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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劫法场 他马未停稳 ...

  •   西市口。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气味。
      监斩台高耸,黑漆漆的,压得众人不敢高声。

      台上,监斩官姜政一身绯红官袍,面色冷峻地坐着。
      台下,兵丁如林,长枪的枪尖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照亮了刑场中央。

      场子被清得空旷,只留下中央孤零零的几根木桩。林家五口人被押了上来。

      林山走在最前,他穿着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乱,但身上意外的干净,不见太多新伤,长公主暗中打点过刑部,这才让他们没受尽酷刑。
      但三十斤重的死囚重枷压在肩颈,让他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背。
      他身后,王金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是被两个衙役拖着走,脚上的铁镣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刑场上格外刺耳。
      林奶奶更是不济,老人本就瘦小,此刻被那重枷压得几乎蜷缩,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林楠咬着牙,少年人的脸上强行撑着一股倔强,怀中还抱着最小的胖丫,孩子似乎被这阵仗吓懵了,不哭不闹,只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他们被按跪在木桩前。刽子手抱着鬼头刀,沉默地立在一旁。
      姜政清了清嗓子,拿起案上的判词,开始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宣读:
      “人犯林山,原北疆军户,临阵脱逃,隐匿二十载……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林山猛地抬头,枷锁撞出闷响,他额头青筋暴起,嘶声道:“大人!”
      “我认罪,但一切罪责在我!与我老母、妻儿无关!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一边喊,一边重重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很快见了血。
      姜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窝藏之罪,律法昭昭。岂容你狡辩?时辰已到——”
      他抬手,去抽那支令箭。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似乎撞在了一起,瓜果蔬菜滚了一地,引来附近守卫的呵斥和百姓的小范围拥挤。

      监斩台侧后方,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灰布短打的人微微抬起了头。
      面罩之下,是林福芝一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

      她身旁,扮作苦力模样的李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眼神朝某个方向示意——那是某个后巷的方向,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监斩台侧后方那几个捧着冰盆、正低头走来的杂役。

      李虎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了那日破屋里的对话。
      ……
      “李虎,我要去劫法场,你可要随我一起?”
      她这话说完,便吩咐宋清辉重新制了一副药,李虎不懂医药,但宋清辉几次欲言又止,他还是看的清楚。
      只怕那是什么狼虎之药,近来夫人神力消散,却能靠这药物重新找回吗?
      她喝下药后,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约莫半盏茶后,才渐渐有了人的样子……

      林福芝缓缓睁开眼,眼底竟真的恢复了几分旧日的神采。她试着动了动手腕,指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

      “夫人,您……”
      李虎忍不住问,“就算有了力气,劫法场,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林福芝没说话,只是目光掠过屋内墙角。
      那里垫着一块用来顶门的青石,约莫海碗大小。她走过去,弯腰,单手握住。也没见她如何用力,五指收拢——

      坚硬的青石,竟被她徒手捏得崩开几道裂缝,旋即在她掌中碎裂成几块,石粉簌簌落下。

      她摊开手,任由碎石落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李虎,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声音因药力冲击还有些不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就这么,杀出去!”

      李虎当时看得心头剧震,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这女人!
      对自己狠,做事更狠!毫无花巧,就是最简单粗暴、也最决绝的方式!他胸腔里那股混迹市井多年、早已冷却的豪气,竟被这直白到莽撞的狠劲给点燃了。

      “好!” 他当时低吼一声,不再犹豫。
      “夫人既有这般胆魄,我李虎也不是孬种!路线、接应,您交给我!”
      “杀敌我干的多了,劫法场,这还是头一回!咱们就他娘的,干一票大的!”

      ……

      此刻,法场之上。
      李虎收回思绪,再次与人群中几个同样装扮的苦力交换了眼色。时机将到。

      台上,姜政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支朱红的令箭。
      就在他即将掷出的刹那——
      “动手!”
      人群中,一道尖锐的女声爆喝出来,福芝凝滞的身影,在这一刻骤然动了!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和面罩,露出略显苍白的脸。
      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厚重的长刀。脚下一蹬,看似轻盈如燕跃起,落地的瞬间,却发出砰一声闷响,脚下的青石板竟被踏出蛛网般的细纹!

      “有刺客!保护大人!”
      “拦住她!”
      惊呼声、刀剑出鞘声瞬间炸开,最近的几个兵丁怒吼着持□□来!

      林福芝不闪不避,拧身,挥臂,动作简单直接到毫无观赏性,速度却快得只剩残影,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恶风!
      李虎眼前一亮,那是真正战场上的杀招,竟没想到,林福芝有这等功夫。

      冲在最前的两名兵丁连人带枪被扫飞出去,惨叫着撞倒后面一片人!
      “神力!她有神力!” 有人惊恐大喊。

      就这么一阻的工夫,林福芝已如离弦之箭,冲破最初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竟直接窜上了高高的监斩台!

      “爹!”
      她嘶喊一声,手中长刀劈下,厚重的木枷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林山浑身一震,闷哼一声,双臂骤然得了自由。

      林山:“福芝?!你……”

      福芝:“快走!”
      林福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手已捞起吓呆了的胖丫,另一手抓住旁边林楠的胳膊,将他猛地提起,甩在肩上。
      “楠哥儿,抓稳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台下百姓惊呼四起,兵丁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纷纷怒吼着结阵围拢。
      李虎和他那几个兄弟也动了,他们迅速制造混乱,将几个点燃的、冒着浓烟的火折子丢向不同方向,同时撞翻附近维持秩序的衙役,引发更大的骚乱。

      林山到底是行伍出身,瞬间明白这是唯一生机。
      他低吼一声,双臂发力,竟将脚上铁镣间的铁链绷得笔直,借力将铁链踩在青石棱角上,用尽全身力气一踩!

      霎时间,铁链竟断成了两节!
      他顾不上许多,一手拉起几乎瘫软的王金花,一手搀住摇摇欲坠的老母,嘶声吼道:
      “走!跟着福芝!”

      一家人朝着林福芝冲开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涌下刑台,挤进因混乱而惊恐四散、又因好奇而挤挤挨挨的人群中。

      眼看他们就要冲进李虎事先指示的、人群边缘的暗巷之中——
      一声凄厉至极的啼哭却猛然响起!

      福芝只觉手中一轻,混乱中,裹着胖丫的破烂襁褓却不知怎的松脱,孩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狠狠摔了个跟头,疼得小丫头嚎叫起来。

      而一只穿着官靴的脚,正好踏前一步,踩住胖丫的衣衫。

      是姜政!他不知何时已从监斩官的高椅上下来,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弯腰,竟一把将啼哭的胖丫拎了起来,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雏。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胖丫细嫩的脖颈前!

      姜政的声音尖厉,压过了现场的混乱:“林福芝,你再动一步,我就让这小崽子,立刻身首异处!”
      剑刃锋锐,只是轻轻一压,一道刺目的血线便出现在胖丫的脖颈上,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胖丫——!”
      王金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就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被林山死死拉住。

      林福芝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
      手中长刀攥得死紧,额上青筋暴起跳动,那双因药力而异常清亮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姜政,里面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和冰寒。

      几人前进的路,被重新涌上兵丁死死堵住。李虎等人也被隔开,一时无法靠近。

      姜政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冷笑,剑刃又压下分毫,胖丫的哭声都微弱下去:
      “林福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法场!本官看你今日,如何逃出生天!立刻放下兵器,跪下受缚!否则……”

      他话音未落。
      被拎在空中、哭得撕心裂肺的胖丫,不知是疼痛还是惊吓,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蹬踢,其中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姜政凑近的脸上!
      一声闷响,伴随着轻微的、像是硬物断裂的声音。

      “啊——!”
      姜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下意识捂脸,指缝间瞬间涌出鲜血——竟是被胖丫那一脚,生生踹断了两颗门牙!

      他疼得恼怒,暗骂一声,竟狠狠将手中的胖丫高高甩了出去,林福芝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出,却被周围的士卒拦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声高喊瞬间压过了刑场所有的喧嚣!
      “圣旨到——”

      与此同时,急促如暴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轻颤。
      只见长街尽头,烟尘腾起,一匹黑马狂奔而至,马背上,一人身着染尘的暗色官袍,风尘仆仆。
      面容憔悴却棱角分明,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正是崔巍!

      他马未停稳,人已凌空跃起,在半空中手臂一舒,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即将摔落的胖丫,稳稳抱在怀中。
      同时,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在烈日下灼灼刺眼。
      “所有人,听令!”

      正要挥刀砍向林福芝的刽子手僵住了,围堵的兵丁们迟疑地停下了动作,连捂着嘴惨叫的姜政,也忘了疼痛,惊骇地望向那卷黄绸。

      崔巍抱着小声抽噎的胖丫,落地,站定。
      他目光如电,先迅速扫过浑身紧绷、伤痕累累却执刀而立的林福芝,随即直射姜政。

      “刑部侍郎姜政,接旨!”
      姜政脸色剧变,捂着满是鲜血、漏风的嘴,在周围兵丁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不得不松开剑,踉跄着跪下。

      崔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刑场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旧案,经有司复核,已明真相。
      原军户林山,昔年离营,实为威逼构陷之冤案,不得已而为之,其后隐匿,情有可原,着即赦免逃兵之罪。”

      “姜政,身为刑部侍郎,不思律法公正,更构陷忠良,滥用刑狱,欺君罔上,其弑母、杀妻、贪赃枉法等诸般罪状,罪无可恕,即赐斩立决!钦此!”

      圣旨念完,全场死寂,只剩下胖丫细微的抽噎。
      姜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里含糊地嘶叫:“不……不可能……伪造!这是伪造圣旨!崔巍!你大胆!”

      崔巍根本不看他,将圣旨收起,环视四周,沉声道:
      “皇命在此,案情已明。林家众人,实属冤枉,即刻释放!在场兵丁衙役,各归本位,不得再行阻拦!”

      兵丁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圣旨,缓缓放下了刀枪,让开了道路。林山、王金花等人如在梦中,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动了!
      是林福芝。

      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她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决绝的光,人随刀走,直刺瘫在地上的姜政!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长刀自姜政前胸贯入,后背透出,将他死死钉在了刑台冰冷的地面上。姜政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与刑台上原本就有的暗色污渍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不敢再赌,必须要将这小人杀死,她才能够安心!
      林福芝松开刀柄,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
      方才那凝聚了全部精气神、不顾生死的一击,似乎也抽空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药效带来的虚浮力量退去,五脏六腑却火燎起来。

      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看向不远处。崔巍正抱着胖丫,大步向她走来,一张脸满是担忧。
      脑中紧绷的弦,终于嗡然断裂。

      血色在眼前朦胧开,天旋地转。

      她甚至没来得及对崔巍露出一个笑容,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崔巍惊恐放大的脸和他急伸过来的手臂,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软倒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劫法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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