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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十五章 最后的铃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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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第三天清晨举行,下着雨。
伦敦似乎要把积攒了整个十一月的雨水都在这一天倾倒干净。
雨水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敲打着泰晤士河浑浊的水面,敲打着南华克区湿漉漉的屋顶,敲打在玫瑰巷十七号门前那口临时找来的、粗糙的松木棺材上。
棺材很小,很简陋。松木甚至没有上漆,雨水打在上面,很快就渗了进去,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但公羊还是在上面放了一束花——不是铃兰,这个季节伦敦找不到铃兰。
是一束白色的雏菊,在雨水中低垂着头,花瓣很快被打散,落在潮湿的棺盖上。
叙月组织还活着的成员都来了,十三个人,站在巷子里,站在雨中。没有人打伞。黑色的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每个人都站得笔直,但那种笔直是僵硬的,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林治站在最前面,距离棺材只有三步。
她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装——不是女装,是男式的,剪裁利落,线条冷硬。
墨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的额头和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但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棺材,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倒映着棺木粗糙的纹理,倒映着那束正在散落的雏菊。
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在掌心握得太紧,边缘已经刺破了皮肤,血混着雨水,沿着手腕流下,在黑色的袖口晕开暗红的痕迹。那是达利亚的耳钉,另一只,在玫瑰巷的地板上找到的。
叙月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身黑。黑色的长裙,黑色的外套,黑色的手套。银白的长发披散着,在雨中失去了所有光泽,像潮湿的蛛网贴在脸颊两侧。
她手里拿着一本很小的、皮质封面的书——达利亚的日记。不是全部,只是最后一本,从她房间里找到的。书页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卷曲,但叙月没有松手。
公羊站在叙月另一边,脸色比平时更加严峻。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份很短的名单,上面是这几天牺牲的成员的名字。达利亚的名字在最后一个,用红色的墨水标出,在雨水中晕开,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暮也站在公羊身边,撑着伞,但伞大部分倾在叙月头顶,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她的眼镜片上蒙着水雾,看不清表情,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
江涉阳站在人群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他还是穿着那身不合体的黑衣,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黑色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积水中破碎的天空倒影。
他才十五岁,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成年人才有的东西——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
巷子尽头,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靠近。她穿着一身雾霾蓝色的长裙,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是罕见的混色——雾霾蓝的基底,夹杂着浅紫色的发丝,还有几缕亮黄色的挑染,在灰暗的雨天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老得像看过了几个世纪的悲欢离合。
是宙。
没有人邀请她,但她来了。
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铃兰——真的铃兰,在这个季节的伦敦,几乎不可能找到的铃兰。花瓣娇嫩,在雨中颤抖,但奇迹般地没有凋谢。
她看着那口简陋的棺材,看着雨中肃立的人群,看着叙月僵直的背影,看着林治湿透的长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理解,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那种见过太多死亡、太多离别、太多轮回的疲惫。
她知道这口棺材里躺着的是谁。
夜莺达利亚,叙月的妹妹,林治的光。她也知道这口棺材现在的时间本该是——本该躺着西亚,红发的西亚,她追寻了无数个轮回的爱人。
但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让西亚死在了更早的时候,死了,现在,又让达利亚死在了这里。
轮回。又是轮回。相似的悲剧,不同的面孔,相同的结局。
宙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她把那束铃兰放在巷口的地面上,白色的花朵在灰暗的砖石上格外刺眼。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惊动任何人。
像一阵风,来了,看了,走了,只留下一束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和一个无人知晓的叹息。
葬礼开始了,如果这能被称为葬礼的话。
没有神父,没有祷词,没有圣歌。只有雨声,和十三个人压抑的呼吸。
公羊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名单。雨水打在纸上,墨迹晕开,但他还是开始念,声音低沉,在雨声中艰难地传播:
“詹姆斯·哈里斯,代号‘银狐’,十一月十三日,泰晤士河,确认死亡。”
“艾琳·沃森,代号‘云雀’,十一月十五日,白教堂区交火,确认死亡。”
“托马斯·莱恩,代号‘猎犬’,十一月十六日,码头仓库突围,确认死亡。”
“达利亚·法克斯,代号‘夜莺’,十一月……”
他停顿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雨水流进他的眼睛,但他没有眨。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十一月二十日,玫瑰巷十七号,确认死亡。”
名单念完了。很短,只有四个名字。但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生命,一个故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公羊收起名单,退后一步。
接下来该是叙月说话,作为组织的首领,作为达利亚的姐姐。但叙月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棺材,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仿佛那是她与达利亚之间最后的连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抽空了所有情感后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下面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来的时候,十七岁。”叙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雨夜,就在这样的雨夜。躲在巷子角落,浑身湿透,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我给她一碗热汤,她喝得很快,很急,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收走。”
她顿了顿,雨水流进嘴角,咸涩的。
“她学什么都很快。格斗,枪械,包扎,做饭。她说想变得有用,不想成为累赘。但她从来不是累赘。她是……”叙月的声音哽住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她是光。是这个组织里,唯一还能让人想起‘家’这个词的光。”
“现在光灭了。”她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嘶吼更可怕,“BXX灭了它。库伊夫妇,梦蛇,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亲手掐灭了它。”
她上前一步,走到棺材前,伸手,轻轻放在粗糙的棺盖上。手掌下的木头冰冷潮湿,像死人的皮肤。
“达利亚,”她对着棺材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你让我活下去,我会活下去。但在那之前,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一千倍的代价,一万倍的代价。直到他们在地狱里哀嚎,直到他们的血流干,直到他们的名字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她收回手,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起,”叙月说,声音在雨声中传开,清晰地刻进每个人的耳朵,“叙月组织不再是一个‘家’。它是一个战争机器,一个复仇工具,一个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怪物。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摧毁BXX,摧毁库伊家族,摧毁梦蛇和他手下的一切。不惜任何代价,不择任何手段,不留任何活口。”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像冰锥:
“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没有第三条路。”
人群沉默。只有雨声,哗啦哗啦,永不停歇。然后,一个接一个,成员们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神变了——悲伤还在,但悲伤之下,燃起了某种东西。愤怒,仇恨,决绝。叙月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他们心中早已堆积如山的干柴。
家没了,光灭了,剩下的只有血,和火。
最后是林治。
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棺材,眼神空洞。直到叙月说完,直到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才缓缓上前,走到棺材前。
她没有碰棺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束已经彻底散落的雏菊。雨水打在她的背上,打在她束紧的黑发上,但她纹丝不动,像一尊黑色的石碑。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达利亚让我活下去,我会活下去。”
她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向所有人。那双眼睛里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平静——那种看透了生死、放弃了所有希望的平静。
“但活下去,是为了复仇。”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从今天起,我活着的每一分钟,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心跳的每一次,都是为了复仇。为了找到每一个伤害过她的人,割开他们的喉咙,挖出他们的心脏,听他们在血泊中哀嚎,看着他们的眼睛失去光彩,就像我看着她那样。”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银色的耳钉躺在掌心,沾着她的血,在雨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会用他们的血,洗净这枚耳钉。”林治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用他们的骨头,为她筑一座墓碑。我会用他们的惨叫,作为送给她的安魂曲。直到最后一个仇人停止呼吸,直到最后一个BXX成员变成尸体,直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即使她已经不在了。”
她握紧掌心,耳钉再次刺进皮肉。血从指缝渗出,混着雨水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然后,”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可以去见她了。告诉她,我做到了。告诉她,那些伤害她的人,都付出了代价。告诉她……”
她没有说完。转过身,不再看棺材,不再看任何人,朝巷子外走去。黑色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像一道被雨水冲刷掉的墨痕。
葬礼结束了。如果这能被称为葬礼的话。
公羊和另外两个成员抬起棺材,朝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有一辆租来的马车,他们会把达利亚送到城外的一处僻静墓地——不是教堂的墓地,达利亚不信上帝,林治憎恶上帝。是一处可以看见天空、看见树木、看见远方田野的地方。达利亚说过,如果有天死了,想葬在开阔的地方,不要被墙壁困住。
暮也撑着伞,跟着叙月往回走。叙月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暮也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江涉阳留在最后。他走到巷口,看见了宙留下的那束铃兰。白色的花朵在雨中颤抖,但依然顽强地开着。他蹲下身,捡起花束。花瓣娇嫩,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香气,在这个充满死亡和悲伤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拿着花束,追上了送葬的队伍。在棺材被放进马车、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他把那束铃兰放了进去,放在达利亚手边——如果那双手还能称之为手的话。
白色的小花躺在黑色的棺木里,像黑暗中最后一点星光。
马车驶走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消失在伦敦永恒的雨幕中。
巷子里空了。只剩下雨水,冲刷着地面,冲刷着墙壁,冲刷着十七号门前那摊被踩乱的雏菊花瓣。试图冲刷掉所有痕迹,所有记忆,所有悲伤。
但有些东西,雨水是冲不掉的。
比如林治掌心那枚带血的耳钉。
比如叙月怀里那本湿透的日记。
比如每个人心中那团刚刚点燃的、冰冷的复仇之火。
玫瑰巷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葬礼,为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为一个永远失去了光的家。
远处,圣保罗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沉闷的钟声穿过雨幕,飘荡在伦敦上空。但巷子里的人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划十字,没有人祈祷。
祈祷如果有用,达利亚就不会死。
上帝如果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如此残酷。
从今天起,他们只相信手中的枪,腰间的刀,和心中那团名为复仇的火焰。
直到火焰燃尽一切。
直到长眠,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