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郡夜话》月下青鹭姬

3、姬鱼（2）

　　其实，她早已经有了芳心暗许的人儿。
　　有一天，自己从午睡里面醒来，正醉昏昏之间，却看见有个少年在窗口攀望着。
　　虽然父亲关照自己如有什么事情就要大声呼叫，但是她却没来得及。
　　因为，少年看她醒来，瘫软在梯顶的身体直了起来，他冲着她点头微笑。
　　他的眼睛真亮，鼻子挺直，嘴唇微微上翘，似乎随时会为了她而微笑。
　　她瞬间觉得自己心跳如万鼓齐鸣，吵得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二天，她被一阵异香招惹醒过来，发现窗口上正伶伶俐俐地站着一盆花，滚动着浓郁的香气向自己袭来，她急急奔到窗口，他正痴立在楼下，看见自己，又笑了。
　　她只觉得除了心跳便什么也听不到了，眼里除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母亲去世那夜，自己哭得几乎断过气去，在床上昏睡过去以后，醒来却觉得有人在轻抚自己的背，是他。
　　她紧紧捏着他的手痛哭流涕，痛诉父亲的薄情——母亲尸骨未寒尚未下葬，他却已经在外面勾三搭四，要买瘦马回来续弦了，这个家里如果来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很快就没有自己的可待之地了。
　　他鼓足勇气，嗫嗫嚅嚅地说道，自己家里还有两亩薄田，父亲早逝，母亲把他独立拉扯大，很不容易，不过多一个人想来也是可以活命的。
　　她听了以后马上就说道：“我跟你走。”
　　她分析给他听，父亲要续弦，自然巴不得自己越早嫁出去越好，直叫家人过来提亲即可。
　　他一脸的为难——这件事情还没有禀报母亲，就算禀报的母亲，怕家里也拿不出这许多的钱来。
　　她不假思索地告诉他，这个不用担心，自己多少还有点积蓄。
　　就这样商定了，才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才送走他不久，又看见有什么在窗口外蠕动，本以为是他又回来了，满心欢喜地迎了过去，却看到了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的脸，四周溢出的长发充塞了整个个窗口——人脸慢慢地升起，单单只有一粒人头，再没有其他！
　　她盘踞在发网中间，看着自己，慢慢挪动着。
　　可是对于她而言，这样的飞头蛮实在是可怕得过头了，于是她尖叫出声，引来了父亲。
　　女人的头颅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犹疑地收回长发，慢慢地向窗口外挪动——只是逃走的速度不够快，等父亲慌慌张张地到了时也看到了。
　　父亲向来是个六神无主的,把这个便和相熟的大夫说了,大夫说,这个怕不是病,是怪了,让父亲去找懂得的人商谈看看,一开始说找个神婆看看吧。
　　父亲却脱口说道：“不三不四的人怎么能进得了家门。”
　　一脸的嫌恶。
　　后来，请了一位据说了不起的人物前来。
　　本以为是什么地方的得道之人，谁知道只是一个和那个信誓旦旦要带自己走的人年纪相仿罢了，听说是青郡四家之一的少主，居然是要掌握一方财势的大人物呢。
　　虽然是大人物，却半点也看不出来了不起在什么地方，只是散散淡淡的模样，穿的也不起眼，一见面就对自己毫不忌惮地说一些不着边的话。
　　父亲也好像听不到一般地随他胡说，本以为此人总该有些本事吧，结果胡说一通以后便告辞了，第二次来的时候，身边还多一位白衣少女。
　　看这女孩着装也不是普通人家的模样，却和这孟少爷一般散乱地披着长发，腰间大摇大摆地挂着短刀，耀眼的红柄很是灼眼。
　　自己只是从偷偷看她而已，她却上上上下地打量着自己，真是让人不自在啊！
　　殷慢慢把这小姐打量了一遍，却像真正的闺阁少女一样屈膝行礼了，让小姐也忍不住低头回礼，在抬起头的同时，她听到白衣少女说道：“家夫受到贵宅的种种照顾，这边一并致谢。”
　　家夫？
　　“真是客气了。”小姐忙回道。“是我家给别人添了麻烦才对。”
　　遇上孟少爷这样的结婚对象，也不知道说是幸还是不幸呢？虽然是大名鼎鼎的四家的未来家主，但身体如此病弱，赢得过这四家严峻的倾轧与算计么。
　　“好香。”殷慢慢又说道,揪了揪鼻子。她一边说一边绕过屏风，走到窗前。
　　“这花放在这里多久了？”殷慢慢转身在屏风后对着她，“孟小姐？”
　　小姐连忙摇头，侧过头去看微笑着的孟垂雪：“都是家人如此放的，实在是不清楚多少天了。”
　　所幸，是这殷小姐没有继续问下去。
　　孟少爷和殷小姐坐了一会便要下楼告辞，她送他们送到门口，目送他们下楼，站定，父亲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如何？要不要紧？”父亲充满希翼地说道。
　　“贵府小姐屋内那盆山丹是什么来头？”殷小姐毫不客气地说道“尽快搬走为好。”
　　“山丹？什么山丹？”父亲摸不着头脑地反问。
　　“那盆山丹也叫麝香百合，主人家真的闻不到么？”她看见殷慢慢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原来这花是叫做麝香百合的啊。
　　他只是说这是外国种的山丹，得到不易，只有一盆，只送给自己。
　　父亲依然稀里糊涂：“这都是家人打理的，我不甚清楚。”
　　“姬鱼出现的时候，这盆花是不是已经在令爱房中？”许久不出声的孟少爷突然问道。
　　“这意思是……那怪物是被这什么花给引来的？”父亲声线开始颤抖。
　　殷慢慢突然呵呵地笑了出来：“姬鱼的确是最喜欢在花香里面撕开人肉，一点一点的吃掉的。”顿了顿，这个说辞可怕的少女继续说道：“姬鱼这种东西，最眷恋人情，这花可能就和那姬鱼挂念的人有什么关系也未可知。毕竟要多加小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死在这种麝香百合身边的，都是好人家的女儿，通常会被姬鱼啃得面目全非，白骨尽露的。”
　　白骨尽露！她只是想了想，便觉得眼前目眩得很，几乎要把持不住了……因为这花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姬鱼虽说是妖怪，毕竟是不肯升天的女子,死魂霸占着生前的头颅,所形成的飞头蛮，但是，这样的所作所为也太可怖了！天性凶残得仿佛有刻骨的仇恨一般！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人类啊。
　　天上开始下雾了，她眺望进落下的雾气中——今夜他也会依约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