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手册》醉纸迷金

27、巫咸山（九） 大荒历两千

　　僵硬住的阿禾骤然放松。

　　大口大口的喘息仿若给周围施了定身咒。除却忽然活过来的阿禾以外场面一片寂静。

　　罗麒捂着胸口跪倒在地，抬头看千颜一眼，又把手撑在地上缓和身体的不适。

　　千颜提着刀转回身。与巫咸同一阵营的巫师神态举止尽数静住。

　　片刻后，一张张巫师的脸犹如画纸，一页风吹过去，便被掀翻了过去。眨眼间随风而散。

　　苍翠的青山悄然荒芜，祭台上巫纹裂开缝隙，青藤泛着焦黑，缝隙里露出些潮湿的青绿。

　　接着，衣裳破破烂烂的一位女巫沿着山路跌跌撞撞地扑上祭台，破碎的哭泣回荡在登葆山顶，将千颜三神的存在转息间拉远。

　　千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眼前仅仅几步远却好似看不到她的女戚，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去，心中涌动着哀戚，唤道：“女戚……”

　　小白狐咬住她的纱衣，动作微小，却令千颜感受得到。

　　铃铛声脆响，脚踝处茸茸毛发轻轻擦蹭，她回眸看去。

　　小狐脖颈细弱纤长，微微低头，弓背塌腰做出前伸的动作，接着站立，蹲坐，向着祭台的方向慢悠悠地舔爪子。

　　千颜眼前一阵眩晕，倏忽间一片连绵的远山在眼前浮动，山色带着苍青的雾气，云烟深处缓步行出一位女子，山间草木葱茏。光线流转，金日高悬在空，苍翠草地颓萎枯黄，女子温柔的目光添上愁绪，溪流缓慢干涸。十日如金轮，又如转动的罗盘，将她扔在山里。四季轮转，仙人化作黑色的山石，山林失去色彩。

　　一名少女突兀地闯进焦黑的祭台，祭台的样貌随着她的靠近往回倒转，倾倒的树木直起，叶色复青，巫纹盘踞……祭台上重新站着一位即将念咒语的大巫。她双手挽着蛇，右手的青蛇攀缠扬起，护腕的图腾亮起光芒，此时少女却如千颜方才所做一般出声大喊：“不要念！”

　　一名身披浅纱的白发男人从巫群中信步行出。

　　“女祭？”白发男人神色庄严，“何故破坏祭祀？”

　　少女紧张地跑上前去，仓促行了一礼，只说：“巫咸大人！请您延迟祭祀！”

　　白发男人轻轻皱眉，似乎不解，询问她：“这是何故？十巫部落祭司已到，如此时刻，岂可儿戏？”

　　少女浑身紧绷，也像千颜一样顶着一众巫师的注视，心情急切地重复回话：“祭祀不能进行。”

　　白发男人含有压迫性的眼神望进少女眼睛里，片刻后他选择给她一次机会，肃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少女却似遇上了什么难题，左边看看紧紧注视她的诸位祭司，右边看看等待答案的众多巫师，身上落着来着巫咸的压力，半晌，默默低下头去。

　　白发男人并没有不耐烦，只是又重复着问了她一遍：“你看到什么了，女祭？”

　　少女纠结良久，忽然抬起头，如破釜沉舟，挺起胸脯来说：“大人，如果您信得过我，这次祭祀，我替您举行，怎么样？”

　　白发男人略微一怔：“你替我举行？”

　　“是的。”少女话音掷地，视线紧锁在白发男人脸上，“如果祭祀必须进行，我替您向灵神祈愿。”

　　白发男人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男人抬起眼眸。他眸色冷冽，与她对看了一会，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朝着众巫师命令道：“通知巫姑部落，此次祭祀女祭不必参加，叫女戚派人来接她回去。诸位，祭祀照常进行。”

　　少女立刻朝前走了两步，神色急迫。

　　“巫咸大人！”她慌张往前，“您知道我能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白发男人转眸看她，目光冷漠，“我只知道你妄图破坏祭祀。”

　　“把她带下去。”

　　有巫师开始押解少女。

　　少女开始挣扎。

　　经过一段推搡拉扯的反抗以后，少女忽然从巫群里脱手，扑到白发男人身上，神色忧扰地喊出来：“您会死的！巫咸大人！”

　　巫群骤然安静。

　　巫咸终于停下了上祭台的脚步。

　　他回眸垂首看她。

　　少女倔强地昂头，目光与他对视。

　　众巫师的目光汇聚在两人的身上。

　　少女眼眶泛红，此境况下被逼无奈说出实情：“大人，灵神已死，您走上祭台，就会死去。为了我们巫咸国的未来，为了西山，您让我上去吧！”

　　巫群刹那间开始骚动。

　　巫咸回转过身，沉默地看着她。

　　阳光如此强盛，巫咸背着阳光，在女祭眼里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金色的镀边，还有迫人的气场。她下意识退后了两步，松开了他的衣角。

　　躁乱的巫师们渐渐再度安静下来。

　　女祭咽了咽喉咙，紧张说：“您……”

　　巫咸开口：“女祭。”

　　无人应声。

　　他道：“女祭对灵神不敬，当侍灵神，向神请罪。”

　　少女眼瞳骤然扩张。

　　巫咸朝下走了两级台阶，注视着女祭惊愣的眼睛，平静地开口：“既如此说，你去看看灵神，究竟有没有陨落。”

　　女祭呆怔地看着他，似乎在辨别他此言的真假。

　　然而——只闻令神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在四下寂静里清晰刺耳，捕食者阴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女祭头皮一阵麻，眉心像抵着一柄利刃，几乎穿透皮肤的恐惧令她一瞬间回神——

　　那是巫咸的一双灵蛇。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一刻，她果断转身朝外跑。

　　青蛇红蛇立刻流蹿而下。

　　瞬间，双蛇没入丛林，从女祭侧面飞出。

　　一片惊呼喧哗里，台上大巫右臂攀缠上一条不知从何处爬上去的花蛇，熊熊烈火从金色的太阳光线里坠落，缓慢攀缠的蛇不紧不慢绕上了大巫的身体，一点一点令人毫无防备地绞紧了大巫。

　　女祭狼狈躲开灵蛇，回头一眼，头皮发凉。

　　祭台上忽起大火，大巫努力地在火光里扑腾，花蛇仿佛感受不到烧灼的温度，紧密无缝地缠紧她的身体。高台下一片喧然，群巫四处逃窜。

　　忽然一块黑布从天而降，像是某种仪式，毫无征兆地被丢在大巫身上，连同那名大巫的脸一起，一同被灼目的火光湮灭。

　　青红二蛇在火光前相互攀扯着，似在跳舞，扭曲缠绕，蜿蜒摇摆。

　　女祭在地上往后缩了两步，又很快爬起来，趁着混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公主。”阿禾小口缓和着，小心抱起白狐狸，接上话说，“我们要快些赶去丈夫国了。”

　　女戚伏在祭台上哭泣的音色样貌逐渐拉远。

　　千颜回过神，心中悲痛，提着刀踏步现出在罗麒身前，极果断地举刀，将刀刃架在对方脖颈上，迫使他扬起脖颈又极其谨慎地将视线落在刀刃上。

　　千颜问他说：“灵神已死，你是哪里来的？”

　　罗麒紧张地滑动了一下喉咙，一边手指略做挣扎地画着阵图防备她发难，一边察言观色编出千颜想要的故事：“我是哪里来的重要吗。千颜仙友。尽管你已经不记得了，但……部落交付于你的事情关乎西山存亡。你叫千颜，和女祭算得上是金兰之交。她处境困难时只能托你去替她做一些事，只是后来忽然断联，断测不出生机。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女祭的突然离世，又肩负重任压力太大，偶尔有些神志不清，常常认为自己就是女祭。可惜，你没有预言能力，所以抓我来配合你完成任务。我只是个算命的，途经巫咸山被你胁迫……阿禾虽然已经说过了，但你自己应该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真正的女祭已经死了，现在我们应该去丈夫国寻找线索——”

　　千颜的刀削过他一缕头发，绕了一圈后回鞘消失。她身上的祭祀服已经消散，腰间却还顶着个大窟窿，贴在身上的天缘殿职业服打湿一片，疼痛感尖锐叫嚣。罗麒由此松了口气，双手顿时撑在地上，大汗淋漓。

　　“你说我没有预言能力……那我看到的那些事情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卜算。”

　　阿禾：“……”

　　三分真七分假的话，听起来还有那么几分合乎情理。

　　罗麒仰头看她，说：“女祭的怨念太大，你的力量无法控制，导致我们陷入了一些混乱的记忆幻境。我在幻境中引动灵机，让你看到了一些东西，恰巧对上了女祭的预言，不出意料你看到的就是女祭所经历过的，谶言……”

　　千颜道：“没有谶言。”

　　罗麒仍旧把话落下：“谶言是真的。”

　　千颜皱眉：“我没有看到谶言。”

　　罗麒低下头去缓息。

　　片刻后他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腔火辣辣地疼。然而他扯出一抹笑，吐出这口闷气极力劝说：“说了是我卜算出来的，你没有看到不代表没有。千颜，算一卦吗。真的。”

　　千颜：“……”

　　她有些烦躁，道：“不了吧。”

　　阿禾颤巍巍举起右手：“我那个，我能……加一句吗？”

　　罗麒揉着胸口，遗憾地看向她，道：“你想说什么？”

　　“啊。”阿禾懵然，在不合时宜的氛围里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那个，小狐狸它……好像流血了。”

　　二神目光齐齐落在阿禾怀里的白毛狐狸身上。

　　只见狐狸眼神黯淡，耳朵溢出刺目的鲜红，在雪白的毛发上明晰扎眼。

　　天边划过一道蓝色流光，趴在祭台边垂泪的女戚抬头看过去，擦了擦眼泪，撑着祭台站起来朝流光坠落的方向凝望。

　　三神收敛神思，气氛不过片刻沉寂便皆提气，立刻运转灵力朝蓝光方向追去。万山幽壑间几道光影起落，林影摇晃，又转眼归于荒芜寂寥，独留女戚在祭台边缘衣袂飘展，神色悲戚。

　　大荒历两千九百三十年，登葆山群巫祭祀，火烧祭司。巫咸国内乱，始趋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