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高三的高考 ...

  •   高三的高考很快就到了,潘越最后一次见表姐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也不知道她准备得怎么样。上次见到她就感觉她有心事,应该是压力挺大的。
      安静已经不来音乐班了,应该是在全力准备高考,这个女生身上还有很多谜。虽然老是和安静像冤家对头一样,一说话就要呛起来,但是想到安静高考后就见不到安静了,潘越有些失落。冤家归冤家,认识短短几个月,安静却是为数不多真正懂潘越的人。
      因为高考这两天学校放假,所以李爱英就叫上潘越以及其他几个朋去他家玩。
      美其名曰是去玩,可是到了他家大家才知道,原来是他家里的几十亩土豆收割,让他们去地里帮忙捡土豆。
      当天中午的时候,中午饭还没做好,一伙人坐在门前的石台阶上正在聊天,一辆回东城的班车刚好经过,大家蜂拥着就跑去马路上拦住车,一窝蜂就上车全跑了。
      等潘越出门来的时候,那伙人早就不知道去向了。潘越哭笑不得,只得回到屋子里帮忙做饭。
      后来因为收割机坏了,李爱英的老爸拉机器去隔壁村修车厂烧焊铁去了,所以土豆改到明天收割。大家趁机跑了,也就逃过了明天的劳动。
      吃了饭,李爱英就带着潘越一起去割牛草。潘越家小时候养过一头老牛,他还放过好几年的牛。后来牛卖了,家里只养了一头猪,养来过年的。家里的菜那头猪都吃不完,所以根本就不用割草喂,他早就遗忘了割草这个技能了。
      李爱英在地里撅着屁股割草,潘越就在一旁用镰刀砍碎野草扔进河里去,看着河里的鱼聚拢去抢草吃。李爱英说:“你别在这儿碍眼了,你去家里找我爸要渔网,你去打鱼吧。”
      潘越没精打采地说:“打鱼?就这一步多宽的水沟掉下去都淹不死人,能有鱼吗?”
      “有,你去拿网吧。”刘爱说。
      潘越去拿了网来,是小刺网,专门抓白条鱼的。李爱英指挥着潘越把网拉开,让他守着别被别人把网拿走了。潘越找了棵树,在树荫地下坐着等李爱英。
      等李爱英割好了草,潘越就跟着他一起下水收渔网。潘越正在数网上的鱼时,李爱英大叫着在水里狂奔:“水蛇,潘越,快跑啊!水蛇!”他脚下一滑,从岸上栽进深水区去了。
      潘越赶紧跑过去把他从河里拉上来,见到他手肘和小腿上都是血,潘越吓得不敢动。李爱英没有迟疑,他赶紧跑去村子里找一个叫莲子伯伯的人。莲子伯伯正在家门口抽着旱烟,李爱英喊叫着说:“莲子伯伯,快点救救我,我被水蛇咬了。”李爱英哭得像个小姑娘,潘越跟在后面不知道如何是好。
      莲子伯伯说着“别慌别慌,我看看。”抬起李爱英的腿,看了一眼,他说:“什么水蛇?是蚂蝗。”
      原来是一条蚂蝗钻进李爱英的小腿里,吸饱了血,足足有打火机那么大,看上去花花绿绿的,李爱英以为自己被水蛇咬住了。他跑的时候,摔那一跤把腿上的蚂蝗给压死了,蚂蝗爆裂开来,糊了一腿的血,残血的蚂蝗还有半截在他腿里扭曲着身体。李爱英更不淡定,他听人家说蚂蝗断了会随着血管爬进人的心脏,他哭得更大声了,让莲子伯伯快救他的命。
      潘越知道是蚂蝗以后就不慌了,他看着快急哭了的李爱英,在一旁憋着笑。
      莲子伯伯把旱烟斗拿到板凳上敲了敲,用麦杆儿从里面挑了一些烟油出来摸到李爱英腿上。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原因,李爱英颤抖的身体冷静了下来,没过几分钟,半截蚂蝗就从腿里爬了出来。
      “啊哈哈哈。”潘越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话都说不明白了。李爱英窘迫地制止潘越别笑,潘越想起他惊慌掉进水里变成落水狗的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整天。

      后来他们去老房子里拿工具,潘越见到他家有一个阁楼,就爬上去玩。这个位置潘越简直太喜欢了,潘越问他今晚能不能睡在这里。李爱英说只要他不怕蛇和老鼠就随他,潘越可高兴了,马上去拿被褥来铺上,晚上他就在老房子的隔楼里睡了。
      这一夜,不知道来了多少波老鼠,叽叽喳喳没有消停过。不过对于潘越来说倒是有趣得很。他后半夜的时候抓住了一只,在追打的时候一脚就踩死了。他把老鼠扔在楼下。清早李爸和李妈见到这么大一只老鼠莫名死在楼下,议论了半天也没有个结论。后来潘越知道他们在纳闷,告诉了他们老鼠尸体的来历,才破了案。
      潘越扔了老鼠,本来要回去继续睡,转眼一看,近处的稻田里似乎有光亮,看了一会儿他发现是一个人打着手电在田里寻什么。好奇心爆棚的他穿上衣服鞋子就跑过去了,来到亮光面前,原来是一个老伯伯在抓黄鳝。潘越跟着老伯伯,看着他抓着黄鳝,和他聊着天,玩了好久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大概五点半,李爱英就过来叫潘越起床。叫了好几次才把潘越叫醒,潘越睡眼稀松地走出阁楼。
      房前是一片平静的河水,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几只水鸟在河面上悠哉地划着。山顶上的月亮还没有落下去,倒映在水里。四处的鸡鸣声啼破了沉睡的万物,隐约听见远处有黄牛的叫声相应和。
      李爱英的妈妈正在菜园子里摘菜,他爸高兴地捧着一大个蘑菇从玉米地里走出来。
      潘越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蘑菇。这是马勃,药食两用的一种蘑菇。潘越拿着蘑菇把玩了好久,蘑菇最后进了厨房,成了一道汤菜,不过潘越始终不敢吃。
      潘越问是不是家里往常都是起这么早的,李爱英说今天要收土豆,不过往常大家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起来。
      吃饭的时候,李爱英问潘越要不要一起去收土豆。潘越本来说想去,不过得知很多的土豆种在玉米地里,潘越对玉米叶子过敏,所以就只能留在家里帮忙做午饭。
      中午饭前不久,梁叶给潘越打电话问他在哪个地方。潘越来之前告诉过梁叶自己要去李爱英家,他跟梁叶说了具体位置,梁叶说自己在班车上,马上就经过他那里。
      由于没有地标参考,梁叶多坐出去一公里多路,潘越跑去接她。等潘越走过去接到梁叶,他又不想回李爱英家了,于是两个人决定走回东城去。
      “老姐,你考得怎么样?”潘越问。
      “不太好,等下下午还有一场,我觉得悬。”梁叶聊到这个话题,有些不开心。
      “没事,随缘。”潘越说。
      梁叶点点头问:“你呢?你上课怎么样了?你要好好学,不要到了我这个时候你才想起来学的话就晚了。”
      “我有学啊。”潘越说。
      梁叶朝他的后脑上拍了一巴掌:“你那叫在学吗?都不好意思点穿你。”
      潘越确实感受不到梁叶他们的压力,对于他这样一个没有梦想和目标的人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快乐,可也因如此,他也感受不到很多别人感受到的情绪,其实人生中那种辗转反侧的压力和苦恼,何尝不是一种必须经历的体验呢。
      “你是一点烦恼一点压力都没有是吧?”梁叶问。
      “是啊,活着就好,活着真好。你看,就像那棵树上正在叫的蝉一样,它只活短短的两个星期,可是它很开心啊。”潘越漫不经心地。
      “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夏虫不可语冰!”梁叶说。
      “我可不是夏虫,夏虫可以语冰,不只可以,它们比誰都懂,它们在地里蛰伏了那么多年,什么严寒酷暑都知道的。他们成为若虫隐伏于地下,少说三五年,多说十七八年,然后才能够脱变飞天。”
      “那你什么时候能一飞冲天呢?”梁叶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鸵鸟或者企鹅,天生就不会飞。”潘越说。
      “懒得跟你扯。你不是说你们有一大伙人来吗?其他人呢?”梁叶问。
      “昨天来了一大群,听说要帮忙干活儿,一溜烟就坐着班车回东城了。”潘越委屈地说:“我正在屋子里帮忙呢,一出门,他们不见了。真损!”
      “哈哈,都是些损友啊。潘越,你看你都交一些什么朋友?”梁叶笑着说。
      “是李爱英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潘越说。
      “那家伙一看就不靠谱,朋友也不是靠谱的。”梁叶说。
      “互为等式,a等于b,b等于c,证明得到a等于c,所以你是说我也不靠谱?”潘越说。
      “哎呦喂!你还知道互为等式?你上课时没见你这么聪明?”梁叶酸他。
      潘越转移话题说“你提的是什么?”
      梁叶想起来自己在路边买的杨梅,她递给潘越。潘越接过袋子,拿出里面的杨梅仔细端详着说:“姐,我跟你说,这个天气,树上成熟的杨梅已经孵化出很多小宝宝了。”
      “什么小宝宝?我刚买的,人家树上刚摘下来的。”梁叶没好气地说。“我特地给你留的,你不吃还我。”
      潘越说:“我证明给你看啊!有一种叫果蝇的小飞虫,他们特被喜欢这些甜度高的水果,吃饱了之后呢,他们就把自己的小宝宝放在水果上,让水果喂养他们的宝宝。”
      潘越说着,掰开一颗杨梅,里面果然有好几个蛆虫。
      梁叶大叫一声说:“你这个死猴孩子,明明是蛆虫,硬说什么宝宝。”说着就给潘越两拳。
      潘越赶紧说:“不碍事不碍事!这个可是丰富的蛋白质,吃了也无妨,高蛋白,很补的。”说着他就把杨梅往自己嘴里放,还一脸享受地嚼出动静来。
      梁叶赶紧夺过他手里的袋子,扔出好远去了。
      两个人聊着天,走了一段路,来了一辆班车,他们上车坐回了东城。
      “老姐,加油!”分别的时候潘越对梁叶说。
      每一句加油对梁叶来说其实都是一份压力,她点点头说:“别又到处乱逛,赶紧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潘越突然想到安静:“不知道安静考得怎么样了?”

      高考放假结束后,大家又回到学校上课,最讨厌的就是周末要把两天放假的时间补回来,所以连着就是上两个星期的课。除此之外,其他的节假日调休也让人伤神。潘越说:“放不起就别放,搞得好像大家多想调休一样,实际上大家最怕这种调休,完全打乱大家的正常生活。”
      林晋说:“不服气你就去举报,你不是很擅长吗?嘻嘻。”
      举报这种事潘越早就干过,高一的时候学校收资料费,潘越举报过一次,国庆节学校不放假,潘越也举报过一次。最后学校退了资料费,放了国庆节。
      潘越说这种事自己没办法,这是全国统一的,自己的电话估计是打不到京城去的,就是电话打到北京去也没用的。
      学期结束了,潘越得到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表姐没有考上,好消息是她要回学校复读。
      还有一个人,安静。她又一次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又不是她想去的学校和专业。她要再考一年,加上这一次,她已经参加两次高考了。她读书早,五岁不就读一年级了,所以今年她十九岁,明年要是还不走就二十岁了。她为什么不走?这一直是一个迷。

      新学期潘越进入高三,一开学他就去找年级主任。到了办公室,他被告知年级主任换人了,换成了蒋碧华。
      蒋碧华没有在办公室,潘越在文科一班找到了他。潘越扫了一眼教室,大部分都是自己认识的同学,进校的时候潘越和他们在同一个尖子班。
      他走进去问:“蒋老师,我现在想转到文科班,你看可以吗?”
      蒋碧华看了一眼潘越,没有搭理他。
      旁边的几个女生连忙说:“哎呀,蒋老大!你就答应了嘛,潘越这么有才,他来班上的话到时候班里有什么活动之类都可以叫他去,他能歌善舞,又会各种乐器,字也写得好…”几个女生又是撒娇又是摆事实地帮潘越说话。
      蒋碧华不为所动,安排了事情之后转身就要走。刘沁抓住蒋碧华的胳膊,庄菲菲拉住他的衣服,外套都要扯掉了。王佳佳则用自己壮硕的身材堵在门口,几个人把蒋碧华困在三尺之地不得行动。
      “蒋老大,你不要这么固执嘛,潘越来班上只有好处没坏处。”
      “对,我帮你监督他,绝对不让他迟到旷课。”
      “你就收下他吧,我们以后都听你的话。”
      ……
      几个人在哪儿拽着蒋碧华撒娇,很多同学都被吸引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替潘越说话。
      潘越说:“蒋老师,我保证好好学习,要是期中考试我在班上排不到名次的话,我自己回原来的班级去。”
      “蒋老大,我帮你盯着他,要是他成绩排不上名次的话,我帮你把他踢出去。”
      潘越转身一看,安静也在帮他说话。安静看着潘越,眼睛里似乎在说“你可得争气呀!”
      蒋碧华严肃地看着潘越说:“都高三了,要转专业高二的时候干嘛去了?你现在转班能学个啥?……”他还没把想说的话说完,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封住了他的嘴。
      蒋碧华觉得自己被十万只蜜蜂围攻一样,耳朵只感觉到嗡嗡作响。实在没有办法,他就吃这一套,扭不过一群女生的撒泼,只好在班级名单的最后加上了潘越的名字。
      大家都欢呼着看着潘越,潘越傻笑着看着大家,心里感动得都快哭了。
      菲菲和佳佳她们为自己的胜利欢呼,同时也为潘越的加入而感到高兴。
      从现在的成绩上看,这个班的同学个个都是准大学生。已经高三了才从普通班转进尖子班,而且还是理科转文科进来,应该多多少少有点压力的。可这个转科的人偏偏是潘越,他哪里有什么压力,转身就完全忘记了刚刚大家以自己的信誉向蒋碧华做了保证的,他没曾想要是成绩起不来,就是辜负了大家啊。
      安静恶狠狠地盯着潘越,像看一条混进狼群的狗一样。
      潘越看许诺的时候,许诺看着潘越笑。安静戳一戳许诺说:“别给他好脸色看!学不好看他丢不丢人!”
      沉浸在转科成功的喜悦里,潘越大着嗓门儿和大家闹哄哄地说话,根本没发现安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潘越高兴地跑回原来的班上搬自己的书,林晋看着他,有些许的失落。潘越嘻嘻笑着,装着哭腔说:“我就在隔壁,没事儿的话常来串门。这些书用不着了,留给你做纪念吧!走了!我会想你的!”他刚跨出教室就发出一阵“啊哈哈哈”的大笑声。
      过了一会儿潘越又过来了,他嘻嘻笑着说:“有点舍不得你,再来看你一眼。”
      林晋还以为他真的是舍不得走,谁知他说着搬起自己的桌子板凳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为后面没有空位了,潘越只能坐在最前面靠窗子饮水机的位置。潘越说:“这个位置真好啊!藏风聚气,如鱼得水。”(正对着教室门,不管冬夏只要开门风就指着这个墙角吹,饮水机在这里,接水的同学会洒水出来,压根儿就没干过,可不就是他说的藏风聚气、如鱼得水嘛。)
      他的左手边是饮水机,右手边第一排坐的是许诺和安静。饮水机是小问题,主要是许诺和安静两个人爱管着他。潘越整天都和她们两个四目相对,平时的一些小动作都不敢做,瞌睡也不敢打。只要稍稍打瞌睡,安静就拿笔头戳他腰子。
      潘越唱起戏来:“你看我上朱雀下玄武,左青龙右白……”还没唱完,安静就给他一巴掌。他右边就是安静,可不敢再唱了。
      如鱼得水是假,潘越在这个位子如坐针毡。好在第二个星期,班上就来新人了。不是别人,正是梁叶。
      梁叶这次没有考到自己适合的专业,她决定复读一年,跟家里争论了好久。家里觉得只要是个大学,去上就行了,反正毕业了毕业证上写的都是本科就行。可是梁叶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十多年,最后去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学校,那真的是白忙活了。与其去痛苦四年加一辈子,不如再煎熬一年,考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学校。
      争论一个多月,家里同意她来复读,前提是这一次不管考上什么样的学校和专业她都得去读,哪怕是落榜了,也没有机会再给她复读了。
      梁叶一来班上,潘越就吵着要跟她坐一桌。于是他们就在教室的最后排坐在一起,潘越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不再被放在前面监视了。谁知道第二个星期班上又来了新人,新来的同学被安排去跟梁叶一起坐,潘越又单出来了,又被叫到前面特殊座位去了。
      潘越像是被霜打了一样,又从天堂掉进冰窟窿里。上课的时候,潘越但凡在自己的书上乱涂乱画不听课,安静一双又大又有杀气的眼睛就会恶狠狠地盯着他。他都不敢看安静的眼睛,立马盯着黑板一动不敢动。
      许诺在一旁看到了偷偷笑他,他看见许诺笑他,就嘻嘻地跟许诺傻笑,安静看他一眼,他又连忙把目光转向黑板。
      虽然转到新的班级,但大多都是些老面孔。除了不少复读生,大部分都是在进校时和潘越在一个尖子班的。此外,班上又新来了两个同学,都是女生。一个叫陈洁,一个叫公孙五月。
      陈洁本人和她的名字一点也不贴切,她是个身材高大,有些壮实的女生,像一只幼年大象,宽脸盘,看上去慵慵懒懒的,头发始终都是乱糟糟的,像从喇叭线圈里胡乱抽出来的铜线丝。整个人总是一种不太清爽的感觉,也说不上来她这个气质是源于她的外表还是内在。潘越暗地里叫她“陈脏脏”。她逐渐和刘沁他们玩在了一起。
      公孙五月像只蜂鸟一样,整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说不完的话。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长得肉嘟嘟的,婴儿肥的脸又白又嫩,像个精灵一样蹦蹦跳跳整天嘻嘻哈哈,没几天就和班上大部份人混熟了。
      下午的音乐班里来了一个新老师,说是从旁边的音乐学院里借调过来的,是教钢琴的,叫韩卓。韩卓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得不高,但是很帅,很有气质。他一出场,出众的外貌和一手好钢琴就把一众女生谜得哇哇乱叫。
      女孩子们连忙问老师多少岁了,韩卓说自己36岁。大家都不相信,乍一看都觉得他是二十多岁,细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岁。
      韩卓最喜欢许诺,许诺的钢琴是所有人里面弹得最好的。新来了公孙五月之后,才有人和许诺势均力敌。但是两个人的音乐不是一个风格,许诺的音乐温文尔雅、婉约舒畅。公孙五月则是豪放不羁、灵动跳脱。
      韩卓还很喜欢潘越,他看出潘越的音乐天赋,他建议潘越学音乐,高考走艺考,到时候去大学里主修作曲,以后当一个作曲家。潘越和往常一样,谁跟他说事儿他都是连连点头,实际上压根儿没放在心上,甚至都没认真听。
      班上新来了陈洁和公孙五月之后,又转走了一个同学,潘越终于能够从特殊座位上搬下去了。刘沁想和陈洁一起坐,于是就让潘越去和白伟坐一起。
      白伟在进校的时候就和潘越一个班,他有先天性心脏病。病情不太稳定,所以常常在学校看不到他。
      白伟因为心脏病,加上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所以朋友很少。同班的另一个同学童小青也是有心脏病,但是他的状况比白伟要好很多,平时还能去篮球场和大家投投篮球什么的,所以他的朋友较多。白伟总是脸颊通红,说话慢条斯理,走路的时候两手耷拉着。童小青怎留着一个七分头,喜欢穿牛仔裤,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总是揣在兜里,酷酷的。
      潘越见白伟没什么朋友,平时也不爱说话,就找着话题跟白伟聊天。白伟在理科二班有个表哥,叫穆平,他们两个一起租房子在外面住,平时都是穆平照顾他。白伟在学校除了他表哥外就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潘越不知道,白伟最喜欢最羡慕的人是他。
      有一次上课潘越无聊就挖鼻孔,结果挖得流起鼻血来。潘越身上没有纸巾,就问:“完了,小伟,挖漏了,你身上有纸吗?”
      白伟被潘越一句“挖漏了”逗笑了,笑得差点心脏病复发。缓过来他才找纸,发现自己也没有纸,于是就问旁边的同学借纸巾。
      大家知道潘越流鼻血了,就纷纷把自己的纸巾扔向潘越。等潘越堵住鼻孔抬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桌子上纸巾堆成了一座小山。、
      白伟说:“我好羡慕你!”
      潘越糊了一嘴巴的血,他不解地抬起头问:“啊?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稀里糊涂的。”
      白伟看着潘越满嘴的血,看起来像张了一圈胡子,忍不住又笑起来。白伟开玩笑说:“看来你还蛮了解自己的嘛。”
      潘越听了哈哈笑着说:“小伟啊,看你平时一句话都不讲,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幽默的。”
      白伟说:“玩笑归玩笑,我真的好羡慕你,最羡慕的就是你的稀里糊涂。而且你性格好,大家都很喜欢你,你又长得好看,又有才。”其实白伟还没有说完,潘越的阳光、洒脱、健康是他最羡慕的。
      “嘿嘿,性格好我不同意,大家都说我性格古怪。不过我倒是真的很喜欢大家,我觉得大家都好好呀,要是能够跟他们一直在一起不分开就好了。”潘越说。
      “那是不可能的,以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大家迟早都要为了各自的生活和梦想各奔东西的。潘越,你有没有什么梦想啊?”白伟问。
      这个看起来矮小柔弱的小男生比潘越想得多,潘越可没有想过这些。潘越说:“我吗?我好像没有什么梦想哎!”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白伟问。
      “我嘛,我最喜欢的就是每天放学或者干完活儿的时候跑去栗子坡看日落。”
      栗子坡是一座山的名字,潘越家的菜园就在那里,半山腰有一棵四个人才能抱过来的大栗子树,所以人们叫这个地方栗子坡。
      “嗯~所以我的梦想就是每天都能在栗子坡看日落。”潘越说。
      白伟笑着摇摇头说:“难怪你总是看起来这么开心洒脱。”接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如果你不再去尝试更多的东西和可能性的话,会不会很浪费自己的生命和天赋呢?”
      潘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问:“那你呢?你有什么梦想?”
      白伟说:“我的话,想去读大学,然后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儿育女”
      潘越心想“这算什么梦想,虽然上大学勉强算是梦想,不过工作结婚生孩子这样的事,不是普通人都可以……”想到这儿他停住了,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在他心里,他一直把白伟当健康的普通人看待。
      “对于白伟来说,正常人做的那些事就是他的梦想啊!”潘越想到这里突然有些难过,他说话的语调低了一些,他说:“加油!你的梦想一定可以实现的。加油!”
      有些事情潘越从来没有想过,比如关于生命的短暂,关于时间,关于青春。有人说青春最让人觉得难忘的一点就是它总是让人后知后觉,等一个人失去了青春,才会发觉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时间。白伟随时都可能和这个世界说再见,甚至可能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才会那么珍视,把普通人的生活当成自己的梦想。
      放学后,潘越和往常一样,越过东城河,从南城穿梭到北城,他钻进巷子,走向回家的捷径,在日落之前跑到栗子坡。他坐在草地上,看着夕阳从天边坠入云端,突然觉得今天的夕阳和往常的夕阳有些不一样,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是他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夕阳有些许不同。他没意识到,或许不是夕阳不一样,而是看夕阳的心情有微妙的变化。
      第二天来到学校,教室里闹哄哄的,潘越站在走廊上看热闹,半天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晋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潘越问他怎么回事,林晋说:“公孙五月是你们班的?新来的?”潘越点点头。
      林晋说:“这丫头什么毛病?大早上的在阳台上逮着人就问能不能做她男朋友。看来你们班仅有的那几个男生要遭殃了!”
      文科一班的教室里传来众人的吵闹声:“结婚!结婚!结婚……”
      潘越好奇地从窗口看进去,公孙五月正站在王浪的面前,公孙五月一脸天真地笑着,王浪则脸颊绯红地低着头。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公孙五月对王浪说。
      王浪始终不说话,低着头。围观的同学在一旁瞎起哄。
      潘越走进教室大声喊了一句:“上课咯!”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大家这才散开。
      上课的时候,潘越在后排观察着王浪,王浪时不时地就看向公孙五月,公孙五月则全程听课,没回头看过王浪。潘越心想:“这小子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下午的时候,潘越来到走廊上,公孙五月也在走廊上站着。她看了一眼潘越,问:“潘越哥哥,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潘越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丫头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预感不太妙。
      公孙五月会心地笑了笑,转身就走进教室去了。
      她来到王浪的桌前,轻轻拍了拍桌子说:“王浪,对不起,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分手吧!”说完她毫不停留地转身出去了。
      可怜的王浪,早上一秒钟脱单,下午就光速被分手,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在一天之内感受了被告白和被分手的悲惨人生。这坐云霄飞车一样的感情经历,可能很多人此生都遇不到一次,遇到了就算他倒霉。
      此情此景,潘越看得一脸懵,看到公孙五月从教室走出来,潘越说:“你干嘛?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不喜欢你还好,要是他真的喜欢你,那你多伤他的心啊!”
      “没关系的,他是个坚强的男孩儿,我相信他能够很快从失恋的悲伤中走出来的。”说着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潘越说:“潘越哥哥,你没有女朋友,我现在也没有男朋友了,那我们在一起吧?”
      潘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啊?五月!谈恋爱可不是这样的,随便抓到一个人就在一起。谈恋爱是要真心喜欢对方,是要忠诚和了解的。”
      “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的是谁?是安静还是许诺?”公孙五月问。
      潘越捂住她的嘴巴说:“嘘,你别乱说了好不好?等下还要闯祸的。”
      公孙五月说:“我听金燕子说,你最怕的人是安静,最听许诺的话,所以她们两个一定有一个是你喜欢的人。”
      潘越纠正她说:“人家叫金艳,不叫金燕子,别瞎给人家起外号。”潘越说:“还有,我哪个都不喜欢,哪个都不怕,哪个的话都不听。”潘越跟她解释半天,结果五月不为所动,她说:“我知道的,他们说过你喜欢有才华的女孩子,等下课了,我要去找她们比试。”
      “比试?”潘越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们两个上课的时候眉来眼去的,潘越哥哥,你也太花心了,两个都喜欢是不对的!”五月说。
      “眉来眼去?什么时候我和她们眉来眼去了?”潘越哭笑不得,一定是潘越上课开小差被安静眼神警告,所以五月看到了就说他们眉来眼去。潘越问五月她要跟她们比试什么?五月没理他。
      下午音乐班的时候,老师还没来。五月跑去跟许诺说:“许诺姐姐,我要和你比试。”
      许诺摸不着头脑,连忙问她:“什么?”
      “我要和你斗琴。”说着五月就坐在钢琴前面,不由分说,把钢琴的基本功弹了一遍。说实话,如果是比乐曲的音乐性,许诺有胜出的可能,但是比基本功的话许诺还真的比不上她。等着五月弹完,许诺笑着说:“五月,我比不过你,我认输了。”
      五月又对旁边的安静说:“她不比算了,不比就算认输。我跟你比呀,你先拉,说着把一旁的小提琴递给安静。”
      安静不知道五月是想干嘛,但是心想陪她玩儿一下也没什么。安静接过琴,调了调音,拉了一首《流浪者之歌》。大家听得如痴如醉,纷纷鼓掌。
      五月接过琴,都还没在脖子上放稳就开始拉起来,拉的是《帕格尼尼练习曲》。大家都被她的技术惊呆了,之前只知道她会弹钢琴,没想到她拉小提琴也是天赋满满。安静暗暗想:“这丫头是开挂来的吧?好厉害!”
      公孙五月明明胜出了,却说:“好吧,大家不分胜负,我们都好好练琴,下次再比。”五月吵着要约她们下次再比,让她们好好准备一下。
      这时韩卓走进教室来,他盯着公孙五月说:“五月,你又在瞎胡闹是不是?”
      五月嬉皮笑脸地看了看韩卓,看到韩卓一脸严肃,她立马变得像只站在老鹰面前的小鸡一样乖巧。
      “等下下课了你来我办公室!”韩卓对五月说。
      韩卓走上讲台:“大家注意,我要宣布一个消息,学校要组建乐团,所以我们从明天开始分发乐器组合乐团。有一个问题要说明一下,咱们音乐班有不少同学是高三的,所以高三的同学如果是打算参加艺考的,建议大家参加。如果是不打算参加艺考的同学,为了不耽误你们的学习,自行决定参不参加。”
      第二天韩卓给乐团选人、分组,安静当首席小提琴,许诺因为学过一点长笛,所以加入了铜管组,五月几乎什么乐器都会一点,她哪个组都想去。因为她好动,打击乐组又没人,所以韩卓就把她安排到了打击乐组,她委屈巴巴去跟安静说要和她换,安静又去跟韩卓说,韩卓瞪了五月一眼,五月只好瘪着个嘴巴走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韩卓没有选会吹管乐的潘越当乐手,他被任命为乐团的助理,主要任务就是为乐团的指挥,也就是韩卓打杂,端茶递水之类的。解散以后,韩卓就吩咐他去学习和了解各种乐器的音色、音域、作品,还教他看乐队总谱。
      课间的时候,潘越对五月说:“你看你不经意就伤害了一个人。”他指着趴在桌子上的王浪。
      五月问:“他是在哭吗?”
      潘越悄悄说:“我觉得他可能真的喜欢你。”
      “怎么办?潘越哥哥,我是开玩笑的,谁知道他会当真的。”五月有些害怕,认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惹祸了。
      潘越说:“这种事情能拿来开玩笑吗?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该不会不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的吧?话说回来,你多大了?怎么总感觉你看起来没我们大啊。”
      “十五岁。”五月说。
      潘越没反应过来,停了两秒他惊讶地问:“多少岁?”
      “十五岁啊,还有两个月就满了。”五月说。
      “你真的还没满十五岁?”潘越难以置信地问。
      从外貌上来看,五月比他们要稚气得多,但是潘越也就是觉得差岁把两岁,没想到五月居然连十五岁都没有满。潘越说:“那你怎么就读高三了?”
      “我小学和初中跳了两级,高中又跳了两级,直接上了高三。”五月说。
      “你几岁读小学的?”潘越问。
      “四五岁吧。”五月云淡风轻地说。
      “那你成绩好不好?”潘越问。
      “还可以,反正高二高三的题我基本都会了。”五月说。
      “我很好奇你打小起爸妈是这么培养你的。”潘越说。
      “没有培养,我妈不在,我爸根本就不管我。”五月说。
      潘越把“我妈不在”误听成“我妈不在了”,于是他问:“从小就没有了妈妈吗?”
      “什么没有妈妈呀?我说的是我妈不在,不是我妈不在了。”五月解释说。
      “哈哈哈,对不起,我听错了。”潘越笑了半天。“难怪你像只小蜜蜂一样到处乱撞,原来是因为你家都没人管你。”
      “也不是不管啦,只是说我爸跟我相处的方式不一样吧。从小他就不跟我讲做什么要遵守什么规矩,他从来不规定我能做什么或者不能做什么。比如说我小时候经常偷吃爷爷祭祖的时候摆放的贡品,那些橘子看着好好吃,我在屋子里绕一圈就拿走一个,再绕一圈又拿走一个,等爷爷开始祭拜的时候,贡品全被我吃掉了。但是他们一点也不会生气,也不会骂我。”
      我两岁的时候跟我爸说:“我要画画。”他当时坐在椅子上看书,他放下书说:“好。”然后就立刻出门去把画画的工具都给我买回来了。我三岁的时候说我要弹钢琴,他第二天就带着我去钢琴老师家开始上课,下了课他就给我买了一架钢琴回家。
      小时候他经常带着我去山里面,他在草地上看书,任由我一个人乱跑。跑不见了,等他看完了书再慢慢地找我。等他找到我的时候,有时候看到我在抓屎壳郎,有时候发现我在和牛羊一起玩,有时候甚至看到我手里抓着一条蛇玩得正开心呢。”
      潘越高兴地说:“你也记得自己两三岁时候的事吗?”
      “对呀,很多事我都记得。不过除了我爸,没人相信我,他们说一个人是不可能保存那么多两三岁时候的记忆的。”五月说。
      “是呀是呀,我也是记得很多我刚会走路时的事情,但是大人们都不信。”潘越找到了同类,高兴极了。
      潘越把发现五月是个天才这个惊天消息告诉安静和许诺,许诺很吃惊,安静却很淡定,似乎是早就知道了内幕。
      安静悄悄地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知道五月的老爸是谁吗?”
      潘越和许诺像听国家机密一样,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摇摇头,都把耳朵凑过去。安静说:“你们绝想不到,五月的老爸是韩卓。”
      潘越和许诺都惊呆了,公孙五月长得确实和韩卓有点像,不过他们一个姓韩一个姓公孙,怎么就成父女了?许诺说出了这个疑问,安静说她也不知道,猜测可能是因为五月跟着妈妈姓。
      潘越说:“难怪她这么聪明,原来是遗传的。”
      “对啊!比你还聪明!”安静说。
      潘越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别扭,于是说:“我可是学渣,没有学霸阿姨聪明。”
      ……
      不出五句话,潘越又和安静互嘲起来了。
      “哎呀,潘越哥哥,人家之前跟我们比试,要抢你做男朋友呢。难怪现在你打听人家,夸人家呢。你说是吧?许诺。”安静说着戳了戳许诺。
      许诺笑了笑没说话,大眼睛盯着潘越,好像在说:“这下看你怎么解释!”
      潘越脸一下子就红了:“哎呀,那个疯丫头,还是个小孩子,她懂什么,你们别理她就是了。”
      “我明白了,你故意强调她小,人家还是个小孩子,是说我们欺负她是吧?”安静说。
      潘越再多长两张嘴也说不过安静,他只好灰溜溜地走掉了。
      几天后韩卓家的爷爷过九十岁大寿,在老家办酒席,韩卓叫了许诺、安静、潘越、李爱英、梁雨、海雪、李世文这几个他最喜欢的学生。韩卓还叫了一个乐队,在老家的自建房前搭起一个舞台。这个乐队的乐手全部都是韩卓手里毕业的学生,鼓手就是李世文的表哥。
      乐队演出过程中只要有乐手需要替补,五月就上去顶替。她每一样乐器都会,而且大多都很精通。加上她活泼天真的性格,把现场的气氛带动得异常火热。
      潘越在这个时候认识了这个乐队,所以他也痴迷上了吉他和架子鼓。从那以后,他经常跟着乐队跑。乐队有时候让他当特约键盘手,这个时候潘越的钢琴已经学了一年,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学一年钢琴最多就是练习曲弹到车尔尼849,但是潘越学得特别快,他现在已经快把299弹完了,他自己还学了一些感兴趣的曲子,比如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克罗地亚狂想曲,野蜂飞舞,彩云追月等等比较流行的曲子。
      有了这么好的钢琴基础之后,他学乐队的键盘伴奏非常快。乐队的队长叫李伟,李伟很喜欢潘越,所以教了他很多东西。令他们都惊讶的是只要跟潘越说一遍,潘越就能够记住并很快学会。潘越是除了五月之外他们遇见的第二个天赋点极高的人。
      李世文的表哥是乐队里面的鼓手,大家都叫他阿哼,李世文也经常去找阿哼玩。阿哼不太喜欢潘越,潘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单纯的不熟吧。他在教李世文架子鼓的时候,常常都背着潘越,怕潘越学了去。
      阿哼跟李世文讲节奏,然后坐在凳子上示范给李世文看。李世文试了好几次终于学会了,但是打得不够顺畅。
      等李世文走了之后,潘越坐了上去,他拿起鼓棒一边点着头打拍子,一边在心里数着拍子,第一次打架子鼓的潘越竟然能够非常顺手地把阿哼刚刚讲的内容打出来。
      也许阿哼不喜欢潘越还有这个原因吧,他们要练很多遍的节奏,潘越一上手就能够做到,这种天赋让人嫉妒,谁一开始见了都会觉得心里不平衡。
      乐队每次有演出路过学校的时候,李伟就会打电话给潘越,如果是下午,潘越就总是找各种借口请假跑出来。所以音乐班里又开始三天两头地看不到他。
      韩卓问潘越去哪儿了,没有来上课,也不请假。大家都没搭话,他问李爱英,李爱英说不知道。他看了看安静,又看了看许诺,他知道潘越最喜欢和她们两个呆在一起,不料两个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五月这个时候说:“老韩,我知道他在哪里。”
      韩卓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在学校没大没小的!叫老师!”
      “老韩老师,我知道潘越哥哥在哪里,他跟李伟哥哥出去了。”五月说完吐了吐舌头。
      韩卓走出教室拿出手机给李伟打电话,打完电话进来对着大家说:“他要是半个小时之内不出现在我面前,就开除他。”
      吓得许诺赶紧摸手机,许诺按拨号键的时候看到安静已经接通了潘越的电话。安静小声地告诉潘越,让他赶紧回来,老韩生气了。
      “安静!”韩卓有些生气地吼了一声。
      安静乖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无辜地看着韩卓。韩卓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啊,安静同学。我是让大家小声一点,大家安静一点哈。”大家听了哈哈笑起来,
      韩卓说:“都闭嘴!你们听好了,现在胡老师生病了,在医院看病,曾老师也暂时请了假,我接管了你们,我可容不得你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要学就好好学。不要以为学音乐就是不务正业,不要总是觉得艺术生就低人一等,我跟你们说,你们有的同学本来成绩就很好,学音乐是爱好,有的同学成绩不好,学音乐是想读大学。不管你们怎么想,音乐都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随意,音乐是有灵魂的,需要你用心去感受和付出,才能够从音乐那里挖到宝藏。”看着大家都安静下来了,韩卓音调放低了说:“你们有些同学,拥有别人都没有的天赋,应该好好珍惜,不应该整天浑浑噩噩的,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上天的恩赐,不要辜负和糟践。要对得起你的这份天赋,要对得起你们大好的青春。”
      韩卓说这些话时,潘越已经在门口了,韩卓的话他都听到了。
      李爱英透过窗子看到了门外的潘越,他心里在想:“是啊!潘越,你有的天赋我却没有,好多时候我都羡慕你。”李爱英回想起当他和潘越走在一起的时候,潘越不经意用美声腔调唱歌的时候,同学问他“你会不会?”李爱英尴尬地摇摇头说不会。一起进的音乐班,潘越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让李爱英都有心生嫉妒。
      潘越在门口小声说了声“报告”。
      韩卓让他进来:“等下下课了你留下来。”
      潘越走下来的时候,许诺超他嘟了嘟嘴巴,潘越挤出一点笑容,显然这次他有些窘迫。
      韩卓看了看在座的同学,语重心长地说:
      “我跟大家说,在国内很多地方音乐并不受人们的重视,甚至在学校里老师选择教音乐,学生选择学习音乐,都可能被其他人看不起,因为以这个社会的价值观来看,它不是一门主科,不能够作为一个学生是否优秀的评判标准。大家都知道,长久以来,人们判断一个学生是否是优秀的学生或者说是否是一个好学生,都是看他的成绩好不好。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学习成绩只是一个领域,甚至我们应该把它看成是一种职业,各行各业有人做得好就有人做得不好,我们不能说这个人做不好就不是优秀的,可能只是他不适合做这一行而已,如果换一个适合他做的领域,他可以超越绝大多数人。
      我想说的是,我们长久以来被一种扭曲的价值观念所绑架,我们不知不觉地陷入这个陷阱当中,那就是唯分数论。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在试卷上做试题,他做试题很快乐,拿高分很快乐,但是他可能连dol re mi fa sol 都唱不准,可能连藏青色和天青色都分不出来,他可能立定跳远用尽全力都蹦不出一米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我们应该抛开唯分数论,去尝试不同的东西,找到属于自己的天赋。
      所以我觉得我们年轻人,应该大胆去尝试,努力去钻研,首先找到适合自己和自己喜欢的天赋点,然后下苦功夫去把它变成自己的长处,找到自我、肯定自我、展现自我、建立自信。
      如果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天赋,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不要怕笑话,大胆地去尝试,我们现在十七八岁,有的是试错的时间和机会。如果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天赋点,努力去使它变成你的朋友、你心灵的伙伴、你赖以生存的手艺,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不要浪费自己的青春时光。
      告诉大家我自身的感受,我也是从大家这个年龄过来的。当我从一个内向自卑的人找到自己的天赋点后,经过努力变成一个自信开朗的人,当我站到舞台上的那一刻,当我听到投向我的赞扬和掌声的时候,就在那一刻,你真的能感觉到自己在发光,你会感觉到自己原本暗淡的人生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够有一次这样的感受,那很棒,从那以后你就是自己光,你的人生变得快乐而敞亮,你所见的都是更为宽广辽阔的世界。”
      韩卓的这番肺腑之言,他跟他的所有学生都讲过。他知道不可能每个学生都能够听得懂听得进去,但是哪怕只有一个学生听懂了,并且因此而改变自己的人生,他就觉得自己选择当老师就有了价值。
      潘越只听懂了一半,他不像许诺和安静那样有自己的梦想和目标。他现在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他甚至没有五月的觉悟,五月虽说比他还要孩子气,但是五月始终都有自己的梦想,她喜欢音乐,并且会一直学习音乐,把它当成自己的终身目标。他也不及李爱英觉悟,李爱英虽然被自己家庭环境和父亲桎梏,但是他心里始终渴望梦想和自由。
      下课了,潘越留在位置上没有走。许诺看了看他,想去跟他说话,被安静拽着胳膊拉了出去。五月呆在教室里,瞪着大眼睛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韩卓说:“你还不走,呆在这儿干嘛?”
      五月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韩卓说:“对哈,先前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但不是现在,你先出去吧。”
      五月瘪着嘴巴说:“你不能骂我,要骂我的话我就不等你了。”说着她出去了,也不知道她是跑掉了还是乖乖等在外面。
      韩卓对潘越说:“你是怎么想的?”潘越没说话。韩卓继续说:“我听廖老师说你这次数学考了十二分?你压根儿就没认真做吗?瞎蒙也不只十二分啊。你在学校里做些什么你家里都不过问你的吗?”
      潘越感觉自己无话可说,其实对于他来说,什么读书啊成绩啊之类的就跟玩游戏一样,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以前大概读初中的时候他也重视过自己的成绩,但是他发现学习课本儿上的东西很累,考试很胀脑筋,而且学一段时间没有什么进步,他就放弃了。现在他读书就好比小孩子在泥地里捏泥巴玩一样,他捏泥巴就是为了好玩,根本没有想过要把泥巴捏成什么形状,捏到不想玩了就扔掉去玩别的。
      韩卓说:“你喜欢音乐吗?”
      潘越点点头。
      韩卓继续说:“学校里有没有你喜欢的女孩子?”
      潘越吓了一跳,想不到韩卓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他抬头看了看韩卓,仿佛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他提出来的,他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不敢有别的什么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很谨慎。
      韩卓接着说:“或者你有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你知道吗?喜欢一个女孩子不是单纯的想要占有、不是想着要和她谈谈恋爱。当你真正喜欢一个女孩子的时候,你会考虑很多,考虑自己的外貌和她匹不匹配、考虑是否门当户对、考虑自己今后有没有能力给她幸福,真正喜欢一个人是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想照顾她,想成为彼此的依赖,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自己充满勇气去愿意承担应该承担的一切责任。”说着韩卓走到钢琴前面坐下,他轻轻抬起琴盖,然后用右手弹出贝多芬的《月光》第一乐章,他一边弹一边说:“喜欢音乐就像喜欢一个女孩子一样,为了能够与音乐在一起,你要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配得上她,所以你会选择面对一遍遍练习时的孤独和枯燥,你会选择不管严寒酷暑地刻苦钻研,你去不断理解、尝试、探索、磨合,为的就是实现对音乐真正的喜欢,成为彼此的陪伴。
      所以喜欢一样东西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喜欢一样东西应该是一种坚持付出后得到的沉甸甸的幸福才对。”
      潘越想到了身边的女孩儿们,许诺家里有亿万的家产,她对自己的规划是去英国的音乐学院留学;安静是个沉稳聪明的学霸,她的目标是去某个学校的某个专业,为此她复读了两次;小丫头五月,她是个音乐天才,十八般武艺都很厉害,以后一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钢琴家。潘越却连梦想都没有,他发现自己真的谁都配不上。
      潘越还想到其他人,有心脏病的白伟,他也有自己的普通梦想;就连身不由己的李爱英,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了自由挣扎着;复读的梁叶,打工回来立志考大学的张彩霞……
      想到这里,潘越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有一种和所有人疏离的感觉。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许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完全没有听见。
      许诺喊了两声,潘越早跑没影儿了。安静拉住许诺让她别管他了:“不用管他,他就该被刺激刺激。韩老师是他的贵人,也只有韩老师这样才能点醒他。”
      “是啊!韩老师真的很棒,充满才华和魅力。”许诺说。“他身上有一种魔力,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对啊。你看他们乱七八糟的一群人,在他的手下一点播,他们竟然能够成为一个乐团。”安静说。
      “你看他们唱歌的,就那丁菁菁来说。怎么都找不到感觉,韩老师仅仅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就让她找到了唱歌的感觉。你没看到她找到唱歌的感觉后开心的样子,真的是快乐地要飞起来了。”
      韩卓走出教室来,看到安静和许诺还在外面,于是对她们说:“让他去吧!他还没想清楚。其实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没有勇气,他不敢去尝试,不敢跨出那一步,他一直安于现状,就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连现在拥有的东西都失去。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能他会慢慢长大成熟吧,也可能这小子一辈子也不会长大。”韩卓慈祥地笑了笑。
      安静听了点了点头,许诺似懂非懂。
      韩卓看了一眼四周,五月早就跑没影儿了。
      安静说:“韩老师,你是在找五月吧?她一出来就跑了。”
      潘越一直跑出去很远,坐上公交车,一直坐到终点站。他下了车,穿过巷子,爬上山顶,钻进寺庙。
      寺庙里有个老人正在扫地,穿得很休闲,气质上却有几分仙风道骨。老人见到潘越垂头走进来,没有理会他。
      扫完了地,老人从屋子里提出一壶茶,他们坐在坝子边的树下喝起茶来。
      潘越一直没说话,老人问他在哪里读书,潘越说在一中,老人说是好学校。
      潘越说读不走,不想读了。老人说:“那可不行,既然都能够考进去,表示你的成绩是可以的,找一下原因为什么一开始可以,现在读不下去了。”
      其实潘越就是缺乏动力,没有什么东西驱动他去读书,他完全没有什么志向。
      潘越问:“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他们都很努力,但是我就是没有特别想要做的事情或者想要的东西,我很满足自己现在的状态,我觉得人生努力的目的就是让自己满足和快乐,可是这两样我都有了,那我还去拼命干什么?”
      老人笑着说:“哈哈,年轻人!还早着呢!你多大了?有十八岁没有?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不去做不去尝试,你怎么知道往后的几十年里你的人生将会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呢?”
      “可是,那些都是未知的东西,可不可以说,未知的只要不去做它就不会发生?或者做不做它都会发生?而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那我就没有必要去折腾了!”潘越说。
      老人觉得潘越是思想走进了一些误区里面,但是一时半会儿有没有办法帮他走出来,所以只好东一句西一句地和他闲聊。
      潘越说:“就拿人类的繁衍来说,其实不管是人还是其他的动植物,驱动着生命努力生存的动力就是繁衍,是基于基因自我复制的需求,是它们在驱动着生物个体去努力生存。不管是爱情、亲情、友情、结婚生子,还是做官、做生意、争夺利益,都是在为繁殖而劳碌。但是,基因繁殖的意义是什么呢?”
      老人只听懂一半,他并不明白关于基因复制的话题,但他知道人活着就是要努力生存。他说:“是不是先不要问意义是什么?等活完了,再看意义是什么。都没有做过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它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意义呢?”
      潘越继续说:“前几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去诊所给我爸买药,我一走进去,就听到一阵小孩的哭声。妈妈抱着的小婴儿,医生正在给他做雾化,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弄得妈妈、爸爸、奶奶都哭起来了。然后我就在想,生育其实是一件非常徒劳的事情,其实佛家说的轮回有没有可能就是生育?生育繁衍,不就是世世代代不断地重复着吗?一个生命个体,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个体,然后眼看着他们重复经历自己的生老病死。
      等他们长大,进入学校,他们经常因为作业而熬夜到凌晨,会因为没有写完作业被老师责骂而焦急地大哭。
      几千年前的那些先贤圣人,他们就已经思考出很多的智慧,可是这些智慧只能够靠书本的方式供后人去学习,即使是他们的儿孙,也无法去遗传他们的智慧。
      所以十代也好,一百代也好,一千代也好,虽然人类的智慧库在不断地增加知识,可是每一代人出生之后都是从零开始学习。人类的知识宝库有再多的智慧,一个人的学习能力却是有限的,更何况大部份人的智力还不及先祖的智力。
      你看我手上的这个疤,是小时候不听我爸爸的话,点燃塑料被烫的,于是我学会了一个事实,不能碰点燃的塑料。假如以后我的儿子出生,他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我告诉他不能碰点燃的塑料,他不信,直到自己尝试了一次被烫了他才会相信。这就是轮回吧。”
      老人无法给潘越解答这种问题,他只是和潘越聊了很多关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情,潘越听得很有兴趣。
      潘越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解答他的这些问题,他自然不奢望在这里获得答案,他只觉得这里的环境很清净。临走的时候潘越问下次他能不能再来这里玩,老人说欢迎他再来。老人问他要去哪里,潘越说回学校上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