按这样理解的话,蛇的确能和怪谈搭上关系。”

      独坐高台之上的神明,或许也会嫉妒着底下焚香叩拜的虔诚信徒,嫉妒着祂所触及不到的烟火人间。

      …………

      “求子母娘娘保佑我家娃娃健康长大,她是我最疼爱的心肝宝贝。”

      “神明大人,请佑我家宅和睦、夫妻恩爱,下次定会携厚礼来还愿。”

      “……”

      一片香火缭绕中,信众们磕头叩拜,无数个愿望顺着袅袅青烟飘到天上。萧晴雪被困在这座破庙里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记自己生而为人时的一切。看着那些老老少少跪坐在蒲团上的画面,只觉得可笑又可悲——这群人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

      在将负心书生千刀万剐后吃掉后,她生出了个为祸一方的邪祟,就连自己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被法力高深的和尚封印在了此处。

      “信女祈愿…愿您也能获得幸福。”——在千篇一律的祈求中,她听见了一个特别的声音。那是个相貌并不出众的女子,笑得腼腆而害羞,素色袖口边绣着一朵月白的五瓣梨花。

      幸福?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了。

      借由信徒之口,她重温了幸福的含义。这个叫“梨花”的女子每次来都会讲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诸如以后小孩起什么名、今天又挣了几个钱之类的。很烦,但并不讨厌。

      说起来,对方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平凡而快乐的生活真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萧晴雪很羡慕。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吧——如果当初选对人就好了,如果当初投胎到普通人家就好了。

      神明落下了一滴无声的泪水。

      …………

      “啪嗒。啪嗒。”

      祁遇的脸颊上传来一阵湿乎乎的触感,他抬手擦拭,结果越抹越多。这回不得不醒了,要不然等下要被水淹死了。

      一睁眼就和破破烂烂的漏雨天花板达成对视,莫名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本来还以为李行之担心他担心哭了,连安慰的话都准备好了。

      “醒了?”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吓到你吧?我好像被下了禁制,白天在镇上发生的事没办法说出口。”房间里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祁遇一时半会儿没找着来源:“这次真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差点以为你又要长睡不醒呢。下次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你再不小心背着我受伤的话,我会在相同的地方给自己来上一刀。”李行之捉住他的手,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了小腹的位置——那里有处鲜血淋漓的豁口。

      “若非[饥荒]的领地占有意识极强,你恐怕早就被时间与空间之神带走了。但凡当初三只梦淫妖还在你身边,我都可以第一时间知悉赶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后知后觉。”

      “你知道我把那三小只支开的事了?”祁遇未能挣开桎梏,只好任由对方扣着自己的手腕。放眼整个房间,都没有止血用具的踪迹,被单枕套更是饱经风霜,完全派不上用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生气想惩罚我,也犯不着这样啊,不疼吗?”

      …………

      鬼怪的体温偏低,稻草人也不例外。在漏雨的破屋里,李行之总觉得怀中抱着一个大冰坨。柔软而凉的唇瓣贴在他的伤处,热意正顺着皮肤源源不断地往外涌,他难得共情了一回聊斋里被狐妖吸阳气的书生。

      俯视的角度下,祁遇的睫毛很长,眉眼昳丽。传说中擅长迷惑人心的山林魑魅,想必就生着这样一张脸,要不然怎么能把那群受害者哄得五迷三道的?

      伤口不再流血了。害他神思不属的罪魁祸首短暂离开了几分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干净的布条。

      如果这一晚能发生些什么就好了,李行之无不遗憾地想。他故意制造的伤被妥帖地包好,布条收束的地方还被祁遇打上了个蝴蝶结。

      有时候他总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像一个称职的哥哥,温柔耐心、礼貌克制。他享受着被偏爱的感觉,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僭越的贪欲——这样好的人,合该被他彻彻底底地占有。

      …………

      “一根蛛丝连接了极乐世界和地狱血池,强盗健陀多用尽浑身力气向上攀爬,试图摆脱永堕阿鼻的悲惨命运。健陀多的一生都在作恶,唯一做过的善事就是放生了一只蜘蛛。尽管如此,高天之上的佛陀仍然愿意救赎他。”

      “这样的人都能得到拯救,凭什么我不能呢?我只是贪心了一点,想要占据一个人全部的爱,有错吗?我的蛛丝,我的神明,我亲爱的哥哥,请告诉我如何才能永登极乐?”

      李美美从丑八怪的手上抢到了一本名为《蜘蛛丝》的书,在段落的空隙间穿插着零零碎碎的批注,似乎是出自某位读者的笔下。

      她只是碰巧从福利院门口路过,一个脸部大面积烫伤的怪人就突然窜出来对她发动攻击,嘴里还嚷嚷着“他们收养的孩子本该是我”“你毁了我的人生”诸如此类的话。简直像是把她错认成了另一个人。

      “吱吱,你这样的臭老鼠活该在下水管道里过一辈子!”丑八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精神却不太正常,一个劲地对空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又可怜巴巴地乞求食物:“死老太婆把我赶出来了,好心人给我点东西吃吧!”

      李美美见此人可怜,顺手将酒席上薅到的几颗葡萄给了他。类似的好人好事她今天做了不少,甚至还差点被老头老太讹诈,系统却跟死了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幸好她的祈求感动上苍,在丑八怪吃完东西后,该死的任务提示音终于响了。

      [角色支线任务②:日行一“善”,持续三天(1/3)]

      “你说的‘吱吱’到底是谁啊?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找到他呢。”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做好事的机会,只要对方是个人,就能为任务进度添砖加瓦。

      “他有一双和你相似的眼睛,和狼崽子没区别。因为又瘦又小,被欺负哭的时候像是老鼠在叫,所以我们给他起了这个名。”

      “那这本书是他的吗?”李美美晃了晃手上的书册。在《蜘蛛丝》的结局中,强盗健陀多的贪欲坠断了蛛丝,他渴望逃离地狱,却不允许其他罪人一同得到救赎。慈悲的佛陀对他大失所望,健陀多将永生永世困于痛苦深渊,再无出逃之机。

      “是、是。那混蛋记着当年的仇,现在还时常回来羞辱折磨我!不过我已经发现了他的致命污点——他居然对养兄怀有龌龊不堪的心思。我要把这件事公诸于众,好叫他名誉扫地!”

      …………

      “有想好给自己取什么新名字吗?”齐风落微微俯下身,保持和男孩平齐的视线:“如果暂时拿不定主意的话也没有关系,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决定。”

      “不,我已经想好了。”吱吱的眼睛亮闪闪的,语气欢快:“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哥哥的姓名来源于这句诗,没错吧?”

      “那么,新名字就叫‘山月’好了,这样我便可以和你呆在同一句诗里了。”他笑得天真无邪:“真好啊,我有哥哥、爸爸和妈妈了,从来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幸福。”

      “我们回家吧。”

      福利院的大门缓缓合上,山月敛去了方才甜甜的笑容,朝着那道缝隙做了个无声的口型,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锋刃,全然不见半点孩童的稚嫩。

      “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齐风落见他止不住地回头,好奇地问道。

      “没有哦,我在和以前的朋友道别。多亏了他们,我才能遇见哥哥呢。”他将“吱吱”的名字永远埋葬在了黑暗里,连同那些罪孽一起。

      “山月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呢,那些朋友也一定会记得你的。”齐风落牵起弟弟小小的手,一家人欢声笑语地离开了。

      …………

      “真可怜,丑八怪。”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曾经高高在上的欺凌者看见了齐山月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带着深深的怜悯与讥嘲。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丑八怪的脸上遍布深深浅浅的疤痕,像是一只被烫掉了皮的年猪。他怎么也没想到,半夜熟睡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受气包居然敢把一壶刚烧开的滚水浇到他头上。

      “脸不好看,就不中用了。顾客挑苹果都得仔细瞧瞧红不红、漂不漂亮呢,你这样的…唉。”势利眼的院长啧啧两声:“白瞎了那么多培养你的钱。”

      曾经助纣为虐的小弟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人态度的变化,纷纷调转枪口,使尽招数欺辱他,就如同他们对待吱吱那样。

      吃泥巴、睡厕所都是家常便饭,更难受的是被所有人排斥驱逐。他失去了原有的名字,大家都开始叫他“丑八怪”。

      …………

      “丑八怪。”

      ——是刚刚那个女孩的声音。但她不是已经拿上书离开了吗,难道还有别的事?

      “丑八怪。”

      那道声音再次从他背后响起,距离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说的。

      他猛地回头,街道空空如也,并不存在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

      “呼。”他听见了微弱的吹气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肩膀上,但他根本无法凭肉眼看见它。周遭的空气变得阴冷黏稠,丑八怪的腿开始瑟瑟发抖。

      “谁在装神弄鬼,快出来!”不可见的危险最是恐怖,他甚至无法预知它会从哪里发动攻击。

      “呼、呼。”他的肩膀和脑袋上依次感受到了两股气流,冷得不像活人呼出的空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贪婪之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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