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手册》醉纸迷金

26、巫咸国（八） 预言者

　　“你看到了什么？”他嗓音微哑，问她。

　　千颜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罗麒再次无力地叹口气。

　　算了。

　　阿禾身后的巫师抱着一身祭祀服，走到罗麒跟前说了几句，把衣服递给他。

　　阿禾解释说：“公主已经有祭祀服了，这是巫咸部落特意给神侍准备的祭祀服。”

　　罗麒脆弱地拿起衣服，无奈地跟在千颜后面前往祭祀台方向去。

　　千颜垂眸深思。

　　神侍……应该不会上祭台吧？

　　罗麒也心不在焉。

　　他想，女祭会死，千颜应该……不会吧？

　　“公主？”

　　阿禾出声。

　　“部落巫师跟您说话呢。”

　　旷古的风吹散天云，来自巫师的祝福吹进千颜耳朵里。

　　他说：

　　“远道而来的祭司，您一切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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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风浩荡而过，带着草木与云气的清冽，侵袭肺腑。层层山峦向天际绵延，淡成一抹朦胧的青蓝，与无垠穹底相接。

　　各部祭司身穿各式祭祀服，从部落蜿蜒向登葆山巅，远看如花色林带，随着青山林木在山峦背脊缓慢游动。

　　千颜也在这浩大的队伍边缘，随着高度的攀升，融入到这条有色彩的队伍里。

　　从山中远眺，四野无蔽，天地似在此处舒展。脚下云絮漫卷，如海雾铺盖，淹没深谷；又被风扯开，露出远处几座孤峰峭壁，如在天边，又如在海上。

　　众巫师朝着天地拜行，天宇澄澈如洗，日光倾泻，将山岩轮廓镀上一层亮亮的边。古老的巫语在山顶响起，长风过耳，松涛阵阵，尘世喧嚣尽被隔绝，立身其间应觉身高意远，然而千颜却一心平常。她仿若见了许多眼前场景。

　　环形祭坛被千年古木环绕，青灰色的石面上显露巫纹，在幽光里隐隐流转。数十名巫师祷告间井然有序地分列两侧。巫群里露出一位格外庄严肃穆的巫师。大巫立于祭坛中央，手中高擎一柄雕满兽骨的法杖。众人垂首静立，呼吸轻得如同林间夜风，瞬息一静，无人言语。

　　待到祭乐响起，低沉的骨笛混着陶鼓闷响回荡四野，巫师们齐齐抬手，指尖结出繁复古印，口中念诵起晦涩绵长的祭文。语声层层叠叠，像是自远古传来的呢喃，伴着袅袅升起的云烟，在祭坛上空盘旋。火光跳动，将一道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崖壁上，整片天地浸在沉静而威严的氛围里，向天地灵祗致以最虔诚的祈拜。

　　千颜终于在寻常风景里寻到了一丝不习惯。有一道念头掠过去，她还是抬脚向着罗麒小步凑过去，看他正在手里摆弄祭祀服饰，开口询问道：“灵神……”

　　高台之上忽然一片喧哗，一位身着厚重服饰的巫师在高台之上缓缓临现，登上高台前端。

　　千颜终于发现，她不仅不懂得占卜，也完全不了解祭祀如何进行。只闻令神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清晰混迹在喧哗里，一转过脸，日光下刺眼的金属光芒折射，叫她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

　　朦胧视线下，巫师右臂攀缠一条青蛇，左臂攀缠一条红蛇。隐约一眼，千颜似乎看见熊熊烈火从太阳光线里坠落，缓慢攀缠的两条蛇蓦然收紧了巫师的胳膊。

　　不对。

　　巫师努力地在火光里扑腾，两条蛇努力地缠紧她的身体。高台上一片喧然，群巫四处逃窜。

　　忽然一块黑布罩在巫师身上，连同那名巫师的脸一起，一同被灼目的火光所湮灭。

　　青红二蛇在火光中相互攀缠着，似现出了神形，站在烟尘里看着她。

　　千颜脑袋嗡地一声，视线与之一经碰撞，冰冷的狩猎者气息精准锁定在她身上。

　　千颜头顶霎时像被抵着一柄利刃，被狩猎者瞄中的黏腻使她一瞬之间沉浸在被危机笼罩的恐惧之中。不等她思绪回转，巫师手腕上银色的护腕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分明喧哗的环境，那护腕下垂坠着的一串银铃却存在感极强。利刃在此间瞬息侵入她脑袋里，惑神心智的力量转瞬击中了浑身紧绷的千颜，来回试探着，试图寻找攻破她精神的契机。

　　她极小心地挪动了一下视线，只觉自己稍有举动，青蛇红蛇立刻就会蹿近眼前。

　　台上巫师身着一袭藏蓝色长袍，衣服上绣着极其复杂的符文和图案。与部落里草屋石屋的风格不同，她长袍的质地是罕见的丝绸衣料，袍摆垂坠在地，随着她的步伐起伏摆动。

　　阳光照射下，大片的衣摆宛如一片静谧的湖水，荡起层层涟漪。

　　台下众巫师齐齐跪拜，奇异的祈福场面开始上演，似乎完全没有顾及到还在愣怔的千颜。

　　她瞧见巫师护腕上精致的蛇纹。

　　巫师举起右手的青蛇，护腕上的图腾亮起柔和的光芒，却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那么不明晰。

　　她视线在巫师身上无法拔开，当巫师念起咒语，一直在她脑袋里徘徊的利刃骤然炸开，大喊的叫声忽然从口中脱出。

　　“不要念！”

　　周围的喧嚣与浮躁转眼被她这一喊吞噬掉，一众神和巫师顿时都转眼看着她，场面一度寂静。

　　罗麒离她很近，被她这一嗓子喊飞了神，顶着众巫师瞩目的视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千颜紧接着上前跑去，厉声大喊：“抓住那两条蛇！”

　　一时间，刀剑棍棒齐齐亮出，阵容瞬间拉成两派。

　　巫真部落女颂与千颜旧识，几步挪动到了千颜一侧。另几名巫师大抵与巫姑部落交好，也与千颜在同一侧。剩下的巫师寥寥无几，却与千颜站在对立面，甫一对上阵容，千颜瞬间压下眉眼。

　　对立巫群中走出来一位身披浅纱的白发女人，与千颜在昨夜梦中所见的大火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女祭。”白发女人神色庄严，“为何要破坏祭祀？”

　　千颜浑身紧绷，声线也不似寻常轻快，在一众巫师的注视下，她回话说：“祭祀不能进行。”

　　白发女人微微蹙眉，问：“你看到了什么？”

　　千颜对上她的目光，半晌道：“你会死。”

　　白发女人略微一怔：“还有呢？”

　　“有天火……”她话音一顿，视线紧锁在白发女人脸上。

　　白发女人眉眼精致，不知是头发颜色的缘故，还是容色太过冷漠，她只觉女人颌骨锋利，棱角分明，不似寻常女子相貌温婉。

　　女人眼眸狭长冷冽，与她对看了一会，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温和地翘了一下嘴角，安抚说：“不必忧心，只管说出来，各位祭司都听着，大家都能处理好。”

　　一直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千颜的阿禾此时忽然走了两步。这两步在对峙中显得格外突出。

　　阿禾对白发女人道：“巫咸大人，我们巫姑部落还有要紧的事。”

　　“哦？”白发女人转眸看她。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阿禾。

　　半晌，她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怎么不记得……巫姑部落有你这样的人？”

　　千颜此时的目光也落在白发女人的脖颈上。那说话时圆润滑动的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几乎看不出阴影。巫咸……巫师众部落的首领，一名男巫。

　　此时的巫群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人群开始骚动。

　　有的伸长脖子去看巫咸长什么样子，有的交头接耳讨论巫咸身份的真假。

　　千颜听了一耳朵。十大巫师部落，巫真巫姑等部落首领皆已寂灭，按说巫咸也应早早殡天。可他须发尽白，一直活到这一天出现。她不动声色。对于巫师来说，通灵，祛病，卜算，施咒，世间一切几乎无所桎梏。唯有，长生。

　　据她所知，十巫里每一位巫师所擅长的技能不同，留给部落的技艺也因此不同。各部落相互交换，也能得到相对应的法术，然而，长生之术一直存在缺角。

　　阿禾顶着巫咸的视线，说：“您不必在意巫姑部落有没有我这样的人。巫姑部落需要立刻离开。”

　　巫咸看着她笑了一下，并不理会，转头对千颜开口：“女祭，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千颜轻错一步挡开要出去的女颂，说：“您看不到吗？”

　　巫咸笑容收敛了一些，复又恢复温和，坦然道：“当然。”

　　她又转头问她身后的巫师：“你们也看不到吗？”

　　一众巫师面面相觑。

　　千颜点头明白了。

　　她是一位预言者。

　　巫姑部落在灵山十巫内负责通灵。

　　那么灵神的谶言哪里来的？

　　她没有告诉女戚的谶言是否并不存在。

　　即使存在，她垂下眼，那是她昨天晚上才看到的画面。

　　巫咸抬了抬手，身边巫师便呈包围状靠近千颜。他依旧温和地微笑，询问她：“你应该不希望女戚知道你还在这里，对吗？”

　　千颜抬头看他。

　　“一位欢喜送嫁的姐姐，半路改道的不听话的妹妹。”他说。

　　“……”

　　千颜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腰间忽然一痛——

　　被千颜挡在身后的女颂扶着她的腰，在她下意识蜷起身子时垂首低语：“还好吗？”

　　阿禾脸色微变，抬手就要翻印。

　　千颜忍着疼痛回头，看见女颂轻轻皱起的眉头，悲悯的神情在她满手鲜血的映衬下显得假意虚伪。千颜脑袋一偏，躲开她的亲昵。下一瞬，她迅疾握上女颂的手腕利落朝外拔出，一把小巧的石刀带出血肉，她反手朝外拍出一掌，女颂瞬息飞出祭台周边。

　　阿禾耳边有些痒，白色发丝扫过她脸侧，轻柔的声音响在耳边：“不要动。”

　　她身体僵住，维持结印的动作不动。

　　千颜一手捂着腰部，另一手心现出弯刀，额头沁出汗色，面容苍白却并不狰狞。

　　她甚至有些过度冷静。

　　这一刀蛮刺激，给她捅出了些别的记忆片段来。

　　站在祭台上在火里翻滚挣扎的女人神色悲戚，朝祭台下伸出求救的手，凌乱鬓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猛一抬头，她看见自己的脸。

　　一颗石子打在千颜背上。

　　“啪嗒”一声，星纹石滚落在地。

　　千颜醒神，眸中划过冷光。

　　灵力波动，她身形消失在地上。掠出残影，刀背旋过阿禾的手背。

　　一道细闷的刺破声，白发巫师身首异处。

　　献血溅在地上。

　　雪白的狐狸毛被打湿，毛发被几颗血滴砸成一绺一绺。

　　不知何时在脚边的白狐尾巴微微摇摆，剔透如炫彩琉璃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千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