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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入刑 二十年隐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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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穿着官靴的大脚踹在林家木门上,震得门框落灰,一个清晰的泥印子拓在门板中央。门栓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哪个挨千刀的出生,敢来踹老娘的门!?”王金花的叫骂声几乎同时从里屋炸开,她趿拉着鞋,风风火火地从里屋冲出来。手上却利索地去拨门栓。木栓刚抽开一半,一股更大的力从外猛撞,门板轰然洞开。
王金花:“老娘这可是上好的梨花木门,踢坏卖了你都赔不起!”
几个满脸横肉、腰挎长刀的皂吏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将手中拘捕文书迎风抖开,扫视这王金花,似在比对上面的画像。
王金花心里一惊,也顾不上骂人,下意识就想要将门关上。那领头的皂吏见状,狞笑一声,抬腿又是一脚,直踹向她心窝。
电光石火间,一道灰影从旁侧闪出。
这一脚仿佛踹上了铁板。皂吏只觉一股暗劲反震回来,脚踝剧痛,整个人便向后仰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
林山已安静地挡在王金花身前。他穿着寻常庄稼人的粗布短打,身形却十分魁梧,撑得衣衫鼓鼓囊囊。只是那么一站,就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看了眼地上龇牙咧嘴的皂吏,又扫过其余几个瞬间按住刀柄、面露警惕的差人,声音沉稳:
“几位官爷,光天化日,强闯民宅,不知有何要事?”
摔懵的皂吏被同伴扶起,一瘸一拐,又惊又怒地上下打量林山。怪不得出来前姜大人令他多带些人手,竟然没想到这林家卧虎藏龙。
“林家林山,听好了!”
他一把夺回文书,指着上面字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官家特有的凌厉:“尔本在册军户,二十年前自北疆逃役,携母隐匿于此,冒充良民,此乃大罪!
今奉刑部令,拿你林家满门——林山,识相的就乖乖就缚,免得爷们动手,伤了你这老小!”
怎会……这么多年,此地离北疆何止千里,他们如何得知?
林山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但很快手臂传来尖锐的刺痛,将他唤醒。
他低头,王金花十指死死掐进他皮肉里,指甲盖泛着白。她仰着脸,眼圈赤红,嘴唇哆嗦着,声音尖细得变了调:
“……他说什么?什么逃兵?”
“啊?你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听不懂,到底怎么了?”
里屋,胖丫终于被彻底惊醒,哇一声啼哭起来。
厨房里紧跟着传来一片碎响,林奶奶踉跄着扑出来,手上还沾着淘米水,浑浊的老眼惶惑地扫过持刀的官差,又落到儿子僵直的背影上:
“这是咋了?官爷,官爷行行好,是不是弄错了……”
皂吏的斥骂、胖丫的哭声、妻子的质问、林奶奶的哭求,一瞬间都汇成同一个嗡鸣,在林山的脑中连成一根线。
二十年来刻意遗忘的刀剑铮鸣、狰狞往事,此时都重影在眼前。
谁也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见人影一晃,最近那名皂吏腰侧一轻,佩刀已然被拔出。
林山周身气势陡然变了,长刀几乎舞得不见影子,动作也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沉滞,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罡气,左劈右格,竟将试图上前拿人的皂吏通通逼退,牢牢护住身后的家人。
“反了!当真反了!”
领头皂吏又惊又怒,连连后退,猛地跳上院中那张崭新的、打磨得光滑平整的木圆桌——那是林山花了几个日夜,专为福芝和林楠读书习字做的。皂吏靴底污泥,将其污了大半。
“林山!抗旨拘捕,形同谋逆!你想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吗?!”
皂吏嘶声威胁,手指几乎戳到林山脸上:
“林福芝此刻就在刑部大牢里受刑!你这不忠不孝、不慈不义之徒,非要拖着一家老小,给给你这逃兵陪葬吗?!”
福芝……
对了,福芝被他们关起来了!
几乎是现在,他才终于对他们的话有了感应,手中的刺痛迟迟传来,原是他用力过大,长刀不知何时割开了虎口,大掌被血弄得一片濡湿,滴答滴答落在身前的地上。
他想起姜芮死前的嘱托,在听见他承诺绝不让福芝吃苦受罪后,才合上了双眼。
哐当——
长刀落地,溅起尘埃。
几个皂吏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压跪在地上。
脸颊被粗暴地摁进冰冷尘之中,他瞪大眼,视线所及,是胖丫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小身躯,是母亲被推搡着捆住双手、白发凌乱的哀容,是金花被反剪双臂、却仍挣扎着想要去夺回胖丫的身影……
二十年隐姓埋名,二十年提心吊胆,二十年辛勤劳作,眼看日子刚有了些盼头……
为何,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
“福芝,福芝,醒醒……”
是谁在叫她?
唇边传来冰凉的触感,水慢慢流入口中,却激得她疼痛加剧,让她从黑暗中醒来。
视线艰难聚焦。简陋的屋顶,身下是硬板床,鼻尖萦绕着金创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床边围着几个人影,最前面的是……
“游奇水……?”
话音出口,林福芝才觉得嗓子嘶哑疼痛。
游奇水就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水碗。
他依旧是一身锦袍,此刻却染了尘灰,显得皱巴巴的。
向来从容刚正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竭力压抑后的苍白与疲惫,眼下泛着青黑,胡茬连成片,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他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脸上肿胀的指痕、破裂的嘴角,以及衣衫下隐约可辨的杖伤瘀痕,明明自诩顶天立地男子汉,却又一次红了眼眶。
林福芝混乱的脑子渐渐拼凑出不久前的记忆,刑部审案之后,福芝便被打下大牢,姜政各种刑罚接连施加,想让她认罪。
最后,是游奇水将自己从刑部大牢里弄出来的。
“崔巍,对了,崔巍……崔巍他怎么样了?!”
自身的病痛尚且顾不得,福芝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想要坐起,却被游奇水轻轻按回。
她抓住他的袖子,指尖还有些颤抖:
“游奇水!你告诉我……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崔巍怎么会……卖国?跳崖?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眼泪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伤,一片狼藉。她死死盯着游奇水,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游奇水任由她抓着,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嗓子却发紧:
“福芝,你昏迷了已有半月,刑部的海捕文书……已经发了。”
“林家的逃兵之罪已经张榜公告。林家上下,除你之外,皆已下狱。”
他停顿了一下,避开她瞬间死寂空茫的眼神,艰难地补充:
“还有崔巍……边境守军,确实报来了坠崖的消息。崖高百仞,生还……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
福芝的手松掉了他的衣角,无力地垂落到被子上,酸楚和疼痛蚁噬般从心口爬出,密密麻麻地落了她满身,眼睛干涩地发痒,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游奇水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灰败下去的脸色,心里越发难受。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希望她不必醒来,或者自己能编造一个温和些的谎言。
可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避无可避,这些真相,他瞒不住。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满是伤口的手:
“这案子,从你父亲的旧事,到崔巍北上巡查,桩桩件件,时间咬得太紧,罪名落得太快。我虽还未查明全部,但其中必然有人作祟,水浑得很。”
他停顿一瞬,深吸口气:
“最要紧的是,刑部的最终判令已下,半月之后,西市口……林家众人,斩立决。”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他紧接着道,语速加快,像是要一口气斩断所有可能的幻想:
“我能将你捞出,已是走了长公主和宋家的路子,动用了所有人情,钻了律法的空子。”
“对上面那些人来说,你是已出嫁的林氏女,将你从中摘出,尚有说辞可寻。可林叔、婶子、林奶奶、还有楠哥儿……”
“他们是案卷上明明白白、定了罪的逃兵眷属……旨意已下,昭告在即。此刻莫说是我,纵是长公主亲临,也难再捞出人来。”
话音落地,游奇水退后一步,守在床边,屏着呼吸。
一旁的李虎拳头却捏得死紧,牙关紧咬,看着福芝了无生气的样子,心头像压着块大石,甚至对游奇水生出一丝怨气。既然他无能为力,又何必叫醒她,徒增苦楚。
但福芝却只是闭上双眼,眼皮不受控地疯狂抽动,像是她心中那些难以接受的情绪,片刻后,她便睁开双眼。
眼珠里爬满猩红的血丝,方才的脆弱却已经褪去。
“好,我知道了。”
她嗓子仍是沙哑的,却并未哀求,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福芝掀开被子,身体上的疼痛似乎比不上心中的疼痛,她双脚踏在地上,甚至还牵扯出一丝笑。
“奇水,我知道了,你的好意,我一定铭记在心。”
“我身上好痛,你帮我去找找师父,开一些止痛的药可好?”
游奇水不置可否,宋清辉此时也在小院外煮药,他点点头,快步离去。
合上门扉的刹那,福芝却眯起了双眼,仰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李虎,明明身量娇小,却透露出一股毫不相让的气势。
“李叔,你是国公府的老人,又是崔巍的师父……”
她吸了口气,似是很少拿出这种派头压人,一时间却有些不适应,但又强撑着道: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中,若是崔家、林家遭了难,你恐怕也难以脱身。”
李虎明白她这是有话要说,点了点头:
“夫人,有话你就直说,我李虎这条命,本就是夺来的,有何差遣,你吩咐便是!”
福芝直直地盯着他:
“当我是威胁你也好,当我是求你也罢,但李叔,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崔巍生死我不知晓,但我肯定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要去找他,带着我林家所有人。”
福芝深吸一口气,攥起拳头,感受着自己的力量:“李叔,我要去劫法场,你可要与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