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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是真是幻? 没有打秋风 ...

  •   梦中。
      福芝看着自己远离了地面,轻轻晃晃地被风吹走,却似乎回到了从前。

      是雪灾那年。
      福芝和奶奶被爹拦了下来,没去国公府打秋风,为了救下楠哥儿,福芝一个头磕在地上,将自己卖给了宋大夫做个小药童,总算把楠哥儿的命吊了回来。

      而后的大地动照样发生,京中却再没人送来粮食药材,一个村里,死的死、残的残,最后竟然只剩下区区十来户人家。

      福芝跟着宋大夫,在废墟里扒人,用还不熟的手法包扎,漫山遍野找草药。
      手划烂了,脚磨破了,脸上混着灰和泪,擦不干净,但那些救人的医术,却在那段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咬着牙,硬生生磨了出来。
      她跟着宋大夫行医,最后在杏林春中落脚,做了个小女医。

      日子水一样流过。
      却在某天,几个人抬来个血糊糊的人,伤得就剩一口气。送他来的人看着平常,眼神却十分锋利。福芝没多问,洗了手就上前。
      那人脸上污浊,看不清模样,但眉骨很高,昏迷着也锁着眉,嘴角抿得死紧。
      施针,灌药,小心伺候,福芝心里知道,这人活不长,却也舍不得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自己手里没了。
      直到宋大夫回来,两人关上门说了很久。再出来,那人眼里那点将熄的火,又幽幽地亮了起来。

      福芝便继续照料。
      他不爱说话,常常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或窗外,眼神空茫茫的,偶尔掠过一丝刀锋似的冷光。他伤好得慢,反反复复,但杏林春里,渐渐多了一些客人。
      那些人举止气度不同寻常,福芝看得出,自己救的是个麻烦,也是个大人物。

      她也不打听,只是偶尔屋里静得让人心慌,她会一边捣药,一边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今日镇东头谁家嫁女,后山崖边的柴胡开花了,爹娘昨晚又为琐事拌嘴了。

      有一回换药,见他盯着自己胳膊上一条旧疤出神,她一边缠着绷带,一边轻声说:
      “你这条命留下来可不容易,还是好好活着吧,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那人倏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很冷。
      福芝手上动作没停,她知道他心里有恨,怕是血海深仇,但那又如何?恨也是一种力气,能让人咬着牙活。

      冬天,他能拄着拐慢慢走了,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清晨,悄无声息地走了。
      福芝收拾那屋子,在枕下摸到一张银票。
      她问宋大夫他去哪了,宋清辉望着京城方向,沉默了很久,说:“回去了。”

      福芝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但很快散了。萍水相逢,各有各的路。

      日子过着,爹娘依旧吵吵嚷嚷,奶奶开始操心她的婚事,几次说起隔壁二狗哥人老实勤快。
      可福芝心里淡淡的,没什么波澜,没应下,她只想守着医馆,日子平静,心里也踏实。
      只是偶尔,碾药或是对着医书走神时,她会想起那个沉默的公子。
      想起他疼极了也不吭声的样子;想起他望着窗外飘雪时,过于沉寂的侧影。那样的人,跟她隔着千山万水。
      可若真要嫁人……福芝偶尔也会模糊地想,大概……总得是那样的人才行吧。

      慢慢地,她在杏林春从青涩的小医女,熬成了林大夫。
      二十好几了,依旧是一个人,背着旧药箱,走在熟悉的乡间路上。

      某日,宋大夫从外面回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罕见的为难。
      他把她叫到里屋,沉默半晌,才开口:
      “京中,我有位友人,身边缺个信得过的医者。不签卖身契,但要长住府里,近身守着。你……愿不愿意去?”

      福芝没怎么犹豫,点了头。
      宋大夫既然开口,她总不能拒绝,就算是还他的恩情吧,福芝想。

      马车进了京,七拐八绕,停在一座高墙深院的侧门。
      她被引着,走过长长的、寂静的回廊,来到一间空旷的书房,然后,看见了坐在紫檀木椅子里的人。

      是他。
      眉眼更深了,也硬了,像是被什么反复磋磨过。脸上添了风霜的刻痕,尤其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戾气、疲惫。他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显是常年思虑自己捏出来的痕迹。

      “林医女,久违了。”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哑了许多,却没想到还记得她的名字。

      福芝垂下眼,敛衽行礼,语气却恭敬:
      “崔公子安好。我奉宋大夫之命,前来为您请脉。”
      她说着,放下药箱,要去净手。

      “请脉?”
      座上的人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福芝从前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宋清辉是这么跟你说的?”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有实质,“我府里不缺名医。但能让我放心把命交出去的不多。所以,才接你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断然:“林医女往后就住在这里吧,府中一概都有,若有需要,只开口便是。”

      福芝把手浸入微凉的水中,细细地洗,她当然明白了崔巍的话,是不打算放她出府了。

      “是,民女明白了。”她擦干手,不再提回去的话。
      *

      福芝在府里住下,身份有些尴尬,不是婢女,也不算正式的府医,但众人对她却十分恭敬。
      崔巍似乎总在刀尖上走,常带伤回来,有时是皮开肉绽的刀剑伤,有时是诡谲难辨的毒。
      福芝从不问缘由,只沉默地清洗、上药、包扎。
      她偶尔能从下人压得极低的议论里,拼凑出一些令人心惊的故事,崔巍公子,如今是朝中翻云覆雨的人物,手段狠厉,树敌无数。

      她只当没听见。她是大夫,只管治病。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她三十岁生辰那天。
      夜里下起了急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棂。她正准备歇下,外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院门被撞开,两个侍卫架着一身酒气混着浓重血腥气的人进来。

      是崔巍。他外袍松散,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脸上、手上溅着不少已呈褐色的血点。
      福芝心一紧,上前扶他坐下,指尖已搭上他腕脉。脉象躁动,是酒气与激烈情绪冲撞之象,好在并无新伤。

      崔巍任由她摆布,仰靠着,眼睛望着屋顶,喃喃:“疼……”

      福芝心下一紧,更是仔细探查起来:“什么地方疼?”

      “……心里疼。”他闭眼,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砾磨过。
      然后,他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有些福芝隐约听过,是朝堂上或世家门阀中响当当的人物。他的语调很平,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脊背无端生寒。
      “血债总算还清了,但心里怎的还是疼?我是不是病了?”

      福芝正在为他擦拭脸颊血渍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男人紧闭的眼睑下微颤的睫毛,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他身上那些未干的血迹。那些名字背后,是无数的牵连。他大仇得报,却也意味着新的仇恨与血腥滋生。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安慰吗?他或许并不需要。劝阻吗?早已没有立场,也毫无意义。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温热的布巾,一点一点,将他脸上、颈间那些刺目的污迹擦拭干净。动作稳定,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清理最普通的伤口。

      擦净后,她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仔细地系好带子。随后端起染血的水盆和布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门外,夜雨正急,敲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福芝便收拾好了自己那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旧药箱。里面只有几套换洗衣物,几本常看的医书,一套银针。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森严的府邸。
      高墙拦不住她,守卫也打不过她,真正让她留在这里的,或许是她的心。

      她没回三花镇,也没回家。
      背起药箱,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历。
      江南烟雨,塞北风沙,她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有时在村落悬壶,有时在城镇摆个小小的医摊。她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也不再与任何人有太深的牵绊。
      只是看病,救人,收一点微薄的诊金或干粮,然后继续前行。

      偶尔,歇脚在茶棚酒肆,能听到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
      靖安城又起波澜,某位将军贪墨军饷被查办,皇帝沉迷炼丹不同政事,朝堂上党争激烈……

      偶尔,也会听到崔巍的事。
      说他如何权倾朝野,如何手段酷烈,如何令人生畏。那些传闻里的他,越来越像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权力与血腥的符号,与她记忆中那个杏林春里沉默苍白的公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低头喝一口粗茶。
      那些纷争,那些血腥,那些遥远的权力更迭,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雾,触及不到心底。

      岁月无声流淌,她的鬓角染上了霜色,药箱变得更旧,脚步也渐渐迟缓。
      最后,她停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落,用积攒的一点钱,开了间小小的药庐,继续行医。

      去世那日,是个很平常的春日午后。
      阳光暖洋洋地照进药庐,她靠在竹椅上,气息微弱。一个跟着她学医不久的小药童,红着眼眶从外头跑进来,抽噎着说,听到过往客商议论,京城出了大事,靖安城大乱,一直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崔巍,竟然以花甲之年亲自领兵平乱,最终……战死疆场,这下只怕大衡又要大乱了!

      福芝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闻言,只是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恍惚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杏林春那个小小的院子。
      春日和煦,桃花开得正好。那个总是一身伤痕、沉默寡言的公子哥,难得没有待在屋里,而是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衫,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
      春风拂过,枝头一阵窸窣,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竟从高高的巢里掉了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细弱的啾鸣。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有些笨拙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毛茸茸的、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他仰头看了看鸟巢的位置,四下张望,最后寻来一张矮凳,有些费力地站上去,伸长手臂,将那雏鸟,稳稳地、轻柔地,送回了温暖的巢中。

      那时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渍的手指,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散,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画面渐渐模糊,褪色。
      那些传闻中的狠厉,那些夜半归来的血腥,那些眉眼间的沉郁与孤绝……都像隔世的烟云,慢慢淡去。

      她只记得,那日春风很暖,桃花开得正好。他小心捧着那只雏鸟的样子,很是专注温柔。
      摄政王战死沙场,但崔巍,或许很早之前就死了吧。

      意识最后消散的瞬间,她仿佛又闻到了杏林春里,那淡淡的、萦绕不散的草药清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是真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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