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手册》醉纸迷金

33、巫咸山（十五） 一语成谶

　　千颜想了想，开口劝说：“女戚是巫姑部落最后一位首领了，您就非要让女祭献祭吗？”

　　巫咸眉头微动，却并不讲话。

　　千颜又说：“巫咸国的巫师再献祭下去，巫姑做得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巫咸张开眼，轻轻驳斥道：“她本就为献祭，谈何意义？”

　　千颜并不气馁：“西山已崩，再献祭也没用了，不是吗？”

　　巫咸却轻轻笑起来，笑声清灵悦耳：“小丫头，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千颜沉默。

　　巫咸道：“巫咸国信仰灵蛇，自大荒历两千四百年，便是水族部下，依循万物通灵，部落自治的秩序。水神夺位战败，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我巫族理应承担后果。以我一族之力延续西山不受天塌地陷六百年，下界平稳度过灾难，灵山上有充足时间准备迁徙。你以为献祭是什么？荣耀。巫族不灭，灵神不灭。”

　　千颜尊重他的立场，但她的思绪也很清晰：“那么您为何要追上来，阻止我们的迁徙？”

　　巫咸很老练，并不为她的疑问付出多余的情绪，像是早已经料到旁人的不解，只是像看着不知内情的局外人，十分无奈：“你想，代表哪一族问呢。”

　　千颜愣怔了一下。

　　片刻后，她说：“我替维鸟族问。”

　　巫咸却说：“那么，我没有阻止你们迁徙。”

　　千颜沉默。

　　那就是……冲着丈夫国来的。

　　这些人里，除去前来相助的维鸟族，剩下的不是和她一起的，就是丈夫国里遇到的。

　　她勉强算是巫姑部落一方，巫咸与她除了祭祀上的矛盾，就只有灵神相关的矛盾。尽管巫咸不认她是女祭，虽然她现在也不认为自己是女祭……

　　她走到壮年男子的身边，低头看着他，问：“你们做了什么？”

　　壮年男子的异化已经有了进一步的状况，他站着已经吃力，此时坐在鸟背上，看着千颜居高临下的眼光，有些明显的恼羞成怒，色厉内荏道：“只能他们巫咸国能做，我们丈夫国不能做吗！”

　　千颜一顿。

　　“所以——”稚圭猛地转过头，突然聪明了一回，“你们也举行献祭了？”

　　然而他的聪明劲有很快耗光，困惑地说：“那也不对啊，你们又不是巫师？难道是那些骗子？”

　　很快他震惊：“那群骗子里真有神啊！”

　　众人：“……”

　　巫咸没忍住笑了一声。

　　照理说稚圭的逻辑没错的。灵神在共工战败前已经预测到天崩地裂的灾难，在大战前就已告知巫姑。那时巫姑说的是，讣告。灵神那时已经死了。她预料到了一切，尝试沟通天地，没有结果，反被曝尸。

　　巫姑做的与灵神没有什么不同。

　　天地欲崩，自要有人填补这个空缺。

　　凡人的力量太渺小，必要有特殊之处之人。

　　巫师很合适。

　　既是灵山之上，可称巫神，又可通灵，沟通天地。

　　巫姑献祭，灵能耗光，自然要由旁的人顶上。

　　虽然旁的神没有如千颜一般看到事情的原委，但献祭的原理上稍加推测，也能得出结果。

　　只是……千颜敛眉，按照巫咸后来的安排，联想到女颂说丈夫国频繁要加派人手，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众人沉思时，国师沉沉叹了口气。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壮年男子，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其实……这些年，我是丈夫国的第一个男国师。”

　　众人惊讶，抬头看他。

　　国师回避了壮年男子警告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朝千颜挪了一步，解释说：“我大概能猜得出来，但并不是很清楚。国内的国师换得很快，几乎没几年就换一个。每一次参加选拔的人很多，大多都是男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选上的都是几乎找不见的女人。”

　　“起初我也很奇怪，丈夫国哪来那么多的女人，平时看不到，一选国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后来我也想过，国师损耗得快，可能因为占卜损耗生机，毕竟普通人很难做到通灵占卜，首领不舍得折损子民，也许偷换了人也情有可原。更何况，祭司通灵一直都是女人，大家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我当上了国师。”国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取一些力气，“参选的人里这次没有女人，我顺利当选。然后，首领告诉我了一件事。”

　　他看向千颜，像在寻求安定。

　　“他说。”他说，“丈夫国，会遭天谴。”

　　稚圭的脑袋彻底不够用了。他目光呆愣着，情不自禁地脱口：“什么？”

　　千颜问：“是谁告诉他的？”

　　国师道：“是一位女巫预测的。历代国王流传下来的，每一位国师都会被告知的。”

　　千颜忽然脊背发寒：“所以……为了向天地证明，丈夫国还有神灵愿意庇佑，他们献祭了巫师……？”

　　“是的。”国师重重松了口气，不知道吐出的是叹息，还是如释重负。

　　她此时却想到了另外一些事，不由将视线投向了巫咸。

　　而巫咸也在此时沉默下去，热风扬起的发丝铺盖在脸上，红艳艳的唇也苍白了几分。不经意地，他与千颜对上视线，从中看见了什么，便像是被谁肯定了想法一般，眼眸中忽然涌现出悲伤。

　　他几乎无可奈何，又似乎尘埃落定。

　　一片寂静中，巫咸轻声道：“杀了我。多谢你。”

　　千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空寂，眉宇间被感染上愁绪，但仍然问：“能结束这一切吗？”

　　巫咸垂下眼，丧失了所有力气，低垂的眼眸无光，喃喃道：“也许吧。”

　　千颜提着刀走上前。

　　巫咸眼睫颤了颤，忽然道：“九泠。”

　　蓝色飞剑从一侧划过流光，眨眼间出现在他身边。

　　千颜握紧了刀柄。

　　巫咸抬眼看她：“我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作为交换，你为九泠找到新的主人。”

　　千颜默了默，问：“新的主人有什么标准吗？”

　　巫咸看着她：“已经选过了，只是他们走散了，你只需要找到那个人。”

　　千颜应声：“好。”

　　“去找不死树。”巫咸说。

　　千颜停顿。接着，她一刀斩断了他身上捆着的红线，反手又一刀利落地划开他的咽喉。

　　鲜红的血溅湿了他白色的衣裳，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脸。

　　沉重的身体落地，有金属碰撞声轻微回荡，循声去，是他脚腕上四只金色的手钏。

　　千颜却知道他手腕上还有。她弯腰取下，打算作为一定时刻取信于人的信物。

　　沉闷的气氛弥漫开来。

　　有许久，稚圭才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个……现在是什么意思呀？千颜。”

　　千颜却看向了罗麒。

　　罗麒异常沉默。

　　作为一名占卜师，他时常表现得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甚至，他对结局有些蛮不在乎。

　　但此时，他不仅唇色浅白，脸色浅白，甚至，神色也有些苍白。

　　千颜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不知如何规劝。

　　其一，她不会占卜。其二，她不信占卜。

　　她有些头痛，倘若早些能撬开国师的嘴，或者，他们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也许事情不会到这一步。

　　算了，她又松开眉头，也未必是这样。

　　巫姑与巫咸说灵神的讣告时，共工还没有怒触不周，甚至决战也没有来临。但灵神提早说出了西山会崩塌。

　　这是预言。

　　预言啊。

　　灵神会否也将预言告诉了共工呢。

　　正因此，水神认为左右西山要崩塌，他不甘，他愤怒，他一怒之下，撞塌了不周山天柱。他做不成天帝，敌人也不能！

　　于是，西山崩塌了。

　　……

　　在巫咸的部署下，女巫们被派遣到了丈夫国。女巫预言，丈夫国将遭受天谴。正因此，丈夫国将女巫献祭给天地，证明这片国土仍然有神愿意庇护。

　　于是，丈夫国遭天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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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道是没有用的。

　　罗麒嘴唇嗫嚅了几下，开口时嗓音沙哑：“我们……去哪里找不死树？”

　　千颜抬起眼，片刻后，她沉沉地吐出口气：“把队伍搜寻一遍，异变者隔离清除掉。”

　　“云尘。”她走向那个浑身上下挂满了道术的神仙，“你早前去了维鸟族，接下来的迁徙你们应当提前安排过了吧？女子国去过了吗？”

　　云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鸟族女人，见后者不言语，便说：“我其实……维鸟族族地有一个神，看情况不像是门外的。不确定是不是神巫。”

　　门外？

　　罗麒补充：“塔门。”

　　他看了千颜一眼，又垂下视线：“你没有这个记忆，不必纠结。”

　　千颜默然。

　　云尘表情复杂地问：“你们要去找不死树吗？”

　　“嗯。”千颜坦然。

　　云尘欲言又止：“……不死树在昆仑神山上。”

　　千颜莫名：“我知道。”

　　云尘再次犹豫：“昆仑在西北方向……”

　　稚圭抓耳挠腮：“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兄弟？”

　　云尘看他一眼，又看千颜一眼，嗫嚅半晌，最终说：

　　“……有点远。”

　　“……”

　　千颜：“……”

　　稚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