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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十四章 月光永不抵达的角落 ...

  •   达利亚失踪的第七天,伦敦迎来了罕见的晴朗。

      连续下了近一个月的雨停了,天空呈现出冰冷的淡蓝色,阳光惨白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南华克区的临时安全屋里,气氛比雨天时更加凝重。

      阳光从高处窄小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在舞蹈。

      林治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赤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颗即将碎裂的宝石。

      但她依然坐在那张破桌子前,面前摊着伦敦地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记了三十七个点——所有BXX可能藏匿达利亚的地点,所有梦蛇可能出现的场所,所有与库伊家族有关的产业。

      她一个个地排除,一个个地标记,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

      “林治,你需要休息。”公羊第三次对她说。

      林治没有抬头,只是用铅笔在地图边缘又画了一个圈——那是汉普斯特德公园边缘的一片私人林地,属于库伊家族的“狩猎小屋”。

      “如果他们还活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就不会把她关在容易找到的地方。会是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个我们即使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我们已经搜了三十六个地方。”暮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情报文件,“每个地方都派了人,每个地方都没有收获。林治,也许我们该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她还活着。”林治打断她,铅笔尖在地图上戳出一个小洞,“直到我亲眼看见尸体,她就还活着。”

      铅笔折断了。木屑刺进她的指尖,渗出血珠,但她毫无察觉。

      叙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七天,她瘦得几乎脱形,黑色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银发失去了光泽,像干枯的稻草。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重新燃起了某种东西。不是希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决绝。

      “林治,”叙月的声音很轻,但在地下室里清晰地回荡,“你还记得达利亚最喜欢什么花吗?”

      林治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向叙月。

      “铃兰。”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柔软,“她说那花像小铃铛,风一吹就会响。但她从来不敢养,说那花太娇贵,在我们这种地方活不长。”

      “去年春天,”叙月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地图的边缘,“我送过她一盆。她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看着它长出花苞,高兴得像孩子。但有一天晚上刮大风,花盆从窗台摔下去,碎了。她在雨里找了很久,想把花救回来,但根都断了。”

      林治记得那天。

      达利亚浑身湿透地回来,手里捧着那株折断的铃兰,眼睛红红的,但还在笑,说“没关系,明年再种”。但她的手指在颤抖,林治看见了。

      “后来我在她的本子里发现了一页。”叙月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画了那盆花,在画旁边写了一句话:‘有些美丽的东西,注定不属于阴暗的角落。’”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车声,和通风口的风声。

      “如果她还活着,”叙月看着林治的眼睛,“如果她有机会留下线索,会留下什么?”

      林治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低头看向地图,看向那三十七个红点,突然伸手,将地图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不对。”她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找错了方向。BXX不会把她关在‘他们的地方’。他们会关在一个‘我们的地方’。”

      “什么意思?”公羊皱眉。

      “一个对我们有意义的地方。”林治开始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踱步,脚步急促,“一个达利亚熟悉的地方,一个我们可能会忽略的地方,因为太明显,或者……太痛苦。”

      暮也的眼睛突然亮了:“你是说,组织的旧据点?”

      “茶会之后,BXX清理了我们大部分据点。”公羊思索着,“但有几个很早以前就废弃的,连我们自己的人都快忘了——”

      “玫瑰巷。”林治和暮也同时说出口。

      玫瑰巷十七号,叙月组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那是四年前,组织还只有七个人的时候,租下的一栋三层砖房。房子很旧,墙壁渗水,冬天冷得像冰窖,但那是他们第一个有厨房、有客厅、有可以称之为“房间”的地方。

      达利亚在那里学会了做饭,林治在那里读了第一本不属于教堂的书,西亚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床而不是睡地板。

      后来组织壮大了,搬到了更大的地方,玫瑰巷就渐渐废弃了。最后一次使用是八个月前,作为临时中转站,之后就再没人去过。

      “太明显了。”公羊摇头,“如果我是梦蛇,不会选那里。”

      “正因为明显,所以不会选。”林治已经抓起外套,“所以他就会选。而且达利亚对那里最熟悉,如果她要留下线索……”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五分钟后,林治、公羊和江涉阳离开了安全屋。暮也留下继续监听通讯,叙月则开始准备——不是准备迎接达利亚归来,而是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套黑色的衣服,慢慢换上,动作像在为自己穿戴寿衣。

      玫瑰巷在白教堂区的边缘,是一条狭窄、弯曲的小巷,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砖房,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下午的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巷子里依旧阴暗潮湿。

      十七号在巷子深处,门牌已经锈蚀脱落,只剩下一点痕迹。木门歪斜着,锁早就坏了,虚掩着一条缝。

      林治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掌心渗出冷汗。

      七天来,她搜查了三十六个地方,每一次都怀着渺茫的希望,每一次都坠入更深的绝望。但这一次不一样——如果推开门,看见的是空房间,那意味着线索彻底断了。如果推开门,看见的是……

      她不敢想。

      “我在外面警戒。”江涉阳低声说,退到巷口。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过去的七天里迅速成熟,眼神里有了成年人才有的沉重。

      公羊对林治点点头,拔出枪,侧身贴在门边。

      林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阳光从门缝挤进去,照亮飞舞的尘埃,像金色的细雪。

      客厅和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样——破旧的沙发,瘸腿的桌子,墙上的水渍蔓延成诡异的地图形状。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灰尘被搅乱了;桌子上有一个空酒瓶,不是他们留下的;壁炉前的地毯被掀开了一角。

      林治走进去,赤红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簇微弱的火焰。她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接近一个易碎的梦境。

      她先检查了客厅。拖拽的痕迹延伸到楼梯,很新鲜,不超过三天。空酒瓶是廉价的威士忌,瓶口有口红印——不是达利亚用的颜色。地毯下什么都没有,只是被掀开了。

      她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呻吟,每一声都像哀鸣。二楼有三个房间,曾经是叙月、公羊和暮也的卧室。门都关着。

      林治推开第一扇门。空的,只有一张铁架床,床垫被割开了,棉花露出来,像内脏。

      第二扇门。空的,窗户破了,冷风灌进来,吹动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网。

      第三扇门。叙月曾经的房间。门把手上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林治的手在颤抖。她握住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她推开门。

      房间里有人。

      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那一点点可怜的阳光。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米色的衣服,那件在茶会上穿过的套装,现在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污渍。

      是达利亚。

      林治的呼吸停止了。时间停止了。世界缩成这个房间,这个身影,这束苍白的光。

      “达利亚?”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没有动。

      林治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熟悉的发色,熟悉的肩线,熟悉的一切。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生命。

      她绕到椅子正面。

      然后她看见了。

      是达利亚,但又不是达利亚。

      那张脸——那张曾经温柔美丽、总是带着微笑的脸——现在面目全非。

      青紫的淤血覆盖了大半张脸,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破裂,下巴歪斜,显然被打碎了。

      但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接受了所有,原谅了所有。

      她的眼睛睁着,湛蓝色的瞳孔已经浑浊,倒映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微笑,但那笑容凝固了,变成了永恒的嘲讽。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扭曲变形,指甲全部被拔掉了,露出鲜红的肉。

      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已经发黑溃烂。米色的套装被撕开了,露出下面遍布伤痕的身体——鞭痕、烫伤、割伤,新旧交错。

      但她被精心“打扮”过。

      头发梳理过了,虽然沾着血污,但被整齐地披在肩上。衣服虽然破烂,但被整理过,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甚至被化了妆——拙劣的、廉价的妆。

      这是一种展示。一种精心设计的、充满恶意的展示。梦蛇在说:看,我把你们的珍宝变成了什么样子。看,我如何玷污了你们心中最干净的东西。

      林治站在那里,看着达利亚,看了很久很久。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和那白光中达利亚的脸。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伸出手,想触摸达利亚的脸,但手停在半空,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不敢碰,怕一碰,这具躯体就会碎裂,就会变成粉末,就会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达利亚……”她再次呼唤,声音破碎成无数碎片。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和楼下公羊压抑的呼吸。

      林治的目光向下移动。她看见达利亚的左手,那只扭曲变形的手,手心朝上,摊开。

      掌心里有东西——用血写的字,很小,很潦草,但林治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只有她和达利亚懂的暗号。

      很多个夜晚,她们坐在地下室的角落,达利亚教她这个。不是摩斯电码,不是任何已知的密码,是她们自己发明的,用简单的点和线,组合成字母,组合成单词。达利亚说:“万一有一天,我们需要秘密传递信息。”

      林治当时笑了,说:“我们就在一个房间里,需要什么秘密信息?”

      达利亚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呢?”

      那个“有一天”,现在到了。

      林治凑近,仔细辨认那些血字。达利亚写得很艰难,笔画歪斜,但还能辨认。那是两句话:

      “林,对不起。我试过了,但他们不让我死得容易。”

      “不要看。不要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记住我在阳光下笑的样子。”

      下面还有一个图案——不是字母,是一个简单的简笔画:一只小鸟,歪歪扭扭,但能看出轮廓。那是达利亚教她画的,说这是夜莺。

      林治盯着那只血画的小鸟,盯着那两行字。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痛,但没有眼泪。泪水在这一刻蒸发了,被某种更炽热、更可怕的东西烧干了。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合上了达利亚的眼睛。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眼皮,那温度让她打了个寒颤。死亡的温度,原来这么冷,冷得刺骨。

      “晚安,达利亚。”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睡吧。噩梦结束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

      公羊站在楼梯口,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但林治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她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进巷子里苍白的阳光中。

      江涉阳看见她,想开口询问,但看见她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

      林治的眼睛——那双赤红色的、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现在熄灭了。

      不是熄灭成灰烬,是熄灭成真空,成黑洞,成一片吞噬一切光的黑暗。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空洞。

      “公羊,”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处理一下。干净点。然后联系暮也,我需要BXX所有核心成员的详细资料,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情人,他们养的狗,一切。”

      “林治,你——”

      “然后联系连野漪。”林治继续说,目光投向巷子尽头灰白的天空,“告诉他,合作可以继续,但条件改了。我要库伊夫妇和梦蛇活着交给我。如果他做不到,我就自己来,连他一起杀。”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刺进空气,让温度骤降。

      “林治,我们需要计划,需要——”

      “计划已经定了。”林治终于转过头,看向公羊。她的赤瞳里倒映着公羊震惊的脸,但那倒影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只是在视网膜表面滑过,没有留下痕迹。

      “复仇。彻底的、血腥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复仇。直到最后一个伤害过她的人停止呼吸,直到最后一个BXX成员变成尸体,直到库伊家族的名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我就可以去见她了。”

      她转身,朝巷子外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暗,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巷子里,十七号的二楼窗户,那束苍白的阳光依旧照在达利亚身上。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在做一个漫长的、不会醒来的梦。

      窗台上,不知是谁放了一小盆铃兰。花已经枯萎了,干瘪的花苞低垂着,永远不会再开放。就像有些美丽的东西,注定不属于阴暗的角落。

      就像有些人,注定等不到春天。

      林治走出玫瑰巷,走进伦敦下午冰冷的阳光里。她的世界已经熄灭了,彻底地、永久地熄灭了。

      从现在起,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别人的世界也一起熄灭。

      直到所有人都沉入永恒的黑暗。

      直到月光,再也找不到可以照耀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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