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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十三章 不眠的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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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利亚失踪的第三天,雨还在下。
伦敦仿佛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永不干涸的墨水瓶里。
雨水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敲打着屋顶、窗户、街道,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泰晤士河的水位涨了,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码头,带走这座城市所有的污秽和秘密。
叙月组织的临时安全屋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是一处位于南华克区的地下室,原本是走私者藏匿烟草的仓库。
空间很大,但低矮、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的味道。幸存的成员挤在这里——十三个人,包括叙月、公羊、暮也、林治,以及九名“湾鳄”和“渡鸦”小组的成员。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绝望。
但最可怕的不是疲惫,是沉默。
自从三天前那场血腥的突围后,没有人再提起达利亚的名字。
她的失踪像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语言和希望。人们走路时会绕开她曾经坐过的角落,说话时会刻意避开她的名字,仿佛只要不提,那件事就没有发生。
只有林治在说话。
或者说,她在行动。
从回到安全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停下过。她清理武器,检查弹药,修补装备,在地图上标记可能的藏匿地点。
她的动作精准、高效,但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仿佛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的墨黑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上,发梢沾着干涸的血迹,她没有打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曾经像凝固的血月,疏离而冷漠——现在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白教堂区有七个BXX的据点。”林治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她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其中三个是公开的赌场和酒吧,不适合藏人。另外四个是隐蔽地点:一个废弃的纺织厂地下室,一个伪装成肉铺的拷问室,一个码头仓库,还有一个是私人医生的诊所,专为BXX处理伤员。”
她抬起头,看向叙月:“我需要人手。分成四组,同时搜查这四个地点。时间拖得越久,找到活口的可能性越小。”
叙月坐在角落的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色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没有听见林治的话。
三天来,她几乎没有说话,没有进食,只是偶尔喝一点水。公羊和暮也轮流试图和她沟通,但她只是摇头,或者简单地说一句“我没事”。
她知道达利亚凶多吉少。在那种情况下,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但她拒绝接受。只要没有看见尸体,就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雨中的烛火。
“林治,”公羊开口,声音疲惫,“我们现在的人手,分成四组太危险了。BXX一定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如果达利亚真的在他们手里,他们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梦蛇不是傻子。”
“所以我们要快。”林治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尖锐的东西,“在他们转移她之前,在我们彻底失去线索之前。”
“线索已经断了。”暮也推了推眼镜。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圈乌黑,显然也没有休息。
“我监听了BXX的所有已知通讯频道,没有提到达利亚。要么她被关在某个没有通讯设备的地方,要么……”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要么”后面是什么。
林治的手猛地攥紧了地图的边缘,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的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直到找到为止。”
“林治——”公羊想说什么,但被林治打断了。
“我去白教堂。”她说,转身开始检查装备——两把手枪,一把匕首,三个弹匣,一根钢丝,一小卷绷带,没有多余的东西。“江涉阳跟我一起。其他人,你们自己决定。”
江涉阳是组织里最年轻的成员,十五岁,黑发黑眼,沉默得像影子。
他是公羊在街头捡回来的,有野兽般的生存本能和惊人的学习能力。听到林治叫他,他从阴影里站起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我也去。”说话的是“湾鳄”小组的一个成员,还没有绰号,就是之前在总部防守战中用匕首守东侧小巷的那个前拳击手。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眼神坚定。
“还有我。”另一个女成员站起来,她是“渡鸦”小组的,擅长追踪和开锁。
很快,又有三个人表示愿意加入。林治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看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某个遥远的地方。
“一小时后出发。”她说,“分组,路线,装备,自己准备。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尸体。所以,都活着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向地下室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她在一个木箱上坐下,开始检查手枪。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擦枪管,检查撞针,一颗一颗地压子弹。但公羊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雨声从通风口传进来,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一小时后,六个人离开安全屋,消失在伦敦的雨幕中。
林治和江涉阳一组,负责搜查伪装成肉铺的拷问室。那地方在白教堂区的一条窄巷深处,白天卖肉,晚上关门后,地下室会传出别的声音。
雨下得很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马车偶尔驶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林治穿着深灰色的雨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江涉阳跟在她身后,同样裹在黑色的雨衣里,像两道移动的阴影。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主干道,绕开警察的巡逻路线。
林治对白教堂区了如指掌——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学会如何在阴影中生存的地方。每一条巷子,每一扇后门,每一个可以藏身或逃跑的角落,她都记得。
肉铺到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店面,招牌上写着“霍布森鲜肉”,但字母已经褪色剥落。卷帘门关着,但旁边的小门虚掩着。
林治停在巷口,观察了几分钟。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响。
她对江涉阳做了个手势。江涉阳点头,绕到店铺后面。林治则走到小门前,轻轻推开门。
里面很暗,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肉的味道。柜台后面是空的,但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
林治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货架上挂着几块风干的肉,但已经发黑变质。角落里堆着木箱,上面有血迹。
她走到柜台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地下室。门锁着,但锁很简单。
林治从头发里取下一根发卡——那是暮也给她的,里面藏着开锁工具——插入锁孔。几秒钟后,锁开了。
她拔出匕首,推开小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很陡,尽头是一片漆黑。她闻到了更浓的血腥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下楼梯。下面是一个地窖,大约二十平米,点着一盏煤油灯。
地窖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各种工具——钳子、锤子、锯子、烙铁,全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墙上挂着锁链,锁链末端的手铐上也有血迹。
但没有人。地窖是空的。
林治走到桌子前。她看见桌角有几滴新鲜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她伸手摸了摸,血还是温的。人刚被带走不久。
她开始仔细检查地窖的每一个角落。墙面是砖石结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
她在墙角发现了一点东西——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在煤油灯的微光下,那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治蹲下身,捡起那东西。是一枚珍珠耳钉,很小,很精致,镶嵌在简单的银托上。
她认识这枚耳钉。
达利亚有一对,是叙月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几乎每天都戴着。
耳钉上沾着血。
林治把耳钉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银托刺进她的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窖,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地面时,江涉阳已经在后门等她了。守卫已经回到岗位,但正在整理被刚才的骚动弄乱的衣襟,没有注意到他们。
“找到了吗?”江涉阳低声问。
林治摊开手,让他看那枚耳钉。江涉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她被关在这里,但被转移了。”林治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血迹还是温的,应该不超过一小时。我们得找到他们去了哪里。”
名单上还有六个地点。但林治有一种感觉——如果BXX转移了达利亚,就不会再把她关在白教堂区。他们会去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
她和江涉阳继续搜寻,一个地点接一个地点。第三个是仓库,第四个是地下室,第五个是废弃的教堂……全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渐渐暗下来。雨又开始下,冰冷刺骨。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第六个地点——泰晤士河边的一个旧船坞。这里已经完全废弃,木制的码头大半已经腐烂,歪歪斜斜地伸进浑浊的河水。
船坞里停着几艘破船,船体上长满了青苔和藤壶。
林治让江涉阳在岸上警戒,自己踏上码头。
腐朽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她走到码头尽头,那里有一艘比较大的驳船,船身锈迹斑斑,船舱的窗户用木板封死。
她跳上驳船,甲板上湿滑黏腻。她走到船舱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她拔出枪,推开门。
船舱里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垃圾和老鼠。
但林治注意到,船舱的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而且很新。痕迹延伸到船舱深处,那里有一扇通往底舱的活板门。
她打开活板门,下面更黑,气味更难闻——霉味、水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她打开手电筒,爬下梯子。
底舱很矮,她必须弯着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动,照亮了腐朽的船板、锈蚀的管道,还有……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穿着米色的衣服,金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是达利亚。
“达利亚?”林治的声音在颤抖。她冲过去,跪在那人身边,轻轻把她的身体转过来。
不是达利亚。
是一个陌生女人,大约三十岁,金色头发,但已经死了很久。
脸上有被殴打和折磨的痕迹,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船舱顶部。
她穿着达利亚昨天的那套衣服——米色套装,但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物和血迹。
林治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身熟悉的衣服,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信息。一个来自梦蛇的信息。
我知道你在找她。
我让你找到了。
但找到的,不是你想要的。
林治缓缓站起来。她看着这具陌生的尸体,看着这身达利亚的衣服,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她扶着舱壁,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汗水、雨水和呕吐的酸涩。
手电筒从她手中滑落,滚到一边,光束斜斜地照在舱壁上。在那一瞬间,林治看见墙壁上有什么东西——用血写的字,很潦草,但能辨认。
是达利亚的字迹。她认得。
“林,别找了。活下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但林治凑近,还是看清楚了:
“我试过了。但他们不让我死得容易。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些。”
林治跪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字。雨水从船舱的缝隙滴下来,打在她的背上,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空洞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伸手,抚摸墙上的字。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但指尖触碰时,仿佛还能感觉到书写者的温度。
达利亚在写这些字时,在想什么?是疼痛?是恐惧?还是……对她林治的牵挂?
“活下去。”达利亚说。
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林治跪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江涉阳在甲板上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焦急。她才缓缓站起来,捡起手电筒,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然后爬上梯子。
回到甲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吹得船坞里的破船吱呀作响。江涉阳看见她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递给她一块手帕。
林治没有接。她看着漆黑的河面,看着对岸伦敦模糊的灯火,突然转身,朝船坞外走去。
“林治姐,你去哪里?”江涉阳问。
林治没有回答。她走出船坞,走进雨夜,走进白教堂迷宫般的巷子。
她的脚步很快,很急,仿佛在追赶什么,又仿佛在逃离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直到一栋建筑出现在她面前——一座小小的、破败的教堂,尖顶已经歪斜,彩绘玻璃破碎了大半。这是白教堂区最古老的教堂之一,也是她父亲曾经布道的地方。
林治站在教堂门前,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
她憎恶这个地方,憎恶这里的一切——虚伪的神像,空洞的祈祷,还有那些假装虔诚实则肮脏的灵魂。
但此刻,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里面很暗,只有圣坛前点着几支蜡烛。空气中有灰尘和霉味,还有淡淡的熏香气。长椅上空无一人,神像在摇曳的烛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林治走到圣坛前,停下。她抬起头,看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像——那张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慈悲,但她只觉得恶心。
慈悲?如果真有神,为什么会让达利亚遭遇那些?如果真有慈悲,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残酷?
但她跪下了。
这个最讨厌上帝、最鄙夷祈祷的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跪下了。她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看着十字架,看着那张虚伪的脸,然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里回响。
“让她活着。求求你,让她活着。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的命,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可以。只要让她活着。”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雨水从她的头发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任何事。我憎恶你,憎恶你创造的这个肮脏的世界。但如果你真的有那么一点所谓的‘慈爱’……求你,救救她。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蜡烛在燃烧,滴下蜡泪。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吹得烛光摇曳,仿佛在嘲笑她的乞求。
最后,她站起来。
膝盖因为久跪而疼痛,但她感觉不到。她最后看了一眼十字架,转身,走出教堂。
雨还在下。
伦敦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黑暗——总有煤气灯的光,总有罪恶在阴影中滋生。
林治走在街上,脚步不再匆忙,不再急切。她走得很慢,很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心里的珍珠耳钉,银托已经刺破了皮肤,血混着雨水流下。但她紧紧攥着,仿佛那是她与达利亚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连接。
回到安全屋时,已经是后半夜。
其他人已经回来了,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失望。
没有人找到达利亚,没有人有线索。小组甚至遭遇了伏击,两个人受伤,但勉强逃了回来。
林治走进地下室,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样子很可怕——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仿佛某种东西在她体内重新凝固了,比钢铁更坚硬。
“林治?”公羊站起来,“你……”
“我去了船坞。”林治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找到了一个替身。穿着达利亚的衣服,但死了很久。墙上……有她用血写的字。”
地下室陷入死寂。
“她让我们别找了。”林治继续说,“让我们活下去。”
暮也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公羊握紧了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其他人低下头,有的在默默流泪。
只有叙月抬起头。她的灰色眼睛看向林治,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
“字迹……确定是她的吗?”叙月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确定。”林治说,“我认得。”
叙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墙边,背对着所有人。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虽然只有一瞬,但林治看见了。
“明天开始,”叙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的愤怒。
“我们制定复仇计划。BXX,库伊家族,梦蛇……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在那之前,”林治说,“我要继续找。直到看见尸体为止。”
“林治——”公羊想说什么。
“直到看见尸体为止。”林治重复,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让我活下去,我会活下去。但在那之前,我要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死在了哪里,是谁对她做了那些事。然后,我会让那些人经历一千倍、一万倍的痛苦。”
她转过身,走向角落。在那里坐下,开始擦拭她的匕首。
雨还在下。伦敦的夜晚,还很漫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