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东家》欢洲

20、枷锁

　　日光落到窗幔上，温轻澜坐于镜前，长指纤纤，握着玉梳梳理黑发。荷香在她身后，借着铜镜端详片刻，便顺手接过那缕黑发，为其绾发。

　　她见镜中的东家眉眼未抬，神色恹恹，指尖捻起水盆中的锦帕，荡起一圈圈涟漪。她只觉东家心绪不宁，挽发的动作便越发轻柔。

　　阁中很静，唯有风吹声和外头的杂音，恰恰有些杂音，才不至于让她心生恐惧。片刻后，荷香看着镜中已然妥当的女子，这才回身看去，轻声道：“东家，是孙风。”

　　镜子中的人，这才掀起眼皮，日光下那双眼眸黑透，平静无波。荷香下意识应了一声，这才朝阁外走去，让人把孙风迎到偏室去。

　　“属下见过东家。”

　　温轻澜行至偏室，扫了一眼，孙风施施然道：“贺东家之事，可真不管，就这般放过他们？”

　　听见这话，温轻澜这才回首而道：“不需我们出手，想必他们会解决好的，坐收渔翁之利吧。”其实，她等贺东家露出马脚，可是等了许久。如今，她也不急，便再等等。

　　孙风见她对此事毫不在意，便默默记下，他想这等小事，往后便不让东家烦心。温轻澜看着荷香递来的茶盏，又扫了一眼孙风，言语间颇有深意：“归期将至，他们该活动筋骨了。”

　　“属下明白。”

　　温轻澜的指尖在檀木案上轻敲，神色颇为冷然：“孙风，选个眼生、机敏的人出来，留他当耳目，此事可能办妥？”

　　“是，看……李公子？”

　　“对。”温轻澜说完这话，眉心微蹙，镯子便和檀木案相撞，发出极大的声响，“再者，温盛彦那处暂时一缓，只要不出岔子，他再贪心些也无妨，我不介意养得再肥些。”

　　孙风面露疑惑，几度想开口，可那道目光扫过，又咽回去：“东家为何突然……”

　　温轻澜见他们如此，还是把话说全了些，免得他们稀里糊涂办错事：“贵人要的是方家覆灭，与他们有关之人一个不放。至于温盛彦，是私仇，我还能拿捏得住他。可若因温家而耽误了此事，害了无辜人，你我可不是忧心自身安稳那么简单了，懂吗？”

　　“还望东家放心，”孙风下意识擦拭自己的额角，猛然站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属下明白了。”

　　“你明白便好。此事成了，我不会亏待你们。”温轻澜摆手，“若无事，你们便下去安排，李公子那处，必定不能让他知晓。”

　　室中已然布好早膳，两人齐齐应声，便朝着外头而去。阁中便只剩下温轻澜一人了，日光逐渐变烈，室内的寒意退散些，温轻澜在廊内转了一圈，发觉邻处紧锁房门，望了许久，也未见有半分动静。

　　顾知程又不见了。

　　温轻澜理了理衣袖，眸色淡然，提起他来，倒让她想起寒城中的几人来，其实，她当年也曾怪过他的，怪他随随便便就被人夺去性命，曾有段时日还觉得他是不是太羸弱了些。可后来仔细查探，才发觉，他们都想要他的命。

　　后来，她也发现铤而走险，在那时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了。

　　好吧，顾知程到最后也没死成，反而在多方围剿下，还能捡回一条命，这运道极好。

　　她收回视线，便又行了几步，凭栏而望，碧色披帛翩翩游动，招来的目光如炬。她向来不在意，护院重重，也没人上得来。
　　可后来之事，可不能单凭运道好就能说过去的。那番说辞，实在是可笑至极。是啊，他哪里是瞎猫，就会拿其他东西来唬她。人家屹立多年，怎会是个死耗子，就是他心怀叵测，有意夺了人家的山寨。

　　“这性子看似变了，却实则也没变。他依旧这般强横，满腹坏水。”温轻澜哑然一笑，那张面容越发艳丽，双眸似是含钩，更有几分柔情显露。

　　流沙堂被圣上招安，那么她就可以借阿初之手，替她牵制顾知程。等料理了他们，才算是恩怨两消。至于这魏公子，她便只能亲手堵上他的嘴，以防顾知程从流沙堂知晓什么事情来。

　　昨夜听他说，这魏公子就在路上，怕是过几日便能到。

　　就在此刻，许掌柜悄然前来：“娘子有请。”

　　阿初静坐案前，听到脚步声，便望着来者。她的秀眉舒展，忍不住去想，今日看中的是她的野心，那么来日，未必不会因此而坏事。她想要的也不是驯服，阿澜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不是什么野马，谈何驯服？

　　可在朝堂之上，避免不了尔虞我诈，依照目前的情势，阿澜能得到更多，就不会与她反目成仇，她们就能化解这段恩怨。

　　所幸，阿澜不是那利欲熏心之人，她有良知，加以劝诱，绝不会有祸乱滔天之事。可若有个万一……阿初的笑意淡了些，眸中的利芒忽现，也带了几分审视。

　　风吹珠帘，只闻茶香，阿初见她来到面前，散去冷意，反而浅浅一笑：“阿澜，快坐。”

　　她今日原想请阿澜到霍府去，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以后再提为妙。阿初便将一匣地契推到阿澜面前：“你将来的府邸，我也为你备好。这张地契，是最开始的霍府，你幼时的家，我将它们一并交还给你。”

　　温轻澜没有着急去接，望着阿初那张纯白无瑕的面容，白得如同鬼魅那般，瞳色幽黑。仅仅一眼，便让她有些恍惚，整个人往下沉，呢喃道：“幼时的家？交给我？”

　　“你是霍家族长，不给你给谁？”

　　“这是枷锁？”

　　“不。”阿初将茶盏递到她的面前，灿然一笑，“且看你如何做，这枷锁偶尔也可成就荣光。就如同我这个皇后的头衔，不是说内廷不可以妄议朝事吗？况且，离它越近，总是难以避免被它诱惑。”

　　温轻澜看着阿初，两人相视一笑，她接过那玉盏。

　　“这悦盛酒楼该由你把持。”阿初示意她看向周遭，又冲她一笑，“至于书院和留两间药堂给她们操持，剩下的我都交给你了。这担子，可不轻啊。”

　　温轻澜取过其中一本账本，其中数目之多，连她都有些诧异了。她笑问：“你真信得过我，不怕我将这些都变成自己的私物？”

　　“这霍家的东西本就是你的，拿去挥霍也由得你。”

　　其实，她也曾思虑过到底要不要有所保留，后来想想，依阿澜的性子，直接给她，怕是更容易取得信任。

　　再者，于公于私，她是最好的人选了。

　　阿初摇摇头，温声细语道：“这些年，你受了太多的苦。若是，我早些知道……”说着，阿初眸子泪花暗生，悄然执起帕子，擦拭眼角。

　　温轻澜见她如此，便默默放下匣子，垂眸不语。阿初见她这般消停，悄悄叹气，正想开口时，却听她说：“我见过许多人，还真没见过如你那般赤诚的。”

　　阿初见她这般，泪花又现，可眸中的笑意却越发清晰：“我了解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可以信我。”

　　“阿初，我有事儿，想让你帮忙。”温轻澜坐到阿初身边，目光定定望着她。

　　阿初用帕子擦拭眼角：“何事？”

　　“圣上招安流沙堂，我不愿顾知程随我一道回去。不知堂姐，可愿替我牵制他？”

　　“嗯？”阿初有些诧异，似是想起什么，她目光转冷，“阿澜，有些事情，你得三思后行。此事，于你而言，是坏处更大些。”

　　“这些年来，唯有他把我当个人，旁人都想驯服我，我不愿见他身处险境。堂姐，你帮帮我可好？”

　　“罢了，我只应你一回。”阿初也不管她的话，“可我只能借公事之由，牵制他。万一有人在私底下，与他提一嘴，你我怕是前功尽弃。”

　　温轻澜笑得肆意，暗藏邪气：“无碍，我很快便要见他的二堂主。”

　　“既然，你有主意，那我便不干涉太多。”阿初忽然一笑，倒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往后，你得好好思量，你我可是在一条船上的，千万莫要辜负我的信任才好。”

　　阿初见她随意翻了翻账本，便提起其他事情来：“昨夜，我回去后与你姐夫思虑再三，决心为你留下商户温氏和霍桐的身份，至于如何周全，这霍桐便假称身子骨弱，深居简出，一般不会被人留意。这平日里，你便可以温氏的名义在外行商。倘若这回的功劳，尽数记在霍桐身上，是最为名正言顺，也对你最有利。不知，你意下如何？”

　　温轻澜知晓，他们已然是商量好了。不过，这好歹是对她有益之事，这商户身份不宜高调行事，毕竟在那边有很多人都知道她的底细。如此，她便由着他们多费心：“我行事向来不爱张扬，如此安排便很好。”

　　“妹妹，切记莫要打草惊蛇，绝不能让他们溜之大吉。”阿初眉心微皱，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拿出一枚令牌来，“这事，我也会给你寻些助力。”

　　温轻澜将令牌接了过来，摸着那凹凸不平的花纹，倒是有些不明：“这是？”

　　“拥有此令，游走在寒城的部分江湖能者，可供你调遣，让你更得心应手些。”阿初看着她，一双桃花眸子又流露出担忧神色来，“阿澜，万分小心。”

　　日光便就西斜，阿初让人将账本送到菡萏阁，许掌柜就陪着温轻澜去看府邸。有人坐在角檐，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见来者踏入此地，便从檐上一跃而下。

　　众人被他惊到，连连后退，许掌柜护在身前，即刻大声叫唤。那曾想身后之人看清来人，就走到身前道：“呦，私闯民宅啊，李公子。”

　　温轻澜这时回身，对众人道：“许掌柜，你们先下去，他不会害我。”

　　众人被驱散，他那双强而有力的双臂，突然揽住了她的纤腰。碧色襦裙飘飘然，就连水蓝色披帛也垂到手腕处，珠钗摇动。她一开始有些吃惊，只一眨眼，眸子流露的慌乱却消失了：“呀。”

　　顾知程倒是没费多少气力，就将她紧紧抱着。两人的距离很近。他的手滑到了她的鬓发，目光温柔眷眷。即将落下一吻时，他反倒停下来了，问她：“可以吗，东家。”

　　温轻澜抬头看着他，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她笑意不减：“李公子，你猜猜。”

　　她不但没挣扎，反倒攀扶着他的肩头。顾知程看花了眼，只觉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勾人魂魄，在失神片刻，她的吻便落在他的薄唇上。

　　虽是浅浅一吻，可温轻澜却瞧得见，他眸中的无尽情意。随即，他在她耳边说：“你猜。”

　　“你很会弯弯绕绕啊。”温轻澜这才松开他，倒是欣赏起他来，“那你可满意了？”

　　“满意。”

　　温轻澜随在他的身旁，连唇角也忍不住上扬。夕光落在他的脸上、发梢，原本握住他的手又加重了力度，有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再开一间小酒楼，过些安稳日子，多好。”

　　他的手握着她的更紧，温轻澜顿时觉得这些话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都会赞同的。她就又说：“我们再开一间小酒楼，过些安稳日子，多好。我想和你说，我打算迁居到安城来。”

　　“东家，更爱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