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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下节英文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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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节英文课,老师安排去小组长那里背的英语单词他还没有背。他拿着书走到前排去找小组长:“欣欣,我只会背一个,你放我过,我稍后再把其余的补上可以吗?”
欣欣的同桌瞪了他一眼,心里想:“真不要脸啊潘越!欣欣都叫上了,还能再肉麻一点不?”
吴欣说:“背一个能叫背吗?”虽然嘴巴这样说,可是手里却在本子上潘越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钩。她温柔地对潘越说:“我跟你说哈,我给你划了,但是邓老师检查完之后你得再来找我背完,这是为了你好。”吴欣看着潘越的时候,满眼都是光。
潘越得意洋洋地回到座位,他不知道安静看到了全过程。安静跟许诺说:“他一点都没改,老韩的口水白废了。”许诺回头看了一眼潘越,叹了一口气,迟疑了片刻,她起身走到潘越面前对他说:“潘越,我有话要跟你说。”
潘越诧异地看着许诺,她从来没对他这么严肃过。
来到走廊上,许诺看了会儿操场和梧桐树林,她转身对潘越说:“潘越,我可能这个学期就要回上海了,可能期末考试以后,也可能等不到学期结束。爸爸说这里的气候冬天有些冷,我在这里身体可能会适应不了。”
潘越一开始还嬉皮笑脸,听到许诺说要走,瞬间他就高兴不起来了。他突然记起来白伟说的话——大家都有分别的那一天。潘越一直觉得时间有的是,分别的那天还很远。但是当许诺说自己不定期就会离开的时候,潘越的内心受到了一次重击。
潘越还没有真正经历过离别,小学的时候不太懂事,那些小伙伴分开了就分开了。初中的时候倒是有很多要好的朋友和同学,他们大多都还在东城读书,三天两头都能见一面,大家也算不上分别。可这次不一样,高中在一起的这些人当中有很多可能分别了以后就很难再见一面。
好久潘越才说:“那如果你要走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去送你。”
“送什么送呀?我要走的话爸爸会派人来接我,不用送。我的意思你没明白!”许诺低下了头。
潘越搞不懂许诺的意思,他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许诺叹了声说:“我希望你多读书,我说的是去读大学,希望你去进修音乐,将来我想听到属于你自己的音乐,要是可以的话,将来为我写音乐,你写我来弹,我一定在我未来的音乐会上演奏它们!”
潘越看着许诺,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潘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有些想哭,他想起一个故事——李叔同家破人亡,昔日的朋友死的死走的走,朋友来敲门告别,看着朋友落魄离去的背影,李叔同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诀别,他进屋就写下了《送别》这首歌。
“嗯!小阿姨,我记住了。”潘越说。
“让你别叫我小阿姨,好难听啊!”许诺一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一滴眼泪,一边笑着用膝盖去顶潘越的腿。
“好了,我错了,许诺妹妹。”潘越笑着说。
“谁又是你妹妹了?没大没小的!你姐姐妹妹是真的多,叫习惯了是不是连你自己都分不清辈份了?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也分不清了?”许诺说着,继续用膝盖撞潘越的腿,潘越假装受伤,一脸痛苦。
许诺很少跟潘越说这样嘲讽的话,潘越听着这说话风格倒是蛮耳熟,不就是安静跟他说话的口气吗。他说:“小阿姨啊!叫你别跟安静天天腻在一起,你看看,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安静,话里带针,过不久啊就是话里带刀子。还好你要走了,再跟安静待一个学期,话里就要带加特林了。”
许诺听到一个“走”字,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说了句“懒得理你了”就回教室去了。
潘越随后走进教室,梁叶拉住他问:“你把人家怎么了?人家进来的时候满脸不开心?欺负人家了?”
“没有啊!姐!我喜欢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她。”潘越这话有心又无心。
梁叶说:“你别老是一天天嘴贫乱说话,五月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
潘越说:“哦,知道了。”
梁叶说:“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自己未必都清楚!还乱讲话?”
潘越“嘿嘿”笑着说:“知我者,莫过于姐姐大人。”说完跑回座位上去了。
自从第一次英语小组长吴欣帮潘越造假之后,她就被潘越吃定了。小孩子们单纯的世界里,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有人说,人生三大错觉,其中之一就是“她喜欢我”。可是潘越有这样的错觉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确实有很多人喜欢他。可是因为他只跟自己喜欢的人玩,其他人不了解他就会觉得他有些冷漠,因而不敢接近他。
潘越每次一脸堆笑地跑去背书,也不管对错,囫囵背几个,然后就各种借口打马虎耍无赖蒙混过关。吴欣有意放他过关,却又觉得这样是害了他,所以每次都有一种负罪感。她常常劝潘越认真多学点,可是她知道她是劝不动他的。也不知道多少人跟潘越说过同样的话,苦口婆心劝他多少次,可是潘越一点改变都没有。
潘越早上去背单词,背了三个就背不下去了,死活让吴欣放他通过。吴欣一边和他理论,一边从包里拿出一盒纯牛奶准备喝,潘越嬉皮笑脸地说:“啊,欣欣,我也没有吃早餐,而且我最喜欢喝纯牛奶了。”
吴欣故意瞪着他,装作气呼呼的样子把牛奶一口气喝掉了。潘越哈哈笑着说:“欣欣,你喝慢点别呛着,我不会和你抢的。”
从那天过后,潘越每天早上去教室都会发现自己的课桌里面有一盒纯牛奶。潘越起先不知道是谁放的,后来梁叶告诉他是吴欣放的。知道潘越喜欢吃学校门口的酱肉小笼包,吴欣常常买了带进学校,潘越每次去背单词的时候吴欣就问:“买来没吃完的,你吃不吃?”
潘越嘻嘻笑着接过来一口一个,几口就吃掉了,然后又开始死皮赖脸地蒙混过关。
吴欣每次看到潘越一口一个小笼包,吃得一脸享受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很开心,这种很微妙的快乐让她使自己无法拒绝潘越的弄虚作假,单词表都学了一半了,潘越实际上没记住几个单词。
梁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拍着潘越的后脑勺说:“你就不能好好地背一下那些单词吗?又不是真的记不住!还有,你不要伤人家的心,她明白的。”
潘越一头雾水地问:“明白什么?”
“她明白你不喜欢她,但是她就是喜欢你,想对你好,瞎子都看得出来,吴欣是真的没心没肺地对你好。”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啊,你怎么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要是说出来喜欢我,我还好拒绝她一点,她什么都没说,难道我跑去跟人家说‘请你别喜欢我了,我不喜欢你’?这样人家会把我当神经病的,而且这样做人家会更伤心吧?”
“对啊!所以我让你跟人家做好朋友,但是不要欠人家太多。”梁叶说。
潘越知道那么个道理,不过有些人天生就没什么良心,比如潘越。学校里面潘越最喜欢的应该就是梁叶了,她就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还有许诺小阿姨,她是潘越见过最温柔最善良也是最漂亮的女生,她就像一束光一样,在潘越心里就是仙女,她是潘越最温柔以待的人。还有安静,这个天天针对他的女孩,嘴巴又毒,可是潘越喜欢她,觉得她有点像自己的镜子,她和自己很多方面都很像。还有五月,她像个精灵一样,思维跳跃,潘越跟她在一起最没有约束,最自在最开心……这些人潘越喜欢,所以就对她们很好。要是他不喜欢的,他就是爱答不理。
“可是我不值得。”潘越说。纵使吴欣对他再好,可是在他心里她连梁叶的十分之一都赶不上,不是从对他付出的程度上去看,而是潘越自己心里的直接感受,不喜欢、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超级喜欢,在潘越的心里,对人的感情程度是这样子分级的。不喜欢的人如蒋碧华、吴雅丽;喜欢的人如佳佳、杨好;很喜欢的人如李爱英、林晋;特别喜欢的人如韩晋、曾老师;超级喜欢的人如安静、许诺。而吴欣介于不喜欢和喜欢之间,相当于可有可无。
潘越因此很难过,他一面觉得别人对自己好,自己就该对别人也一样好。可是他在行动上却又把对一个人好的程度和自己喜欢这个人的程度对等。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是他又没有选择,因为这就是他心里最纯粹的声音。他陷入一种自我对立的状态,在选择遵循内心的想法的同时,又对此类残忍无情的感受深深自责。
语文课,老师让大家都走出教室,大家到操场上观察事物,写一篇作文,要求按自己想法把自己观察的事物写到里面去。
说起语文老师,他是被潘越排在很喜欢的那一列的。从进校到现在,语文老师换了三四个,只有这一个潘越看得上。他是从其他学校调过来的,叫穆天华,一个洒脱且不拘一格的人,这就很对潘越的胃口。
当穆天华叫大家去操场上看风景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从来没有老师这样给他们上过语文课。
潘越撇嘴一笑,卷着一本书第一个跑出教室去了。大家看到潘越跑出去,才敢跟着走出去。
潘越一跑下楼就碰见了蒋碧华,他现在是年级主任。蒋碧华“喂”了一声想叫住潘越,潘越跑得太快刹不住车,索性懒得理他,一溜烟儿跑到足球场边的花坛去了。
其他同学走下来,看到蒋碧华,蒋碧华拦住他们询问。穆天华走下来解释,蒋碧华叮嘱大家聚在一个地方不要乱跑。他把穆天华留在最后,对他说:“这样一盘散沙一样,看着影响多不好!”
穆天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学生们一起走了下去。
来到操场上,大家根据穆天华安排的作业观察起来。有人在看远处的云,远处的山,远处的房屋,远处的森林。有人在看近处的街道,近处的屋顶,近处的树木,近处的草地。
只有潘越匍匐在地上双手塞在胸膛下面,看起来似乎在睡觉。
许诺走过去歪着头看了看他,问:“你睡着了吗?”
潘越侧过头看见她,她正弯着腰歪着头看潘越,一只手撑在裙子上,一只手撩住垂下的秀发。潘越微笑着说:“没有啊。你过来。”
潘越示意许诺趴下来,许诺一边小心地趴向地面一边说:“我想写那棵树,但是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一棵什么树。”
潘越说:“你问过五月没?她也不知道吗?”
“我问你你却叫我去问五月?”许诺说着气鼓鼓地盯着潘越。
潘越看看许诺,手指了指地上。许诺目光看向潘越所指的地方,顿时“啊”地一声大叫。
一只长了无数条腿的像蜈蚣一样的大虫子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许诺最怕的就是这些肉嘟嘟的虫子,看到就毛骨悚然。它赫然出现在眼前,近得感觉快爬上自己鼻子来了。许诺吓得结巴着说:“你…你…”说了两个字,想骂人,可又不知道怎么骂。
潘越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这么怕虫子。”说着连忙拿着虫子往旁边一扔:“你看,我把它扔掉了。其实它一点也不可怕,它很可爱的。”
许诺早被虫子吓得躲远了,他一边道歉一边追过去。许诺以为他手里还拿着虫子,于是拼命躲他。
潘越站着不动,举起双手像一个受降的士兵。
许诺一边擦着惊吓出来的眼泪带着哭腔指着他问:“虫子在哪里?”
潘越说:“已经丢掉了,扔到树林里去了。”
潘越看着许诺哭得梨花带雨,心疼得快要融化了,像油田上的磕头机一样不住地鞠躬道歉。
看着潘越伸出的手,许诺露出嫌弃的表情:“咦!脏死了!你是用哪只手抓的?”
潘越说:“这只手。”说着举起右手。
许诺说:“这个手不能要了,快把它砍掉。”
潘越说:“大小姐!我是乡下人,我可没这么讲究,我的两只手还抓过青蛙、抓过蛇、抓过老鼠,甚至抓过牛粪,要不你帮我把它们都砍了吧。把我做成人彘最好,你觉得怎么样?”
许诺说:“啊!你,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嘲讽我?汉高祖的老婆吕雉和董太后的故事我是知道的。你在变相的说我像吕后,说我恶毒,说我蛇蝎心肠?好!都砍了,反正我是个恶毒的人。跟吕后一样是吧?拿刀来!”许诺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说。
潘越看着她生气的样子,挂着豆大的清澈的泪珠,又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像只小奶猫,倒是越觉得她更可爱了。他话锋一转:“小阿姨,你觉得萤火虫可不可爱。”
许诺说:“不许叫我小阿姨!再叫把你嘴巴也缝起来。萤火虫?癞蛤蟆都比你可爱!”许诺转过头去不看他。
“刚刚给你看的那只虫就是萤火虫。”潘越说。
“你欺负城里人没见过世面?连萤火虫我也不认识吗?萤火虫是这样的吗?萤火虫是昆虫,长着六条腿,有铠甲,你家的萤火虫有无数条腿,长得像黑蜈蚣一样?”许诺说着转身走开。
“刚刚那只真的是萤火虫!只是他还没长大,没变成你见过的那个样子。它还是一个萤火虫宝宝。”潘越追在后面解释。
许诺说:“反正我是没见过萤火虫的宝宝,所以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说是就是。哪怕你说它会长成奥特曼也行,随你高兴。”许诺不理他了,跑去找梁叶去了。
潘越原地看着她跑向梁叶,好像是在跟梁叶告状,梁叶看向潘越,瞪了他两眼。许诺告完状又跑去跟安静坐在一起聊天去了。大家安慰了一顿许诺,许诺的气才消了一些。
潘越转身跑去找虫子,他想把它找出来证明给许诺看那就是一只萤火虫幼虫。虫子早已经不见踪迹了,他在草丛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弄得双手像是挖过矿一样,许诺见了更不想理他了。
回教室的时候,潘越嬉皮笑脸地跑过去小声跟许诺说:“小阿姨,你说的那棵树是木芙蓉树。嗯~放学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许诺装作生气的样子,猛转开头不理他。见潘越走了,她转身就跟其他同学说:“他说那棵树叫木芙蓉。”大家听了纷纷点头。
下午一放学,许诺刚走出校门口。潘越就抓住她,把她拉出人群,站在一个角落里。“带你去个地方。”潘越神秘兮兮地说。
“去哪里啊?外婆在家等我呢!”许诺说:“我们先去跟外婆说一下嘛,不然她会担心的。她要是没见到我回家,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出来找我,不到两个小时就会打电话给我妈。”
潘越跟着许诺去和外婆打了招呼,然后就一起出去了。
下午的阳光不热也不冷,暖洋洋的照在山坡上。风吹着一片片的橡树林,油绿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绿湖上吹起一层层银白色的浪花。
潘越带着许诺穿过几条巷子里的小路,没多久就走到北城外来,这个捷径可以不绕过潘越家,直接通往潘越家菜园上面的栗子坡。许诺认出山腰上的那颗大栗子树,这才知道是要往栗子坡上走,她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陆陆续续往上爬。
“三爷,你们这么早就来啦?”潘越和坐在路边石头上休息的一个老人打招呼。
“不早啦!等下太阳下山天很快就会黑了。”三爷说着打量了一下潘越,认出他来,他又看了看许诺,对潘越说:“你们也要过去?是过去玩?还是打水?”
潘越说:“我们过去那边玩。”说完拉着许诺继续走。
山路比较狭窄,只够两人并排行走的宽度,不过空气十分好,每一阵风吹过橡树林的时候就会发出一阵阵沙啦啦的涛声。厚实而宽大的像树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映出一种金黄的光泽,山上一片金绿色,像一副油画一样。
潘越站住脚,指着落日叫许诺看。
许诺转身看着正从天边的云海下沉的夕阳,红的像咸鸭蛋黄。天边的云像一道巨大无边的灰墙,又像一座两边没有终点的横断的山,让人不禁幻想云的那一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太阳从这个世界落下去,刚好在另一个世界升起来。
此时,落日的上方,晚霞被映得殷红,像是被天神放了一把天火,云彩被点燃,升起熊熊的火焰,热烈得像青春一样。
晚霞的两边,云彩的空隙里显出两条狭长的天空,它们呈现出一种柔润的天青色,一种飘渺轻灵的颜色。许诺指着那两片天空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天空。”
潘越说:“《青花瓷》。”说完他唱起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其实啊,这个词说的并不是青花瓷,可能是作者弄错了。天青色应该是汝瓷,而不是青花瓷。那就是天青色。”潘越指着天边的云彩说。他从手机搜索出汝窑的照片给许诺看。“宋代的四大瓷器——汝、官、哥、均、定,我最喜欢汝瓷。”
许诺看了说:“真的哎,好漂亮。那是不是看到天青色就真的要下雨啊?”
“朝霞不出门……”潘越说。
“晚霞行千里。哈哈”许诺抢过后半句谚语。“所以说不会下雨?”
说完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致,看得出神。
潘越看着落日,用余光看看旁边的许诺,他故意往后退了两步,许诺出现在他视线的右侧五分之二的位置。视线里许诺坐在石凳上,白色的连衣裙在晚风里飘动着,她的白皙的侧脸像雕刻的一样精致,无暇的面庞和夕阳交映,面庞显得更加温润,夕阳显得更加柔和。风吹起的青丝一般轻柔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精雕细琢的一样。潘越此刻觉得许诺不像是人间的,她更像是从天上来的。否则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让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觉得好看!
大地被夕阳余晖照映成金黄色,黄灿灿的,让人觉得有一种深处梦境的恍惚。潘越看过无数次栗子坡的落日,但是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次这样美。
他们坐在石头上,看着太阳从云里沉下去。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在云里,天边留下几缕红丝带般的晚霞,那抹红色很久都不散去,一直红到夜幕将它们盖住。
他们继续赶路,走到山顶的平路上,这是一条羊肠小道。夹道的是低矮的栗子树和郁郁葱葱碧绿的荻花。“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这个就是诗里说的荻花。”潘越摘下一支递给许诺说:“可以用来扎扫把,做锅刷的。”
“这么有用的吗?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野草。那这个呢?是什么?还有这个……”打开了许诺的好奇心,她就见一样问一样:“这个我知道,这是橡果子。”
潘越说:“对,这是橡果子。但实际上橡子是统称,它们有一些是青冈树,有一些是栗树。山下的那一棵是板栗,也都可以统称为栗子。它们都长得很像,但不是同一种。爷爷说像果子还可以做成豆腐呢,只是我也没吃过。”
“姐姐,是像果子!小梅,像果子哎。”许诺模仿着《龙猫》里的姐妹的对话,手里摘下一棵栗子。
潘越笑着说:“煤炭精灵快出来。”
许诺说:“不出来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哦。哈哈。”许诺学得像极了。
潘越说:“好像,真的好像,你学得太像了,他们应该请你去配音的。”
两个人哈哈笑着,继续往山的另一边走。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翻过山头来到另一边的山腰,这里就是目的地。这儿是一处泉眼,它属于北城那棵大榆树水井地下径流的上流。水流很平缓,泉水纯净得像透明的水晶。好多人排着队在接水,有拿水瓶的,有拿大桶的,还有挑着木桶的。
打水的人很多,大家都在排队。潘越牵着许诺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绕过一个弯,领着她来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潘越把树枝拨开,再挪开几个石头,下面马上冒出一股清澈的泉水来。潘越说只有他发现了这里,这个隐藏的泉眼。说着他趴在地上像头牛一样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啊!好清甜啊!”潘越感叹着说。他喝足了就让开位置,许诺走过去蹲下来洗了洗手,用手捧起一汪泉水,那没有一丝杂质的透明的清泉盛在一双如白玉凝脂的仟仟手心,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纯净美好的画面了。
许诺尝了一口泉水,清凉中带着甜味。她惊喜地微笑着看着潘越,潘越笑着回应她,她又捧了两捧喝。
喝完水,潘越领着许诺走下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玉米地。这时的玉米已经成熟了,结出饱满的穗。玉米的另一边是一大间木质结构的房子,全体通黑古朴,犹如一个见证着沧桑岁月的老者。
他们穿过玉米地后面那一条小路,来到了木屋的一侧,这一侧是一个大花园,里面种着菜,还开着各种各样这个季节的花,一大群兔子正在里面玩耍。
许诺高兴的像只闯进花丛中的蝴蝶,她一会儿到这儿闻闻花,一会儿到那儿摸摸兔子。她兴奋地问潘越:“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像世外桃源一样!”
潘越说:“我在东城长大,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条街巷我都熟悉得很。我最喜欢东城了,东城的一草一木我都知道。”
许诺说:“又在吹牛,那我问你,这是什么花?”许诺指着一种花问。
“这是矢车菊。这个呢是蒲公英,这个呢是太阳花,这个呢是蜀葵,这个是百日菊,这个是万寿菊,这个是波斯菊,这个是矮牵牛……”潘越指着眼前的花草如数家珍。
“你不是乱说的吧?”许诺问。
潘越摇头晃脑地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许诺说:“老夫子,您的学问可真高啊!可为什么上次考试考了个十二分啊?哈哈。”
“小阿姨,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安静了?叫你少跟她待在一块儿,你都被她‘污染’了!”潘越说。
“哦,对了,潘越哥哥,你怎么忘了叫安静一起来了?是不是你已经带她来过了?”许诺刻意用做作的语气问他。
潘越无奈地摇摇头,许诺这么奚落他,他心里反而开心,就像安静越跟他拌嘴,他就越觉得欢乐一样。
这个时候房子的主人正好从地里回来,她远远看到潘越就打招呼:“潘越,今天过来玩?”
这是一个瘦矮的妇女,衣着朴素,面容舒展和蔼。她左手挎着一个篮子,右手把锄头压在肩膀上,锄头的一端还吊着一个小竹框。
许诺看到老妇人在打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阿姨,你干活回来了?”潘越问候她。
“是啊。要进来喝口水不?”老妇人问。
“不喝了,我们已经在山上喝过了。天马上黑了,我们要赶回去。”潘越说完,领着许诺往山上走去。
这时从路边的南瓜林里跳出来一只又肥又圆的狸花猫,它走过来,发着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在许诺的裙脚边蹭来蹭去。
许诺吃力地把猫抱起来说:“哇!它好重啊!真是只大肥猫。我家从来都不让养宠物,我最喜欢猫了。尤其是这样又肥又圆的。”
老妇人说:“这是只公猫,懒得很。还是那只母猫勤快,抓老鼠可厉害了。它过几天就要下崽了,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许诺依依不舍地放下大肥猫跟着潘越往山上走,刚走到山腰天就全黑了,潘越从包里拿出两个手电筒,借着手电的光亮,两个人沿着森林里的小路往山上爬。走到刚刚人们排队打水的泉水边,潘越停下脚步看了看,然后神秘地笑了笑问许诺:“准备好了吗?”许诺不知道他要干嘛,露出疑惑的表情。
潘越接过许诺手里的手电筒一并关掉,周围瞬间一片漆黑,只听到远远山顶上有人说话的声音。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的月光,在树林里形成斑驳的投影。身边的泉水轻轻地流着。风一吹,栗子树的叶子窸窸窣窣地响着,听起来像是有一场大雨由远及近地下过来。
“好安静啊!不过,潘越,我有点害怕!”许诺拉住潘越的手。潘越指了指黑漆漆的树林里面,一闪一闪的,有星星点点的光。
许诺定睛看去。“是萤火虫吗?”许诺问。
这时有只很亮的萤火虫从他们的面前飞过去,像一颗会拐弯的流星。
许诺高兴地叫出声来,等她适应了黑暗再放眼往森林看去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惊讶地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起初只看得见零星的几点亮光,此时却已经多得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它们在树林里闪烁着纷纷起舞,荧光几乎照亮了整座森林。许诺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番景象,她被眼前的一幕感动得流起眼泪来。
“呜呜呜……潘越,好美啊!”许诺说。
夜里凉爽的风吹过来,许诺觉得风里也有像刚喝过的泉水一样丝丝清甜的味道。不时有萤火虫落在他们身边的树叶上,许诺问:“我可以抓一只吗?”
潘越伸手从树叶上抓了一只放在许诺手心里,潘越一放手,萤火虫就立马飞走了。潘越示意许诺把手捧起来,又去抓了一只放进她的手心。许诺虽然怕虫子,可她怕的是蠕虫,她不怕昆虫,她觉得萤火虫不仅不可怕,还十分可爱。萤火虫在许诺的手里一闪一闪的,潘越说:“再多抓几只,让它们给我们照路。”潘越又抓了几只来。
许诺把它们关在手心里,拿在胸前,低着头看着。潘越看到几缕月光穿过树叶照在许诺白色的连衣裙上,她此时像森林里的一个精灵一样,手捧着一颗闪闪发亮的绿色宝石在虔诚地祈祷。世上最美的画最美的诗也描述不了潘越此刻眼中所见的美。
“不要抓久了哦!”潘越说:“抓久了它们翅膀粘了你手上的汗就不能飞了。”
许诺听潘越这么说就赶紧张开双手,此刻的许诺仿佛是阿斯忒亚,她双手张开,星星们就欢快地从手心飞出去,散落在苍穹中。
他们坐在泉水边的石凳上看着森林里纷飞的萤火虫,甚至忘记了回家。很久许诺才回过神来,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糟了,这么晚了,外婆要急死了。”
“不会的,外婆肯定很放心的,她知道是我带你出来的。我们走吧,慢慢走。”潘越说。
两个人打着手电筒一前一后走走停停,来到栗子坡,开阔的草坪上可以看见星空,月亮已经下山,星星明亮起来。潘越指着天空说:“那个就是银河。”
许诺惊叹着:“哇!原来这就是银河啊!”
他们躺在草坪上,潘越拿着许诺的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这个就是北极星,上面这是北斗七星,它是大熊座的尾巴。这个紧密的一簇就是昂秀星团,这里被银河阻隔在两边的这颗和这一颗就是牛郎星和织女星。‘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这个s形的就是蝎子座。”
“那狮子座呢?”许诺问。
“狮子座在这里。”潘越拿着许诺的手指着北方的天空。“这里是天秤座,它们的中间,这里,这个就是你的星座,处女座。”
“你怎么知道我的星座是处女座?”许诺看了看他,接着问。“那你的星座呢?”
“白羊座的话没什么存在感,它在这个位置。”潘越指了半天,
许诺看了好久才说:“只有两颗星星吗?”潘越回答说:“实际上白羊座比较明显的恒星有三颗,还有一颗被薄雾挡住了。”
许诺说:“你知道的真多啊。你怎么什么都懂?”
“因为我喜欢看书啊,这些都是书里学来的。”潘越说。
“那你是不是看过很多书?”许诺问。
“中外名著看过很多了,还有乱七八糟的其他的社科之类的也看。你喜欢看什么书?”潘越说。
“我看的不多,课外书的话就是言情小说,还有就是跟音乐有关的。”
头顶是澄澈的星空,远处的山脚下是城市恢弘的霓虹,这个画面像是漫画里画出来的场景,他们看得如痴如醉,又一次忘记了回家。
过了好久他们才下山走回街道上。外婆并没有怪罪,只是告诉两个小孩以后不能这么晚回家,外面太危险了。
今天晚上许诺躺在床上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森林里面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和漫天的星星。她今天走得太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她在睡着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