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巫咸山（十四） 大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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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要崩塌了。”
深林里传出一句如诅咒般的序言。
竹叶片片，藤蔓缠枝。千颜眼中倒映出一颗朱红的唇，柔顺的乌发，优美的侧颈。
浓密的眼睫掀起，乌黑的眼瞳里盛着深不见底的沉谧。
那是……
“巫姑。”她听见一个声音说，“这是预言吗。”
女人抬起头，耳垂上亮闪闪的耳饰晃了几圈，深色的皮肤细腻而有光泽。
“是灵神的讣告。”她回答。
千颜愣住。
这就是……巫姑。
“讣告？”一袭白衣的男子赤着脚趟过裙摆，脚踝上的金钏一层层一圈圈，仿佛映衬女人耳垂悬挂的金饰。
巫姑抬起手，腕间的金钏随着动作滑落手肘，小臂上金色的纹饰显得高贵而神秘。
男子发长拖尾，手臂间缠着几圈亮闪闪的银色挂饰，顺从地朝着巫姑抬起的手半蹲跪下，手掌托起她的手，眉间拢上愁绪，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巫姑将手放置在他的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拢过他耳边的发，嗓音温柔：“巫神已注定陨落，护佑西山，是我唯一能做的。”
男子仰头看她，须臾，他垂头轻吻她手背，同样温柔地回答：“咸愿同往。”
千颜眉心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
画面倾转，周围响起一片骚动。
她循声看去，才注意到周遭围满了巫师。权杖上垂挂的山石乒乓作响，各部族巫师交头接耳。围坐的巫师秩序井然，中间隔出一小片的圆形空地，巫姑端坐其中，一袭祭祀服，口中轻念咒语。有后面些的巫师听不清楚，左右求证，有窃窃私语声，却也仍然显得肃穆且有序。
不多时，天边出现一道裂缝。
亮白的天变得阴沉昏暗，分明白昼，不见日光。
巫姑身上骤然神光冲天，仿若风柱盘旋而上，席卷一地尘沙败叶。
不久，巫师群众静谧无声，巫姑盘坐的身形一动不动。
一阵风飘过，风柱漩涡如沙散去，天边恢复明亮，只是仍不见太阳。
叫阵的喊杀声自远处惊起，天地旋转，只见男子手握权杖，腕间的金钏顺滑到手肘，风声猎猎，衣袍鼓鼓。
“大巫！”他面色肃杀，“共赴往生！”
一众巫师高举权杖，随之运转咒术。霎时，血色弥漫。
千颜没能看清巫姑等归往何处，迎面一转头，漫天的杀气裹卷着碎叶。大水翻涌，浊浪卷着断折的山岩滚滚东流。红发蛇尾的人举着长刀叉，青鳞水怪、蛇身人像横卧淤泥，潺潺血水混着洪水积成腥臭的沼泽。
似有一场鏖战，天际黑云垂落，另一方气势威严的部族部众高高举起兽角，得胜的号声遥遥回荡。人首蛇身的男人一身赤红乱发散乱披垂，蛇身和胸膛布满深裂伤痕，鳞甲碎落满地，手中操控巨浪的玄色巨杖断裂两截，滔天洪涛随之重重落地。
死伤遍野。
从天而降一颗巨大的蛇头，细看去有大约八九只脑袋还在前后扯动，青黑毒血淌入泥土，凡血迹所及草木瞬间枯败。
千颜心口随之紧缩。
这是——古神部落的战争吗？
残存的士兵蜷缩在落败的人首蛇身首领的身侧，一片颓败死寂。刹那间，红发蛇尾的首领蜿蜒盘绕而起，摆尾飞速，百丈千丈之外，巨大的身形撞向了高耸入云的神山——“轰隆”一声！
……西山毫无动静。
黑压压一片吹号角的胜利部落阵型四散，呈包围势困杀了红发首领。
大战告落。
巫师阵中高举权杖的男子向后仰倒，又被所剩无几的巫师潦草拖住，天地间一阵模糊，千颜的视线也随之黑暗。
她愣了愣，心想，这个男人，是巫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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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灵光微弱，千颜轻眨了眼，视线又由模糊缓慢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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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咸醒过身来，见几位巫师围坐在一起，聚集在他的屋子里，用巫语低声交流着。诸如：“巫姑死了？”再如：“是哪一族起了冲突？”
“……女巫们有推举下一任祭司吗？”“巫咸怎么说？”
巫咸静静地顶着头顶的草帐，干草编织得整齐漂亮。巫姑在垂下的草绳上挂了一只草编的蚱蜢，此时还在轻轻地晃动。
“……女颂。”巫咸忽然开口。
一众巫师安静下来，眼睛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草塌。
一个利落的身影从屋外走进来，在巫咸的窗边半跪下，等待新的指令。
巫咸支起身体，十分镇静地看向四周，又将目光落在女颂身上，说：“巫姑死前将女巫交托于你，你可自去安排。”
旁侧一名男巫师急切地插嘴：“巫姑还说什么了吗？是谁在外面打架？灵山如何？”
巫咸看过去：“灵山很好。是水族与人皇争帝。去召集附近部落的首领，女颂留下来，巫姑另有他事交于你。”
一众巫师忧心忡忡地互相看了看，思虑重重地退了出去。
女颂仰起头，眼中似有水光，几乎哽咽了一声，问：“巫姑她……”
巫咸轻轻遮拢自己的眉眼，似有情绪被他隐藏了下去，嗓音轻淡：“灵神仙去了。”
女颂悲伤的神情刹那空白，眼眸睁得大大地，半晌说不出话。
巫咸接着嘱咐：“我会接替首领的位置，将女巫部族拆散开。巫姑不在，部落里其他巫师的通灵术并不足以举行祭祀，我会选出几位大巫，分别带领几位女巫，祭祀时各族占卜的结果比对预测，应当能减少差错。”
女颂紧接着又是呆滞，片刻后有些急迫：“那女巫——”
巫咸掀开眼睛看她：“女巫要统一修习通灵术法，尽快择出下一任女巫首领。其余女巫……出使周边部落，代替此前女巫行医卜筮的职责。”
女颂沉默下去。
“她们……就不回来了吗？”
她问。
巫咸轻轻叹了口气。
“不回来了。”
“灵山的部落里，不能没有女巫。”
女颂眼眶发红，在安静许久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灵神不在，通灵时应向谁寻求指引？”
巫咸终于将视线里的光汇聚在一起，落到了女颂的身上。
他有许久许久没有发声。
在最后，他讲：“此后不再寻求指引。”
……
画面破碎。
千颜久久不能回神。
不再寻求指引。
……
周围又响起了争吵声。
巫即在屋子里急得跳脚：“究竟怎么回事！最近的祭祀结果回回都不一样！这叫我还怎么主持祭典？”
巫盼坐在桌边疲惫地捏着眉心：“灵山下大旱已有年历，近来旱情延至灵山之上，有不少部落已经来问了。我连日奔波，巫力不够，祈雨的祭祀什么时候安排？”
巫真拄着权杖重重叹了口气：“是啊，近来引渡的亡魂也多了，抽不出空，你们谁能拨给我些人？”
巫礼烦躁地一拍桌子：“已经好几波巫师反映说下灵山的路不好走，下去了就没办法上来，运气不好的直接丢了！要人要人！这么个消减法，哪里还有人！”
“……”
屋内混乱一团。
巫咸坐在主位上始终沉默。
女颂站在巫咸身边，也安静地不说话。
直到争吵声中传出一道苍老且不太显眼的声音：“西北方的昆仑也有通下界的路，且……昆仑神山有一棵不死树……”
周遭忽然静下来。
这声音不大。
但在一片热火朝天的争论里显得格外不同，轻而易举就钻进了众巫师的耳朵里。
女颂看了巫咸一眼，并未看出他有何波动。
她上前一步，注视着出声的老者，问：“彭大巫，您是制药的时候短缺药材了吗？”
巫彭闻声有一段没回话。良久，他低低叹了口气：“……凡人不长久。历来向我寻求延寿丹。只可惜……人终有一死。灵山上的人长久，也难逃。因此，我与巫凡，巫阳等六位时常钻研不死药。”
女颂忍不住出声：“那成功了吗？”
巫彭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身体朝女颂弯腰：“可一试。”
女颂回头看向巫咸。
巫咸却忽然追问：“可使人，死而复生吗？”
诸巫大骇。
巫彭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不能。”
“……”
此事告落。
待人走屋空，女颂欲言又止。
巫咸问：“如何？”
女颂泄气：“倒有一对姐妹，通灵术学得尚可。”
巫咸点头：“派出去的女巫有回应吗？”
女颂皱了皱眉：“有……不过丈夫国那边，频频传信要再派些人过去，似乎出了状况。”
巫咸“嗯”了一声，问：“其他呢？”
女颂迟疑：“倒是维鸟族……没什么动静。”
巫咸再“嗯”了一句，还问：“远一些的呢？”
女颂欲言又止。
“我们……人手不够了。”她神情低落，“女巫折损太多了。”
拆开来，就更少了。
巫咸眼睫垂下，眼窝处打下一片阴影。
“知道了。”他回答。
女颂看看他，又想说话，但还是住了口。
红线光色淡去，细丝也随之在眼前显露。
千颜从画面里脱离，有些恍惚。
她看着眼前被红线五花大绑的巫咸，一头白发遮挡住面色。他脚上还挂着金钏，暗淡的天光里也显得明亮。他仍像面对巫姑时赤着脚。也低垂着脑袋。
千颜脚步轻移，嗓音也轻：“巫彭成功了是吗？”
巫咸缓慢抬头，似对她的话有了反应。
他语气低沉：“女祭在哪里。”
千颜沉默。
巫咸扯了扯嘴角，眼睫抖动时也显出雪白的颜色。
“是我。”千颜还是开口。
巫咸嗤笑一声。
稚圭长戟抖动，雷电自戟身上闪出亮光，隐有威胁之意。
鸟族女人拦下他，对着巫咸俯身行礼，语气认真：“尊敬的巫咸大人。您为什么对我们出手？”
巫咸目光扫过一遍在场诸神，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神情，语气也充满恶意：“该死的人，得死啊。”
稚圭炸了：“你说谁该死！”
巫咸轻飘飘闭上眼，仿佛对一切都百无聊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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