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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束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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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起,漏窗透出昏黄的烛光,屋外有几声轻微的“啾啾啾”,雀儿停在高处的窗沿歇脚,哪曾想见到一道冷冽的目光,下一瞬,便扑腾着飞走了。
“东家,你可在?”
几盏灯燃着,烛火半明半灭,顾知程撩起珠帘,又往里头走。
久久不曾听到回应,他就往里头去,阁中窗子没关紧,高阁大风,便卷来一阵酒香,帘帷也被吹动,除此之外,阁中还有道很轻微的声响,好似是有人在反复开合物件。
听到这声响,顾知程的脚步停了一瞬,这才循着声音而去。
就见书案前,她被昏暗笼罩,看不清神色,只有窗外投来的红烛光为她描边。披帛飞扬而起,刮到她的颈上,背后的红色帷幔还在飘动。
顾知程呼吸一滞,怔怔望着眼前人,紧紧拧起的眉头到底是放松了。他又走了几步:“发生何事了?”
昏暗中,温轻澜身形未动,未曾抬头,只是随意拨动着面前的檀木匣子,急促的声响戛然而止。她的掌心便压着那匣子,这才看向他,“怎么来了?明日,我再寻你。”
她的声音哑了几分,顾知程又走近几步。温轻澜只道:“我无碍,你先下去吧。”
两人目光相视,阁中的烛火也在滋滋作响,还是被风吹灭了一盏,周遭又暗了一些。顾知程道了一声好,就转身朝着外头走去。温轻澜咬了唇瓣,极力看清眼前离她越来越远的人影,重重一叹,再度开合匣子。
沉吟好久,才将木匣子彻底打开,里头并非贵重之物,而是一些信笺。它看上去还有些残旧,同盒子极为不相配,她默默看了许久,还是没敢将它拿起。每每稍触,指尖又缩了回去,她的目光里各种情绪迸发,眼帘又重重一落。
连带着匣子也被合上,周围一片死寂,她也紧紧合着双眼。
大约过了一会儿,小室就渐渐明亮,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手边上的匣子上,眸中似有泪花暗生。
温轻澜紧咬唇瓣,猛然将匣子给打开了,动作很是利索,倒像是不让自己反悔。这回,她总算是看清楚那破旧纸张上写着什么了。
霍桐谢。
信中只有这凌乱模糊的三个字而已。其中的那个谢字也只是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徒留大块黑点晕在纸张尾部。
听到帘动门合的声响,知道那人离开了,温轻澜还是紧紧握着那信笺,抓到指尖发痛,笑意始终不减,只是眼前越来越模糊,便阖上双眸,枯坐许久。
等她再抬眼时,周遭竟然亮了一些,他竟然没走,还捧了盏灯来。灯盏落在书案上,她眉心一皱,终是叹息,下一瞬就被他搂在怀中,披帛轻垂,在鞋履的带动下,翩翩游动,末了停在罗汉榻上。
顾知程落座,玄色衣袍铺开,就见贴着玄色袍角的青色裙边伸展开,案几被推得很远。他扶着她的背后:“你不是一个人。”
是了,他从前最爱这样……温轻澜又阖上双眼,手顺势搭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衣袍上蹭了蹭。顾知程见此,这才紧紧抱着她:“今日发生何事?东家,可愿同我讲讲?”
菡萏阁仍是一片静谧,她不答,顾知程便也不追问,只是紧紧抱着她。温轻澜抬头看着他的下颌,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温轻澜眼眸又闪过一道锐芒,她想,还是要有仇报仇。
杀了,再说。
远处的烛光已经燃尽一盏,这时,温轻澜抬头望着他道:“你不能再骗我。再骗我……就给我等着。”
“我怎么舍得骗你。”顾知程低头看去,见她红唇微启,“我向来都是站你这边的。”
“是吗?”温轻澜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猛然将手中的信笺撕开一段,攥在掌心,反复揉捏。她又想起堂姐了,可想到的却是他们不断涌出的鲜血,他们之间到底是隔着仇恨的,她要这般摇尾乞怜吗?
所幸,自己多年在温家练就的隐忍,通通都能压下去,直至归于沉寂。她再开口时,只是面色苍白,也有些疲惫:“我今日所见的那位东道主是皇后,也是我名义上的堂姐,也是仇人的养女。”
顾知程听她提起皇后,眉头紧锁,眸色渐暗。原来,他们找的人竟然是她。
“今夜,便不想了。”顾知程走近,将她手心裂开的信笺取过来。
“凭什么不想,错的又不是我。”温轻澜听他这样说,立刻从他怀里出来,伸手推开他,“世人眼中的宁安侯霍唯杭,是我的仇家霍泉信。他是我的亲叔父,父亲的孪生弟弟。”
“就是他。”她将一直抱在怀中的匣子,重重砸在榻上,语气又急又快,“就是霍泉信死而复生的那一日,我们一家都死了……他却自刎而亡,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他了。”
那檀木匣子,顿时裂开成两半。温轻澜全身还在抖,还握着那个匣子想要毁掉,见此顾知程就紧紧抱着她。
他力气太大,温轻澜怎么也挣扎不开,久了,气力耗尽,连眼也不愿抬了。顾知程一直抱着她,给她顺气,见她怒气消减便问:“是太便宜他了。既然罪魁祸首已死,那往后,你想如何?”
许是因此,她再开口时,声音又哑了一些:“皇后是养女,她找我。霍泉信……罪魁祸首……是了,皇后与我的生辰却是九月初十和十月初九,她一直在找我,她找我。”
“我替你记得,我们每年……”他的话,她没听清了,掌心贴着他的手,是有些凉,就像是阿初握着她的手时,带过来的冷意那样,随着手背蔓延到她的心口,直至她整个人都被这道寒意冻住。
“我是当朝皇后,今日来……”阿初对她全盘托出,可她的耳中只有道道呜咽声,时远时近,莫名飘渺。
“有三……”
温轻澜无声回头,肩头颤了一下,到底是听清楚了那结盟二字,摸着自己面容,在那种时候,她无需思虑,动作神态便已先走一步。她只会权衡利弊,只有利用。
昏黄的烛光下,两人的影子齐齐倒映在墙面。温轻澜便问:“既然罪魁祸首已死,你不欠我的。那皇后何须与我结盟?”
“阿澜,私底下,你唤我一声阿初便好。”
“何须用我,还请阿初仔细讲来。”
“阿澜。”阿初听闻此话忍不住蹙了眉心,话便更直白了些,“减轻赋税,再养家糊口,甲胄,战马,上等剑刃,农具,修桥铺路,样样都需要钱,这便是养家需要钱。用你,是为长远计,他日行牵制……不战而胜。”
听到她这番话,温轻澜望着眼前人,到底是忍不住质问:“为何选我?仅仅是因为我……”
“不,是你对浮音阁和月牙村所做之事。”阿初看着她,频频点头,目光喜悦,“我听闻你将眠花卧柳之地改头换面,让她们去耕种,去采药,去纺织……天高地阔,她们可以做的实在太多,不应被禽兽作践。”
提及此事,温轻澜重重一叹,望向阿初时,眸色也稍稍和煦了些,“我也没有那般好心,救她们也只是为了招贤,一切只是顺势而为。其实,我救她们何尝不是在救年幼时无人庇护,险些误入歧途的我。”
阿初听她坦白,又见她双目炯炯,似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到底是又多了几分欣赏。她不愿打断,便默默听着温轻澜讲话。
“最可恨的便是,世间禽兽无穷无尽,拿些许薄财到老鸨手上,便能肆意撕开她们的衣裳,夜夜当新郎,以此来满足他们的嗜欲。”
温轻澜提起这些,手重重往案几一拍,物件骤然摇晃欲跌,咬牙切齿道:“日复一日,她们被吃干抹净,空留一具躯壳溃烂,有些女子竟也要帮那些所谓的恩客说话,那些我便如何也拉不起来了,可恨啊……他们实在可恨。”
她始终记得那日,接过老鸨递来的身契,底下一群女子皆穿粉着绿,浓妆艳抹,脸上尽是诧异、惊恐。直到束缚她们的薄纸化作灰烬之后,她们这才敢放声狂哭,哭花了脸。
温轻澜抿唇,眼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些年来,我有意让他们倒一间便算一间,可某处稍有不慎,人财两空便就罢了,手底下人也有性命之忧,也有些……是我招惹不起的。”
“你做的已经很多了。”阿初还捏着那张帕子,羽睫轻颤,面色凝重,“这些事情,只凭你我……怕是有得周旋,但我想一定会有一日,天底下会有很多如同月牙村的女子一样,天高路阔,任她行。”
温轻澜有些诧异,只问:“真的?”
“我向来不爱说谎,此事就由你为起笔。我与你姐夫商量过了,他日给你封号为平安,至于是诰命夫人还是其他,且看你愿意怎么选。”阿初将帕子的其余两角都绑在一起,死结缠着死结,末了将帕子放在掌中,“无论你选择如何,只要你无祸国乱民之事,我都会为你留下一条后路,保你此生平安。”
她的确看到了阿初的诚意,这招攻心为上,利益为饵,的确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你恨他们吗?”
温轻澜从他怀中出来,看着他道:“恨。但我最该恨的不是他们,而是痛下杀手的那人。”
“那你对他们心存芥蒂。”顾知程的话十分笃定,他能从她的神情中感受一二。
“换作谁,都会有芥蒂的吧。”她的喉咙忽然紧了,捂着红唇干咳了几声,夜色中,她屡次去碰脖子,企图让披帛刮蹭的痕迹消逝……可轻纱本就轻柔,哪有什么痕迹,她的红唇呢喃了几声:“是他,是他,霍泉信。”
末了,她将披帛甩开,狠狠踩在脚下,幸好夜色朦胧,遮去了她眼里的凶芒。
“静颜,静颜?”顾知程稍稍倾身,看着她,见她眸光褪去阴霾,只对他一笑。
顾知程看着怀中的女子,见她的神色也一点点恢复如常,才过了一个时辰……她就想清楚了。他知道,这里头的差距有多大,这好比一个天一个地。她有失落,憎恨种种情绪,都是寻常事。
可是,她想清楚了。
“这回,我真无碍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顾知程的脸上时,却久久不语,只与他手相执,行至窗前,远眺那阁外的幽幽灯火。
温轻澜又摇了摇他的手,两人臂膀相撞,带动他的袖口散开:“好在还有你。可若你再骗我,我还是不会让你有安生日子可过。”
“何须劳烦东家出手。”顾知程又朝着她走了一步,两人贴得近了些,忽然,他又弯腰在她耳畔:“我最不爱看美人垂泪,自然也很会察言观色,其实摔瓶掷物也挺好。”
她却拽着他的手臂,笑意却收敛了几分,是了,这些日子该与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此人最为敏锐,今日……还是让他看出来了,他像过去那般黏着她,那坏事就做不成了。
温轻澜假装看不懂,倒是找起茬来:“对了,你昨日悄无声息就走了,去了何处?”
顾知程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饶有兴致地和她说,两人目光相接,顾知程眸光一转,笑意更浓了:“圣上召见。”